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现言
作者:
天航字数:5443更新时间:26/06/09 10:54:12
5
在明艳的阳光下,我穿行在树影中,藏匿自己瘦小的身影。
我不敢回头看,一直往前跑,直到腹部传来剧痛,才蜷缩着侧躺在地上。
许是我动作太大了。
这次的疼,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剧烈。
止痛药就在口袋里,可我根本不敢去拿,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叫我疼得生不如死,浑身痉挛。
意识模糊之际,我看见了路远跑来的身影。
‘你走啊!’
‘我不要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我在心中歇斯底里地喊。
可嘴巴,发不出来一点声音。
直到路远冲过来,将我抱在怀里。
感受着他温热的胸膛,我在极复杂的情绪中,逐渐闭上了眼睛。
……
「你说你傻不傻呀?明明病得这么严重,还敢玩命地跑,是怕我吃了你吗?」
路远坐在病房的窗子旁边,一边给我剥橘子一边碎碎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生病的事情?」
「拜托,我是大老板,怎么可能闲得大白天去公园?」
「我是特意去找你的。这些年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在关注着……」
说罢,他像我们热恋时那样,嘴角含着笑,将酸甜多汁的橘子瓣送入我嘴里。
我默默咀嚼,汁水爆开,一股甘甜涌入心窝。
我感觉到。
3年过去,我们对彼此的感情并没有变。
这让我心里更难受了。
「我已经不漂亮了。」
我侧过头,自卑的不敢看他:「我成黄脸婆了,而且活不了多久,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路远抓住我的手,眼眶微红。
「傻瓜,谁说你不漂亮?在我眼里,你跟仙女就差了一双翅膀。」
他弯下身,把我的手放在脸颊,眸光闪动:「再说,我等了你3年,才等到你离开顾家。」
「你就这么残忍,连最后陪伴你的机会也不肯给我吗?」
「我还等着,与你在海边成婚呢。」
「你分明答应过我,怎么能说话不作数呢?」
我的手指,淌过一阵暖意。
是路远的眼泪,一滴一滴,串成了线。
他没有半点嫌弃我的意思。
可他越这样,我越难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太明白,不求回报的守护有多么艰难。
我守了顾家3年,得到的是他们一家人的冷眼。
路远默默守了我3年,得到的却是一个濒死的人。
好残忍。
真的好残忍……
「不哭哈。」
我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拭掉路远眼角的泪,终是狠不下心拒绝:「好吧,我说话算话,最后这段时间陪你。但你不许哭,也不许悲伤。」
「我死之后,你要好好生活,要去喜欢别的人,要往前看。」
「你先答应我,要不然,我就跑去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威胁他。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路远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你先安心接受治疗,等身体康复一些,我就带你去海边成婚。」
「好不好?」
6
日子一下子变得安逸,悠闲。
每天在暖烘烘的阳光下醒来,一转头,便能瞧见院子里盛开着鲜花的花坛,偶尔还会有蝴蝶翩翩飞落在窗子上。
我忍不住用画笔记录。
路远就在一旁唠叨:「有这功夫歇会儿不行吗?真是的,操劳那么久,还闲不下来……」
「喂,你怎么不把我画上去呀?莫非我还没有蝴蝶好看?」
「真是的,你自己玩吧!我去给你打饭,今天想吃什么……」
放在前些日子,我根本不敢想。
此生竟还有被人照顾的一天。
很快1个月时间过去,我的身体机能已足够支持远行了。待路远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我俩便要去海边成婚。
当然了,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我们不领结婚证。
我怕我死后他舍不得扔,夜夜看着伤神。
……
出院的前一天,我在楼下散步时,意外遇见了闺蜜的父母。
他们看上去状态很差,身体不复先前的硬朗,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彼此搀扶着,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便假装没看见,转身要走。
可还没有踏出两步,他们便叫住了我的名字。
「月沉,你给我站住!你这些天跑哪儿去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啊!」
他们踉跄着冲到我跟前,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家妮妮救了你的命,这么大的恩情你都不在乎?贱女人,赶紧跟我走,给我滚回顾家照顾我们!」
他俩扯着我的衣服,蛮横地拖拽着我,想把我带走。
我气笑了。
一把推开他们:「你们不是一直想让我滚出顾家么?我不在,不是正合你们的心意?」
「我们让你滚,你就得滚。我们让你回来,你就得回来!你这个贱女人废什么话?」
闺蜜父亲红着眼,愤怒又急切:「赶紧跟我们回去!你再敢玩消失,我就去妮妮坟前骂你!狼心狗肺的东西,就不怕妮妮化成恶鬼去找你?」
笑死。
我怕妮妮来找我?
我为顾家操劳3年,命都丢了,有什么恩情都还清了吧?
「你不要再用妮妮道德绑架我了,我为你们做得已经够多了!」
这瞬间,我有好多委屈,有千万句话想说,想发泄出来。
但他们这般无情,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3年的真心相待,都没能得到他们的认可……
「妮妮那边,我会自己跟他解释。」
冷静下来,我神情淡漠道:「至于顾家,我不会再回去了。我什么也不欠你们的。」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可他们不肯罢休,还要纠缠。
幸而路远及时赶到,喊保安拦住了他们。
「你身体怎么样,没被他们影响到吧?」回到病房,路远急切地喊来医生,检查我的身体。
各项机能都还说得过去。
路远松了口气:「我现在给你办理出院,明天先去我家住吧,省得那两个老人再来纠缠你。」
顿了顿,路远补充道:「你别以为,他们想让你回顾家,是在乎你。」
「他们只是习惯了你的照顾,接受不了没有你的生活而已。」
「你走之后,顾家一地鸡毛,惨不忍睹。」
7
路远也知道这3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对顾家,他没有一点好感。
所以得知顾家过的差,他十分解气地给我描述了一下顾家的惨状。
小芸沉迷游戏,成绩一落千丈,顾景煜不会辅导功课,也不懂怎么教育女儿,只知道殴打体罚。
父女关系快速恶化。
顾景煜因为生活的事情分了心,引以为傲的工作也出了纰漏,给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失,若无法弥补,很快就会被开除。
而闺蜜父母的情况更糟糕。
他们年纪大了,生性懒惰,自制力又差。
没有我的照顾,他们顿顿出去吃,大鱼大肉不曾停过,如今莫说跳广场舞,就连打麻将也坐不住。
只能长时间卧床,感受着生机一点点流逝,等着入土那天。
「你用不着内疚,他们沦落到这般地步,分明是自作自受!」
见我神色郁郁,路远以为我在为顾家人神伤,握着我的手宽慰道:「你透支精力照顾他们3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们但凡有点心,也不会让你累到患肝癌的地步。」
「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内疚的?」
我伸手抚平路远紧皱的眉头,靠在他怀里,细声哼哼道:「你多虑啦,我才没有内疚。」
「只是想妮妮了。」
这一家人,配不上那么好的妮妮。
3年前妮妮在下班路上,赶着给顾景煜拿生日蛋糕,因为太累了没有看清路,发生车祸。
妮妮的死,和顾家脱不开关系。
想通这点,我对顾家便再没有半分感情。
他们过得是好是差,也与我再没有半分关系了。
妮妮,下辈子咱俩一起生活吧。
你当我妈,或者我当你妈。
路远还是路远。
咱这配置,日子一定过的嗷嗷叫。
……
次日,路远便定了去滨海小城的机票。
临行前,他带我去了公司一趟,即便有重要事务处理,也不肯错过每一分、每一秒和我在一起的机会。
我自然欢喜。
全体员工一起喊我「路夫人」的时候,我雀跃得手足无措,又羞得慌,就近跑到了一间会客室。
结果好心情一下子全没了!
「月沉?」
「顾景煜?」
我们都惊呼出对方的名字。
没等我反应过来,路远就走了进来。
他如宣示主权般握住我的手,嘴角高高扬起:「月月,这位是天原集团的副总,他在工作上犯了错误,必须挽回损失才能抱住工作。」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跟他合作,过几天,他就要失业了呢。」
看着路远眼中藏不住的得意,我哪里还不明白?
他带我来公司的目的,便是让我亲眼看顾景煜吃瘪的样子。
他要在顾景煜最擅长的领域,将他摧毁,给我出气。
‘路远呀路远,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腹黑?’
‘有点坏哈!’
‘不过请继续保持,我喜欢~’
8
顾景煜很快也意识到,他被耍了。
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月沉,就因为我拖着你,迟迟不肯让你嫁进我们顾家,你就勾引其他男人,故意算计我?」
他死死瞪着我,咬牙切齿道:「你这样做,对得起妮妮吗?别忘了,她救过你的命!」
又用妮妮来道德绑架?
我古井无波地望着顾景煜,语气淡淡:「妮妮是好人,但你们不是。如果妮妮知道我为奴为仆伺候你们3年,你们对我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也会支持我离开顾家的。」
顿了顿,我依偎在路远怀中,继续说道:「还有,我对你没有半点感觉,也从来没有想过嫁进顾家。我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完成妮妮的嘱托罢了。」
「若非如此,我早就跟路远结婚了呢。」
我说罢,顾景煜的脸气得涨红。
接着,便要疯狂侮辱我发泄了吧?
我倒不怕吃亏,毕竟路远在旁护着呢。只是不想被这家伙扰了好心情,便拉着路远要走。
刚打开门,身后竟传来了顾景煜祈求的声音:「好吧月沉,我承认,之前是我们顾家对你太刻薄了,但那也是有原因的。我们失去了妮妮,心里都不好受……」
「妮妮的爸妈,还有小芸都知道错了,他爸妈昨天还说,只要你能回来,我们一定善待你。」
「你就回来吧,行吗?」
「实在不行,我可以娶你,让小芸喊你妈。」
「这总可以了吧?」
闻言,我原地怔住,满目不解地看向顾景煜。
这家伙什么时候转性了?
不过仔细想想,很快就了然了。
他对生活一窍不通,有妮妮和我相继照顾,才能腾出足够的精力忙事业。
妮妮走了,我也不在了,他被生活琐事分了心,两面都照顾不到。
让我回去,只是想接着利用罢了。
他的语气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这总行了吧?’
呵呵好像让我嫁进顾家,是他的施舍一样。
谁稀罕?
莫说我快要死了,时日无多。
哪怕我没有得绝症,想明白这些之后,也不会再回顾家了。
他们不配。
「不好意思啊,我从来没有想过嫁给你,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是在完成任务,根本没有看上过你。」
我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又决绝:「替我跟妮妮父母,还有小芸说声再见吧。」
「还有让他们自律一些,不要太懒,很多事明明可以自己做,非要像个废物一样,等人照顾吗?」
讲完,我在路远的守护下离去。
身后顾景煜又追了出来,挽留的态度愈越真挚,诚恳。
我却只觉得聒噪。
「喊保安给他轰出去吧。」
路远笑嘻嘻点头:「正有此意!」
我和路远坐上飞机时,公司还有人给他发消息,说顾景煜还没有走,一直守在楼下等我出现。
妮妮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呢?
但凡他用心看过我留下的笔记本,然后把一些内容提炼出来,交代给雇佣的保姆,就能轻松很多。
可他没有。
他只想等我去伺候。
那就且等着吧。
9
飞机上,路远问我。
「你为什么不把得绝症的事情告诉他们呢?也省得他们再纠缠你,乐得清静不说,还能让他们内疚一辈子。」
我笑了笑:「他们才不会内疚呢。」
他们只会骂我短命鬼,然后被迫接受这个事实。
可我若不说,他们就会一直找我,等我。
后悔曾经对我那般刻薄。
然后任由生活一地鸡毛,也不想办法去改变。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会在焦躁与痛苦中度过。
我太了解顾家人了。
「大好的日子,就不要提他们了,污耳朵……」
……
我们到达海边的时候,已是深夜。
天空挂着一轮圆月,洒下皎白的光,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如画卷般美好得不大真实。
清凉的海风吹走了我心中的杂念。
这一刻,我不再去想死后,路远会不会悲伤。
不再去想我对他的亏欠。
至少现在,我们是幸福的,不是吗?
我拿出画笔,扯开画布,把圆月星空,无垠大海,还有路远,一点点勾勒出来。
这是除了回忆之外,我唯一能留给路远的事物。
「你愿意嫁给我吗?」
路远西装笔挺,站在红毯上,站在各色的花簇中。
海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明媚的笑意。
他眼中的爱与温柔比阳光更加灿烂。
我澎湃的心潮,比海浪更加激烈。
多年的梦,在这一刻终于实现,化作浓浓的甜蜜将我包裹。
路远含着笑,拿出那枚琉璃戒指:
「你愿意做我的老婆吗?哪怕只一个月,只一天,只一分,只一秒……」
「我也会倾注全部的爱。」
「月沉,你愿意吗?」
我点头,想说些什么,可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开心得哽咽。
迫不及待伸出手指,让路远将戒指戴在我手上。
生怕迟一秒,眼前的一切便会随风消散。
谢谢你,路远。
此生。
我心满意足了。
10
完婚后,路远又带我四处旅行。
我带着妮妮的照片,一起看美丽多彩的世界。
妮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的话,去跟掌管生死的神求求情好不好?
让我多活些时候。
让我多陪路远些日子。
他见我身子每况愈下,老是偷偷躲起来哭。
我心疼死了。
我想跟他一直这么走下去,死在旅行的路上。
可是路远不肯。
他说我不回去接受治疗,只能再活半个多月。
回去接受治疗,能再活一个多月。
横竖只差1个月的时光,你说他一个大男人,干嘛这么斤斤计较呢?
你听,他又在哭了。
唉。
头疼。
我还是从了他,回去接受治疗吧。
仔细想想,只要有他陪着,在哪儿好像都是一个样。
都如天堂般叫人欢喜呢。
……
回去之后,我的身体已不支持我独自行走了。
但又不得不出去一趟。
顾景煜那家伙蠢得很,当了这么多年父亲,却不知道怎么跟小芸沟通。
小芸被他逼得离家出走,顾景煜却不知道去哪里找,报警之后,到处张贴寻人启事。
这件事都闹得上新闻了。
他为什么就不能看一眼我留下的那个笔记本呢?
但凡看看,就该知道,小芸在黄池公园藏着呢。
我过去时,果然在那个偏僻的亭子找到了她。
以往我接她放学,她就在这个地方等我。她说我拿不出手,这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我就该在阴影里藏着。
路远推着我,满脸不爽:「你出门都靠轮椅了,为何还要管顾家的事?」
「小芸毕竟是妮妮的女儿嘛。」我眯着眼,平静地解释道:「我也不多管,把她劝回去就好了。再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妮妮的女儿出事嘛。」
说话间,路远已推着我走到了小芸跟前。
她在亭子里藏了许久,脏兮兮的有些邋遢,倒是没饿着,满地都是零食的包装袋。
只是眼神有些呆滞,精神状态很不好,我走近了她还没发现。
「小芸,不是跟你说过,零食不能多吃么?」
我依旧温柔地看着她。
但也仅仅是温柔,没有半点疼爱或者讨好的意味。
「姨姨,你你来了?」
她看见我,身子竟激动地抖了起来。
原以为,她会向往常那般冷言嘲讽我几句,而我耐着性子,把她哄回去就是。
我没想到,她直接朝我扑了过来,趴在我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姨姨,这些天你去哪里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呜呜……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对你。」
「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怕,怕你像我妈妈一样突然走了,消失不见。」
「所以我才一直骗自己。我骗自己说,我讨厌你,这样的话哪怕你走了,我也不会很伤心。」
「可是,可是……」
我抱住小芸,轻轻抚摸她的脑袋。
我说不清她这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我,还是想骗我回去,继续照顾她。
但,都不重要了。
我已病入膏肓,再也无法照顾她了。
「好了,小芸不哭哈。」
「姨姨走了,你还有爸爸。虽然那家伙比较蠢,但他还是疼爱的你的。」
「听姨姨的话,回家。」
「以后若再遇见喜欢的阿姨,不要再生事,一定要真心待她,知道了吗?」
小芸哭了许久,才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望着我:「姨姨,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苦笑:「我要去找你妈妈了。你若真喜欢姨姨,就替我保密好不好?」
那天,我陪小芸待到天黑。
与她和解了。
也许过去的委屈、愤怒、不甘心全部和解了。
后来小芸与顾家怎样,我已无法知晓。
那晚回去,我突然病危。
再也无法下床。
也无法获取任何信息了。
11
弥留之际,我的意识昏昏沉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路远,和嘹亮的蝉鸣。
蝉。
在地下生长十多年,破土而出,寿命只有一个夏天。
可满城,都是它的啼鸣。
我突然明悟。
我寿命虽不长,很长一段时段,又暗无天日。
但终究,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夏天。
路远,你就是我的夏天。
「路远,不要为我伤心好不好?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好,没有一点遗憾。」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的,打起精神去寻找自己的夏天,好吗?」
「答应我,答应我……」
「要好好的。」
「这是我,最后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