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救过我性命的闺蜜去世后，我受她嘱托帮她照顾年幼的女儿和工作繁忙的丈夫还有年迈的父母。
可无论我付出再多，却只能换来她女儿的白眼：「你这个女人，无论做再多都比不上我的妈妈！」
她的丈夫也不屑嘲讽：「怎么，这么迫不及待想嫁进我家，给小芸当后妈？」
闺蜜父母更是叫我「倒贴女。」
后来，我被查出疾病，临死前只想为自己活一次，离开顾家，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他们却都疯了，哭着喊着求我留下来。
1
顾景煜工作忙，我下了班便要尽早回去。
洗衣，做饭，收拾家务，辅导小芸功课。
一晃3年。
我一日未歇，积劳成疾，若非连日腹痛难忍，我竟还不知道，已肝癌晚期，救无可救了。
医生说：多歇歇吧。
好生静养，还有3个月能活。
……
我因去医院检查，赶到小芸学校，接她放学的时间晚了些。
约定见面的地方，四处找不见她的身影。
我心慌起来，拿出小芸的照片，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她。幸运的是一个同学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巷子。
我连忙冲过去，看见几个流里流气的校霸学生，把小芸堵在角落扇耳光。
那瞬间，我感觉脑子一下子炸了，气得腹部剧痛无比。
却还是强忍着，随手捡起一块砖头，凶狠地将校霸全部赶跑。
「不怕，阿姨在，阿姨保护你。」看着脸廓被打得通红的小芸，我心疼的要死，便伸手去抱她，想给她一点安慰。
可等来的却是小芸的一个耳光。
结结实实地打在我脸上。
紧接着，她咬牙切齿地瞪了我一眼：「你看看你的疯样子，真给我丢人！给我滚啊，以后不要再来接我了！」
说完，她一把将我推开，跑出巷子。
我跌坐在地上，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疯样子？
是啊……这3年，我全心意地照顾他们一大家子，白天工作，晚上要负责家里的所有家务。
曾经靓丽的模样，如今已在生活和油烟的浸泡中，变得脸色蜡黄，不修边幅。
再加上病了，又疯癫地和人打斗。
头发散乱，神色枯蒿，可不像是个疯女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
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起伏。
毕竟早已习惯了他们一家人的冷眼，收拾好情绪后，还是如往常那般，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肉菜，回家给他们做饭。
洗碗。
洗衣服。
收拾家务。
9点钟的时候，我给小芸温了一杯牛奶，努力维持着温柔与耐心，走进了她的卧室。
「小芸，能不能跟阿姨说说，那些坏人为什么欺负你呀？」我极力控制着语调，小心翼翼地问道。
生怕一个不小心，触及到小芸敏感的内心。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女人？」
小芸抱着手机打游戏，随意地白了我一眼：「明明不是我妈，却一直住在我家，他们都笑我家里有一个贱女人，狐狸精！」
「你什么时候能滚出我家啊？」
听到这般冷漠的话语，我心中一紧，一阵酸意仿佛把五脏六腑全部腐蚀。
我拼命地想，小芸还是小孩子，说话无心，不要计较。
可眼泪，还是忍不住簌簌而落。
如你所愿，小芸。
很快我就要滚出你家，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2
我知道，小芸在说谎。
往常我去接她，都在学校附近的黄池公园等，只因小芸不想被人知道我的存在，她厌恶我，嫌我丢人。
若不是今天没找见她，心里慌了，我绝不会靠近学校。
所以她被欺负的原因，与我无关。
但她不愿意说，我也不敢问，只擦干眼泪，哄着她把牛奶喝下，辅导她的功课。
「你以为只要表现得好，就能嫁进我家？」
做完功课，我把小芸抱上床，盖好被子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冷笑着说了一句：「你做梦，你这个女人，无论做再多都比不上我的妈妈！」
我看着她眼中的疏离与冷漠，心中压抑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关上灯，像逃一样回到自己的卧室。
钻进被窝里面，失声痛哭。
我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把小芸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这3年做到了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一切，换来的却是她的冷言相向？
我倾注了全部的爱与温暖，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为什么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
身下，我的病危通知书和闺蜜的照片，已被眼泪浸湿。
「妮妮，你说小芸乖巧得很，只要我真心相待，她就能接纳我……」
「妮妮，你说你们一家人都很好相与，我代替你和他们生活，余生会很幸福……」
「可是妮妮，我……我哪里做错了吗？」
「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把我当成敌人，厌我恨我呢？」
我哭了许久许久。
也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闺蜜去世前，抓着我的手，祈求我帮她照顾年迈的父母，幼小的女儿，和她那个只知工作，对生活一窍不通的丈夫。
我想起少女时期我们醉酒，我意外坠河，她不顾寒冬刺骨的河水，将我救出的感动。
为了报答闺蜜的救命之恩，这3年，我为顾家付出了一切。
「妮妮，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
我捧起她的照片，捂在心口，艰难地扬起嘴角：「妮妮，我得了绝症，治不好了。欠你的那条命，也还给你了。」
「剩下的时间，我想为自己而活，好不好？」
「等我去了那边见到你，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朦朦胧胧的泪眼中，我似乎看见了闺蜜鲜活的身影。
她捧着我的脸，笑着流下了泪，眉眼间满是心疼：「我不怪你，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最后的日子，一定要活得精彩一些哦~」
「不要学我，只能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消逝，却无可奈何……」
「最后的时光，都浪费了呢。」
我重重点头。
心中和顾家最后一丝羁绊，也烟消云散。
3年来。
我从未有这般轻松过。
3
闺蜜的老公顾景煜是个顶优秀的男人，年纪轻轻就成了上市公司的副总裁，长得也帅气。
只是眼中只有工作，对家和生活向来不管不顾。
5点钟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便匆匆吃了两口我准备好的早餐，急着出门。
我连忙拦住他，递给他一个笔记本，上来记录着小芸和闺蜜爸妈的饮食忌口，以及健康状况。
同时叮嘱道：「小芸在学校被欺负了，具体原因，她不肯跟我说。你有时间一定要跟她谈谈，彻底解决这件事。」
「还有伯父伯母，他们年纪大了，血压血糖都有些高，饮食要尽可能清淡些，吃的药也不能停——」
我说得详尽，顾景煜却没有耐心听，冷言将我打断：
「够了！你这是在干什么，邀功么？想证明自己有多重要，想证明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么？」
他扬起嘲讽的嘴角，眼底满是不屑的神色：「是不是迫不及待想嫁进我家，给小芸当后妈了？」
「你做梦！你永远代替不了妮妮，不管是我的心里还是这个家，都没有你的位置！」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的反应，便拿着公文包大步离去。
我对顾景煜没有那方面的感情，原以为不会心痛。
可不知为何，昨晚已流干的眼泪，竟又溢出两行。
大概是在可怜自己吧……
5点起床，0点入睡，透支精力打理着顾家的一切，却要被冷眼嘲讽侮辱。
这足以让普通人崩溃的一天。
我足足忍受了3年。
终于。
就要结束了。
‘笔记本就在餐桌上，需要的时候，你记得翻看。’
给顾景煜发完这条信息，我便拉黑了他的微信，电话，以及所有联系方式。
接着，我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所有的行李放在一起，只填满了一个四方的小行李箱。
即便是一个仆佣，在顾家做这么多年，东西也不止这么点吧？
顾景煜更是没有给过我一分钱。
甚至我还要拿出部分工资补贴家用。
饶是如此，闺蜜父母仍把我当成坏女人，他们觉得我不怀好意，待在顾家，是为了霸占闺蜜的老公和女儿。
我带着行李离开顾家，去陵墓看望闺蜜时，闺蜜的母亲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的话语尖锐又恶毒：「贱蹄子，不呆在家给我们做早饭，你又去哪里浪了？」
我沉默片刻，苦笑道：「阿姨，你年纪虽大，但身体还算硬朗，以后就自己做饭吧。」
她和闺蜜的父亲明明都有劳动的能力，却每日只顾着跳广场舞，打麻将，把所有的家务活儿都扔给我。
把我当成仆人使唤。
我甚至庆幸得了癌症，才能彻底放下心理负担，摆脱他们。
「贱蹄子，你说什么？你信不信我让顾景煜，把你赶出顾家——」
不等老太把话说完，我便挂了电话。
接着把顾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妮妮，你也听到了，他们都想赶我走呢……」
我跪在闺蜜墓前，笑得轻快：「还有很多话，先存着吧，过段时间，我当面跟你说。」
4
猛的闲下来，我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便拿上画板，备好零食饮料，在公园懒洋洋地晒太阳。
想当年，我也是学校有名的才女。
阳光透过叶子洒在草坪上，一双赤足的小脚丫跑过去，欢笑的大人挽着手，紧紧跟上……平常的画面落在我的画布上，竟美好得有些不真切。
原来只要离开顾家，我哪怕只是勾勒几道画笔，便幸福得不像话。
「嘿，给我画张肖像，多少钱？」
一个沙哑好听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头，看见一张明媚的脸，微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装着比春光更加灿烂的笑意。
我下意识想逃，却被他发觉，一把拽住。
「怎么，连一幅画也不肯给我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责怪，但更多的，是旧人重逢的欢喜。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
路远。
我此生亏欠最多的男人。
我们相爱7年，原本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闺蜜因意外去世。
我做不到对救命恩人的嘱托视若不见，便下定心思，全心意地代替闺蜜照料顾家人。我和路远的故事也走到了尽头。
原想着他伤心一段时间，便会随着时间逐渐看开，喜欢上新的人，娶妻生子。
可前些日子，我意外在老同学那里听到了路远的消息。
和我分手后，他身边便再没有出现过别的女人。
只一心忙事业，已经成为了市里知名的青年企业家。
同学聚会的时候，他喝醉了，还一边哭，一边喃喃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又怎会不知，他对我的情谊？
只能装聋作哑逃避。
再次见面，他还是曾经的模样，俊美得似是从漫画中走出的男子。眼中的光也如少年般炙热，逼得我不敢抬头，羞怯地捏紧手指。
说不出话来。
「怎么，3年不见认不出我了？」他伸出食指，温柔地抬起我的下巴。
趁我手足无措，慌乱不已的时候，他突然抓起我的手，戴上了一个蓝色的琉璃环。
「那你还认得它吗？」
「你说，你特别特别喜欢大海，最大的梦想，就是和心爱的人在海边举行一场隆重的婚礼。」
记忆汹涌起来，时隔多年，却丝毫不曾褪色。
记得那是一个和现在差不多的春天，路远拿出一枚戒指状、雕刻着海水纹理的琉璃环，戴在我手上。
他说，我们的婚礼，一定是在海边。
我笑，把「戒指」还给他，说到了那天，你再给我戴上。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彼此就是生命中的唯一。
我们会如海枯石烂的誓言般，携手到老。
可……
「路远，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我把「戒指」取下，扔在地上，落荒而逃。
我的眼泪哗哗流个不停。
心里的疼加上肝部发作的疼，让我龇牙咧嘴，样子一定很丑吧？
我很喜欢你，路远。
但是我要死了。
对不起。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头发掉光，躺在病床上，浑身擦满管子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
那太丑了。
我把最好的自己给了顾家，对你已经很不公平了。
不能再把最坏的自己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