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现实情感 作者:天航字数:3657更新时间:26/06/08 19: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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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焦急的呼喊盖过了包间的音浪。
压制着我的力气消失,众人大呼晦气,纷纷松开我,对我唯恐避之不及。
江辞直接愣在原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转动眼珠,隔着粘腻在脸上的发丝,看向他。
江辞也在看着我,眼里写着震惊、犹豫、难以置信……害怕。
良久,他狠狠地抓住同行的姐妹,凶狠道:“你再说一遍,余苏苏到底怎么了!把你知道的余苏苏的事情都是告诉我!”
姐妹安娜哆哆嗦嗦地说道:“余苏苏她脑子不好,为了个倒霉男人掏心掏肺。苏苏为了给他还债,在两年前卖掉了一颗肾。”
“可是那个男的实在太倒霉了,家里欠下的债务怎么都还不上。苏苏舍不得那男人被还债的绑去卖血,只好每天打五份工,却连饭都舍不得吃,压力大得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说到这里,安娜眼圈红了,“我和苏苏是高中同学,但苏苏和我不是一样的人。就算那么穷困潦倒,可是三年来苏苏就是不听我劝,不跟那男的分手,也不选择会所这种轻松的工作。”
“是一个月前,苏苏的倒霉男人好像得了什么大病,苏苏实在没办法,想在死前多帮那个男人挣点医药费……”
“她说,她是个孤儿,这辈子就那男人一个知心人,她放心不下他……”
“噗通”一声,江辞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地上全都是他砸碎的酒瓶碎片,他的膝盖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嘴里呢喃着:“不,不应该是这样,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在骗我……”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就这么狼狈又无措地跪倒在地,一时都不知如何反应。
终于,江辞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一把揪过安娜,逼问道:“余苏苏是哪天来会所的?”
“……应该是上个月2号。”
2号,正是江辞告诉我,他得了尿毒症的第二天。
江辞无力地松开了安娜,他知道,就算他再怎么不愿意相信,安娜说的也都是事实。
在他高高在上玩弄我、考验我的时候,挣扎求生的我,早已走上了一条无可挽回的道路。
这条路,是羞耻,是痛苦,是死亡,同样也容不得有他同行。
在场的人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大喘气都不敢。
唯有江辞,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几乎是慢动作一般,一点点转身,看向我。
他的眼里情绪很复杂,但最明显的就是恐惧。
他恐惧什么呢?
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恐惧我的死亡,还是害怕我会对他说出诛心的话?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看到江辞不顾一切地飞奔向我,嘴里大喊着:
“苏苏,别死,我错了——”
7
我是被咆哮声吵醒的。
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装修豪华的单人病房里,身体插满了管子,连接着仪器。
我以为会很疼,可意识回笼之后,我发现没有那么疼。
原来住院治疗,注射着止疼药,没有干耗着等死痛苦啊。
走廊里咆哮的声音是江辞的,声音大到我想听不到都难:
“什么叫只有两周不到的寿命?她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就要死了?你可是全国肾脏专家,面对病人,你只会让病人等死吗?”
对方为难地说:“我们调出了余小姐的病例,一年前她就有了肾衰竭的早期症状。如果她当时积极治疗,是有很大的治愈希望的。”
“可她完全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疲劳过度,严重贫血,睡眠不足,这才在这么短时间内把病情拖到了末期……”
医生疑惑地说:“末期的病人应该是很痛苦的,身心都面临着极大的煎熬,太子爷,您……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吗?”
江辞沉默了。
是啊,他天天和我住在一起,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现呢。
或许是因为他太忙了,他过着双面人生,在贫穷和富贵之间来回切换,费尽心机地掩盖痕迹,不被我发现。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我还要忙。
我看不到江辞的表情,但听到拳头与墙壁碰撞的声音。
然后一群人大呼:“太子爷,您怎么能伤害自己呢?快来人做检查,包扎!”
“别碰我!”
江辞烦躁地甩开众人,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地、乞求地问医生:“对了,换肾!肾衰竭不是换肾就可以治好吗?我有的是钱,找个肾有什么难?”
医生遗憾道:“就算是做配型,也是需要时间的,余小姐的身体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就算能撑到,恐怕也熬不到手术结束。”
“唉,真是可惜……按照太子爷您的财力,治疗一个肾衰竭本没有什么难度,不考虑金钱的情况下用进口药,甚至到不了手术这一步。也不知道这位小姐怎么这么想不开,瞒得您死死的。”
几秒后的沉默后,我听到了江辞孩子般无助地哭嚎。
“都是我,都是我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是我害了她!”
“是我愚蠢,是我自私,我一心想着考验她,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了我有多苦……”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江辞终于发现,这个世界上有金钱做不到的事情。
听得出来,他真的很后悔。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我也后悔,但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巨大的疲惫感袭来,我迷迷糊糊地睡去。
原来死前是这种感受,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时日无多。
只是很可惜,我还有好多好吃的没吃过,还有漂亮的衣服想穿穿看,也想去游乐园玩一次,想去海边的民宿住一晚……
8
再次醒来的时候,江辞紧紧拉着我的手,直勾勾地盯着我,眼里的红血丝多得吓人。
若是以前的我,看到这样的他一定很心疼,恨不得难受的是我自己。
可现在我只觉得麻木,甚至有些反感。
我想抽回手,奈何他发现我醒了,攥得更加用力。
我一个要死的病人,根本挣脱不开。
江辞眼皮掀动,两行热泪就涌了下来:“苏苏,我守了你一夜,你终于醒了……你,疼不疼?”
我用沙哑的声音回道:“没有不吃药的时候疼。”
江辞瞳孔紧缩,随即哭得更凶了:“苏苏,对不起,都怪我!”
“可你太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一定不会继续什么狗屁的考验,我一定有办法治好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将我害到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心里只觉得厌烦。
我都要死了,他为什么要不停在我耳边聒噪,说着情情爱爱的话题。
一个要死的人,真的不想浪费时间听他说废话。
“江辞,如果你真愧疚……你放过我吧,最后的日子,我想清净地走完。”
“不!”江辞大声喊道,“苏苏,我知道你到现在都在为我考虑!你不跟我说出真相,是怕我知道了会愧疚,你想让我恨你,这样我就不会因为你的死难过了是吗?”
“苏苏,你这样是不对的,你不能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力气,我真的很想大吼着让江辞滚开。
可我只能虚弱地说:“不,不是,我不爱你了,更没有时间去恨你。我只是厌恶你,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江辞的泪停留在眼眶里,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触及到我眼里真实的冷漠的厌烦,他仿佛触电一般后退一步,终于放开了我。
我继续说道:“从我知道你骗我的那天起,你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
“和你分手是因为,你的考验也好,报复也好,后悔也好,对我来说都是负担。”
“我去陪酒也不是因为你,而是我想给自己赚点丧葬费,这样我就可以埋到老家,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因为我不想死了还被你祭拜,我会恶心。”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我几乎快喘不上气,但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这三年,我到处求人找工作,借钱,工作了又要敬着老板,哄着客人,每一天我都获得那么低三下四,那么窝囊。
这还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
还是对江辞说的。
在此之前,我多苦多难都没舍得和他说一句,因为我以为他和我一样难。
我知道我没什么力气了,但我还是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那么爱那个江辞,是我以为,这孤苦无依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个是相依为命,相互扶持着前行的。”
“江辞明明比我更惨,却比我更坚韧、更阳光,他总是感染着我,让我即便身陷囹圄,却也心向光明。”
“可如今我才知道,他之所以那么乐观、从容,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病,也不穷!真正穷困潦倒、艰难挣扎的,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我付出了爱情、生命所追求的,只不过是一个江辞的太子爷,无聊时设置的一个游戏罢了。”
我越说越大声,说到最后不停地咳嗽,就连心电图也变得混乱起来。
江辞急得满头大汗,跪在地上求我:“苏苏,都是我的错,你别激动,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别死。”
“我没有把你当游戏,我只是……不相信爱罢了……我想证明你爱我。”
“不,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我的眼角滑落一行清泪,终于力竭,彻底失去了意识。
9
在我的自杀威胁下,江辞让我出了院,并且再也不敢出现在我面前。
距离我死亡还剩三天的时候,安娜推着我逛了迪士尼。
我穿着粉红色的公主裙,戴着毛茸茸的玲娜贝儿耳朵,四周童话的氛围让我短暂忘记了现实的痛苦。
今天的迪士尼人很少,一对情侣也没见到,只有一些笑容满面的孩子。
所有NPC都对我格外关照,送给我鲜花和糖果。
夜晚城堡的烟花,更是比以往都要盛大灿烂。
我知道这是谁的手笔,没有拆穿,只是不想浪费时间罢了。
距离我死亡还剩两天,我找房东退了租,不想因为我的死连累她的房子。
安娜驱车带我来到一家风景优美的海边民宿。
繁华的路段没有堵车,民宿没有别的客人,就连沙滩都人烟稀少。
我穿着白色长裙,吃了海鲜粥,喝着新鲜的椰汁,和安娜一起坐在海边看星星。
她眼眶红红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替她说了:“安娜,是江辞让你来的吧,是不是现在他想出来见我?”
安娜小声道:“没有他,我也想来陪你的。只是,他看上去是真的后悔了,苏苏,你要不要见见他,有什么仇什么怨当面和他讨回来。”
“好啊。”
听到我这么说,安娜都吃惊了。
江辞从阴影处走出,默默来到我身边。
这两天,他都是这样,像影子一样跟着我,如影随形。
我对安娜说:“亲爱的,谢谢你一直愿意帮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我死的时候你就别陪着了,这对你不公平。”
安娜走后,我和江辞相对无言地坐着。
直到月黑风高,他不容拒绝地抱我回房间休息。
欺负我没有力气,他蛮横地躺在我身边,手臂绕过我的后腰,寸寸抚摸那道因摘除肾脏留下的长长的疤痕。
“怪不得你总是不让我睡觉的时候搂着你,怪不得这个地方你总是贴着膏药,怪不得……都怪我,我什么都没发现。”
“失去它的时候,你一定很疼吧?苏苏,当时你是怎么想的呢?是什么给了你这么大的勇气?你这么娇小瘦弱的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躺在肮脏的手术室里……”
“那个时候的你,是不是特别爱我,为了我可以奋不顾身,飞蛾扑火……”
“苏苏,求求你别离开,没了你,我这一生都不会再遇到这种爱情了。”
江辞边说边哭,说了好久。
可是我好累,没听完就睡着了。
太窝囊了,临死前,还是摆脱不了江辞。
我死的那天,一辆破旧的灵车载着我的遗体驶出京城。
灵车之前,交警开路。
灵车之后,100辆贴着白色囍字的迈巴赫紧随其后。
有人说,这就是京北集团太子爷的世纪婚礼。
也有人传,那条镶满了1000颗钻石的婚纱就穿在我身上,和我一起烧了。
真相人们不得而知,真正看到的只有江辞,和火化场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