第二章

5
见我拒绝，却毫不气馁。
「这里原本是我投喂流浪猫狗的地方。」他指了指我放食物的地方，「可是现在你也来了，这帮小家伙吃双份，胖得像个球。」
「我一直想认识你一下，可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不用了。」我直接开口拒绝，「毛毛平安就好。」
说罢，我便站起身来，往家的方向走去。
可我没想到回家的路上，他还是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都说了不想认识……」到了楼门口，我正要发怒，对方却一脸歉意地晃了晃手中和我一样的门禁卡。
「我也住这栋楼。」他似乎丝毫不在意我的无理，「好巧，以后一起有机会吃饭吧。」
……我有点理亏。
我哪知道他也住这栋楼呢。
搞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
不过有了这个小插曲，我和他的距离也莫名其妙地近了一些。
下楼散步的时候，偶尔也会碰到他在遛狗，久而久之，还真的成了朋友。
他叫吕阳，人如其名，是个阳光灿烂的大男孩。
但是有了裴之文的前车之鉴后，我再也不敢对人付出真心了。
我总担心他们还是因为喜欢姐姐所以才喜欢我的。
可是吕阳似乎是个没什么阴暗面的人。
他平日里虽然很忙，但也会按时陪毛毛遛弯，给小区的流浪狗投食，也会送我些小礼物示好。
「虽然不知道你在防备些什么，但我觉得你是个善良的人。」他笃定地说，「你甚至没有因为捡到了毛毛跟我要钱。」
毛毛蹲在我脚边，谄媚地摇尾巴。
「这条傻狗以前也走丢过很多次。」他拍了拍狗的脑袋，「可是每次找回来，对方都跟我要了好大一笔钱。」
他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一定会和你交朋友的。」
「我要是知道你是盛江集团的孩子，我也会要的。」我调侃道，「当时我哪知道啊。」
「不，你不会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即便不知道我是盛江集团的人，也应该能看出来这傻狗价值不菲吧。」
我被问住了。
确实。
我知道痛失心爱之物的感觉，所以找到毛毛之后，即便能看出来他价值不菲，也没想过跟吕阳要钱。
只是想着，它能回家就好。
「少自作多情了。」我自然是不能承认自己的想法，「小心我赖上你。」
「赖吧，被你这种又善良又好看的人赖一辈子都行。」他笑得十分深情，「随时欢迎你来。」
他的笑和裴之文说起姐姐的笑在我眼前重合，我忍不住落荒而逃。
吕阳，对不起。
我可能暂时没办法接受你的爱了。
脑海中姐姐的笑越发狰狞。
「他们都是为我而来，颜落雪，你根本不值得被爱。」
6
那天落荒而逃后，吕阳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联系我，我却有几分逃避。
毕竟上一次，裴之文就是奔着我姐姐来的。
所以这次如果他也是奔着颜落霜来的，可怎么办呢？
在我的冷漠下，吕阳也渐渐不联系我了，淡淡的退出了我的生活。
毛毛也不曾出现在小区之中。
就这么结束……也好。
就这样，谁都不会受伤。
只是身边少了个叽叽喳喳的人和摇尾巴的狗，还是会有些寂寞。
这天，我刚进家门，便听到了敲门声。
「阿雪，是我。」那声音熟悉又陌生，「我回来了。」
竟然是裴之文？？
手里的零食落在地上，我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恍惚。
「这里已经不是你家了。」短暂的错愕之后，我迅速恢复了冷静，「裴先生，你可能走错门了。」
「我怎么可能走错，你照顾我那么久。」他满脸深情，「我是回来找你的。」
「怎么导出都有人骚扰阿雪。」我正要继续拒绝，外面却传来了吕阳的声音，「她是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裴之文嗤笑一声，「你怎么可能比得上我？」
「我都和她同居过了，你才认识她几天！」
吕阳面色有些窘迫。
「不过是个野种罢了。」裴之文十分看不起他的样子，「毕竟我们才是青梅竹马！」
「还女朋友，她心里爱的是我，怎么可能爱上你！」
看着吕阳的脸色越来越红，我忍不住打开门，牵起了他的手。
「没错，他就是我男朋友。」我朗声说道，「裴之文，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裴之文自然是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他大声喊道，「你就为了这么个野种放弃我吗？」
我看着他涨得通红的脸，竟然有点恍惚。
我之前……真的爱过他吗？
这个男人粗鲁，不礼貌，还在我家门前大吼大叫，我真的爱他吗？
还是……我只是希望有人看着我？
他和吕阳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吕阳的话，一定不会这么疯癫的。
「对，我就是已经选了他。」我看了一眼吕阳，「所以请你离开我的家。」
「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一听说报警，裴之文顿时有些惧怕的意思，连忙逃走了。
「咱们聊聊吧。」我主动拉住要走的吕阳，「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的姐姐，我的家人，我破碎不堪、暗无天日的童年。
「好，你可以慢慢说。」他见我如此坚定，也温柔地回应道。
脑海中姐姐狰狞的脸慢慢褪去，变成了她以往温柔的笑。
「阿雪，说出来吧。」她鼓励我，「他会接受的。」
我也鼓足了勇气，说出了关于姐姐的一切。
7
我的姐姐，颜落霜，她天生就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长了同一张脸，但姐姐比我强太多了。
她事事都是第一名，为人活泼又大方，我则完全相反，敏感又胆小，像她的影子一样。
后来长大之后，姐姐如愿考上了前途无量的播音主持专业，而我则是选择了画画。
我只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画画。
在姐姐被电视台录取的那天，爸爸妈妈决定带着我们去隔壁市玩几天作为庆祝，却没想到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车祸。
我那美丽又活泼的，平日里光芒四射的姐姐，把我死死地护在怀中。
「你要好好活下去……」我还记得她气若游丝地说这句话，「带着我的份，好好地活下去。」
我后来也昏倒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那是七车连撞的大车祸，我能活下来，连医生都直呼奇迹。
「以后可能会有些幻觉，不过不要紧。」他拍拍我的头，「活下来就好。」
可我无法忍耐活下来之后的孤单。
所以后来救了裴之文，他又愿意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他像是我的救赎。
可他竟然也是为了姐姐来的。
我说到这里，已然泣不成声，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我以前读过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
「你会不会感到惭愧？因为自己替代他人活了下来？特别是，死去的那个人比你更慷慨、更敏感、更有用、更具有活下去的意义？」
「它完整地写出了我的心境——」
「——那就是我代替颜落霜活下来了，可我并没有变成和她一样优秀的人。」
「我没办法停止想象那个她活下来的世界，电视台会多出一个更优秀的主持人，裴之文会拥有他的白月光，她那么光彩夺目，会成为更多人的太阳。」
「而我，一无是处。」
「时光要是能倒流就好了。」
「我一定会在那个时候保护好颜落霜，让她代替我活下来。」
我本来以为听我说了这么多丧气的话，吕阳早就走了，却没想到他只是温柔地把我拉入怀中，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什么都考虑到了。」
「可是你考虑过我吗？」
「如果死去的是你……」他看着我的眼睛，「那我该遇见谁呢？」
「那毛毛又该喜欢谁呢。」
「你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善良可爱的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
好像从来都没人承认过我的存在。
「我不认识你姐姐，所以我很确认，自己喜欢的就是你。」
「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颜落雪。」
脑海中姐姐的幻影身边骤然多出了吕阳的脸，那句话变得振聋发聩。
「颜落雪，你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颜落雪。」
「你别哭，你别哭啊。」吕阳有些手忙脚乱。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我失声痛哭。
8
「既然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我也说说我的过去好了。」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盘腿坐在地板上。
我止住了眼泪，双目通红地看着他。
「你能有什么问题。」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是盛江集团的孩子，本就前途无量，全世界都看着你，你有什么可愁的。」
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慢慢暗淡下来：「可我是养子啊。」
「他们真正的小少爷走丢了，他们总裁新了个道士，说领养一个小孩可以给原来的少爷挡灾。」
「老总裁找不回儿子了，便只能靠这种方式慰藉自己的思念之情。」
「我就是这么来的。」
「后来那总裁就变得很偏执，几乎什么事情都会让我照着原本的小少爷来做……甚至包括这条狗。」
他指了指毛毛。
「其实我根本不喜欢狗，但是因为原本的小少爷喜欢狗，我便只能喜欢。」他说得轻巧，我却能从其中听出巨大的悲伤。
是和我相反的，完全不同的境遇。
我隐藏在姐姐的阴影之下，可除了裴之文，没有人把我当成我姐姐的替代品；可他却一生都要被当成替代品存在。
那些光环，都是另一个人的光环。那些荣耀，也都是另一个人的荣耀。
他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我越来越努力，学着经营公司，学着礼尚往来，想着这样，我那个养父就会认同我。」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可是有天晚上，我听到他在喊儿子的名字。」
「有什么用，我还是个替代品。」
「可是时间长了，我却真的喜欢上这种生活了。」他眼神迷茫，「就像我真的喜欢上了毛毛一样。」
「以前我经常看到你出门散步，喂流浪狗，心里总是想着，怎么会有这么自由的人呢？」
「人不都是有枷锁的吗？」
「可是你却活得那么自由。」
他还想语无伦次地说些什么，我却只想主动抱住他。
「没关系，在我眼里，你就只是你而已。」
「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是给人挡灾的工具。」
他听我这么说完，终于还是泣不成声。
经过这一场「深度聊天」，我和吕阳的关系似乎近了很多。
我觉得他喜欢我，但没有证据。
这种事情还是慎重点比较好。
毕竟我已经真情错付过一次了。
我们又恢复了一起散步的关系，只是裴之文突然开始阴魂不散。
我散步，他默默跟在我后面，我回家，他就站在楼梯口看着我，简直毛骨悚然。
「你到底想干嘛？」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还是想逼我报警吗？」
他则是从兜里面掏出了一个发卡。
「阿雪，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我给你买回来了。」
「你原谅我吧，你回到我身边吧。」
我看着那个发卡，感觉有点好笑。
「裴之文，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廉价的人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9
裴之文满脸不可思议。
「你不就是想要你姐姐那种光彩夺目的人生吗？我可以给你啊！」他大声说道，「我是盛江集团总裁的亲生儿子，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也可以去当个主持人，让全世界都看到你！」
我看着他有些歇斯底里的脸，突然感觉有几分陌生。
也许是这段时间和吕阳在一起时间长了，我的心境也变得格外平和。
「裴之文……你也许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语气平静，望着窗外的落叶，「我想要的，并不是姐姐那样的人生。」
颜落霜的样子在我眼前浮现，她笑着摸摸我的头，然后消失不见。
「我想要的，是以「颜落雪」的身份为人所爱，而不是盗取颜落霜的人生。」
「我不信，你一定是爱我的！」裴之文扑上来抱住我，「不然你怎么会照顾我那么久！」
「现在我已经可以回应你了！」
「我当年只是不好意思说，其实我已经爱你很久了！」
「那个野种有什么好喜欢的，你这么上心！」
我正要挣脱他的拥抱，却在楼梯转角处看到了吕阳。
他的表情从欣喜变成是失落，然后黯然离去。
「裴先生，请你自重。」我奋力挣脱，「我有事情要做了。」
我要向吕阳解释清楚。
久违的慌乱从心中升腾而出，但这次与裴之文离开的时候不同。
裴之文离开的时候，我心中顶多是有点惋惜，可是现在，我心中竟然是慌乱。
……这就是爱情吗？
无法被自由意志控制的爱情。
可是等我追出门去，吕阳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毛毛在门外，不停地咬我的裤腿，似乎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我跟着毛毛走，不一会儿便在河边见到了安静坐着的吕阳。
「我和他……」我本来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关系的，我知道那是你以前的男朋友。」他还是那么温和，只是脸上有几分落寞，「你这么好，他想把你找回去也是正常的。」
他嘴上说得轻松，脸上的表情却越发落寞。
「你要是想回去找他，也不是不行。」
我看着他心情越来越低落，满脑子想着该怎么解释，却总是说不出话来。
「我们已经结束了，吕阳。」我小声说道，「你要信我。」
「没关系的，人人都会选择真少爷。」他眼中的落寞更甚，「他回来了，我也该退场了。」
「这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人生。」
10
「知道就好。」裴之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冒领了其他人的人生，终究是要还回来的！」
他竟然还在跟踪我！
「不过是个孤儿院的野种，不过是占着我的声名过了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还真把自己当少爷了，敢跟我抢东西！」
我听着他这么说，心头火起。
身体的反应总是比脑子更快。
啪！
我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裴之文脸上。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我扭了扭手腕，「再这么说，我的巴掌可就没这么轻了。」
裴之文似乎没想到我敢打他。
「明明是你说愿意照顾我一辈子的，你会一辈子对我好的，现在竟然会打我！」他语无伦次，「就为了这么个野种！」
「他不是野种，他是吕阳。」我震声道，「难道在你眼里，人就是能随意捏圆捏扁的玩具吗？」
「开口闭口都说别人是野种，别当我不知道你当年是因为偷东西差点被人打死！！」
「你这么多年也不曾受过什么教育，却仅仅凭着血缘，说吕阳是野种。」
「封建迷信的老爸加上不学无术的儿子，我看盛江集团已经完了！」
裴之文从没见过我发怒。
在他眼里，我似乎永远是温柔的，和蔼的，包容的，即便是他再怎么冷漠，我也不会真的对他生气。
即便是生气了，也会很快调整好自己，然后继续逆来顺受。
现在面对着不再逆来顺受的我，他似乎有些不习惯。
「你……你变了，阿雪，你变了，你为什么不再让着我了呢？」
「就为了这么个野种吗？」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我转过身去，牵起吕阳的手：「因为他爱的是我。」
「他不像你，只是在爱一个逆来顺受的人。」
吕阳开始还在错愕，可不过一瞬间，他便更加坚定地回握过来。
裴之文见我们这样，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你确定选我吗，前面那个可是盛江集团的正牌少爷，和他谈恋爱才是前途无量。」
我望着裴之文狼狈的背影，坚定地摇了摇头。
「吕阳，我喜欢的是你。」
还没等我说完，他便低下头来，封住了我的嘴唇。
「跟了穷光蛋可是不能反悔了。」他喃喃道，「一辈子都不能反悔。」
「你当我不知道这么多年，盛江集团都是你在管理。」我咬了下他的耳朵，「我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12
裴之文回去继承家业了，再也没有回来找过我。
和吕阳确定关系之后，我和他开了一间小小的设计公司，他负责揽业务，我负责在家工作，生活倒也风生水起，再也没关注过盛江集团的事情。
他确实是个天生的管理者，公司被他管得风生水起，我完全不用操心，只要负责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后来公司越办越大，也有了些关系好又相对稳定的客户，便也听到了些盛江集团的风言风语。
传说新回来的小少爷挤走了养子，自己上位了，可是却因为对管理一窍不通而做了很多错事，把老总裁气得一病不起。
后来的事情就是喜闻乐见的墙倒众人推环节了，股东们把公司瓜分了，现在只能把原本的大楼拍卖了。
「听说那新来的少爷被找回来前就是个小偷，说不定现在只能回去干老本行了。」和我分享的朋友笑得幸灾乐祸，「不过圣剑集团一手遮天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所以晚上，吕阳回来的时候，我兴高采烈地和他分享了这件事。
「我就说我挑的是潜力股。」我兴奋地挂在他身上，「谁叫他们这么对你，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只是笑着看着我，并没有说话。
「等以后公司再大一点，我就要换个大点的房子。」我指指天花板，「然后在院子里种满玫瑰花！」
「说到玫瑰花，你要不要跟我去河边看看？」他温柔地说，「就当散步。」
想来我也很久没有出门散步了，便应了他的话，一起出门了。
路边我看到有小混混在打人，被打那人也有几分熟悉，可我怎么仔细想，都想不起那人是谁了。
算了，大概是某个偷东西的小混混吧。
姐姐的幻影也已经很少在我脑海中出现了。
可能……我的新生活真的来了。
我毫不在意，便继续跟着吕阳往河边走去。
天本来已经黑了，但河边竟然还有星星点点的光，我仔细一看，竟然摆满了玫瑰花形状的彩灯。
「我素来知道你喜欢玫瑰花。」他突然单膝跪地，深情地说道，「所以往后余生，都让我来送你花吧。」
虽然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但我依然看得出他浑身都在发抖。
「当然好呀。」我满脸笑容，「那……可不许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