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从宫中回王府的路上，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进了一趟宫就把婚姻大事定了下来。
而且还是要嫁给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人。
不过跟要嫁给林华容或夷族王子比起来，这已经算是好的了，只是不知父亲母亲会做何反应。
「什么？皇兄要给你赐婚？还是赐给霍将军！」
父亲惊讶地愣在原地，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倒是母亲脸色凝重，沉声询问真假。
「听皇上的意思，应该是这样，但如今还没拟旨赐婚，女儿也不敢确定。」
闻言，父亲也冷静下来，「这事十之八九，芝儿，你怎么想？」
我摇了摇头，「父母之言，媒妁之约，若这是皇命，女儿也只能接受。」
父亲刚要说什么，母亲按住了他的手，询问道：「王爷，你对霍将军这人如何看？」
「本王倒是常听已故的霍老将军称赞他，但霍老将军一家牺牲后，本王便很少见过霍将军，只听闻是个性子沉稳行事果决的将才。」
母亲转头看向我，问道：「芝儿，你心中可有定数了？」
见我点头，母亲笑了笑，对父亲劝道：「既如此，王爷，此事就交由芝儿自己做主吧。」
父亲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让人有些应接不暇，只觉得心神俱疲，匆匆用过晚膳我便回房休息了。
不知是不是思虑过重，我做了一晚的噩梦，梦中被一双冰冷的眸子盯着，不管我如何逃都逃不掉。
整晚噩梦缠身，第二日醒来后我便觉得头昏脑涨，请大夫看了后才知是染了风寒。
服过汤药，碧香来禀报，说是苏相带着苏夫人前来谢罪。
「哼，这个苏相，定是被皇上敲打了一番，才来道歉的，」母亲冷笑一声，遂又安抚我：「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
我点点头，目送母亲离开，才敢轻咳出声。
「小姐，没事吧？」碧香走上前，拍着我的背询问道。
「没事，」我揉了揉胀痛的额头，「我要睡会儿，你去前厅盯着点。」
碧香应下后，服侍我躺下，退出了房间。
虽说要睡会儿，但真的躺下后又没什么睡意，我便看着床幔发呆。
不知不觉又想起昨晚做的梦。
那双眸光锐利的眼睛，就是昨天与我对视上的霍将军的眼睛，只是我总觉得，除了昨天我还与他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呢？」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结果，反而头脑越发昏沉，就这般睡了过去。
汤药中有安神的效果，睡得也算安稳，只是睡到中途，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我便醒了。
7.
「碧香，碧香！」
喉咙干哑，刚喊了两声，我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好在外面的人听到了，连忙推门进来，只是进来的不止碧香一人。
「没事吧芝儿？」母亲坐在我身旁，拍着我的背帮我缓气，碧香倒了杯水递过来，母亲接过后放在我嘴边，「来，芝儿，喝点水。」
就着母亲的手，我喝了口水，这才觉得喉间火热缓解了不少。
等我缓和下来，才注意到房间里还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霍将军？」
霍将军朝我微微躬身行礼，母亲在旁边解释道：「今日皇上下旨赐婚，霍将军是来送聘礼的。」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赐婚的圣旨会来的如此快，更没想到霍将军竟然这么着急。
「芝儿，你跟霍将军说会儿话，我去看看你爹。」母亲拍了拍我的手，满脸笑意地起身离开了。
经过霍将军身旁时还朝他点了点头，那神情颇为满意。
碧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夫人，也跟着出去了。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我跟霍将军两个人，气氛颇为尴尬。
「霍将军请坐吧。」尽管心中对他有些许敬畏，但也不能让人一直站着。
霍将军点点头，却是拿过凳子，坐在了床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不少，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丝丝缕缕飘散过来，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身上的衣衫。
「郡主身体可好了些？」霍将军似乎察觉到我的动作，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垂眸点了点头，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干坐着。
头脑仍感昏沉，我又想起梦中那双熟悉的眸子，便开口问道：「我与霍将军，可曾见过？」
霍将军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轻笑道：「我与郡主，确实曾见过。」
见我眼露疑惑，他又继续说道：「不过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随父亲一同参加秋猎，因追赶野兔坠入深坑，是郡主将我从中救起的。」
听他这么说，我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十年前皇上组织了秋猎，我本该跟着母亲在外围等着，但父亲说要我一起去试试，我便换了衣服，带着弓箭进了围猎场。
后来在围猎场深处，听到有人细微的呼救和呻吟声，我便下马寻找，在土坑中发现了被木棍扎穿小腿的少年。
当时情况紧急，如果先去喊人，可能会导致失血过多死亡，所以我便先将他救了出来，简单包扎后才将他带回去。
「原来那个人是你。」
我揉了揉胀痛的额间，有些昏昏欲睡。
霍将军点了点头，见我神色疲惫，不禁皱了皱眉，「郡主身体不适，先好好休息吧，改日霍某再来看望郡主。」
我现在这种状态，实在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就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目送他出去后，才重新躺下，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8.
昏昏沉沉睡了一日，第二天风寒就好了大半，我坐在屋内，一边绣着帕子，一边听碧香说昨天发生的事情。
听说，昨日下朝后，苏相被皇上叫去宣政殿申斥了一番。
苏相回家后立刻带着苏夫人前来谢罪，父亲本想为难一番，好在被母亲劝住了。
毕竟苏相是朝中重臣，既然皇上也只是申斥了一顿，让他来登门道歉，那父亲也得给他几分脸面。
与苏夫人不同，苏相更拎得清，他能走到现在，靠的不仅是能力，还有格局和规矩。
也就在这个时候，齐公公带着圣旨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带着聘礼的霍将军。
赐婚一事皇上在早朝时已经说过了，倒也没什么意外，但让苏相意外的是霍将军的态度。
霍将军见到他后格外高兴，直言他养了一个好女儿。
「小姐，你是没看到，苏相听到霍将军的话，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患了什么恶疾呢！」
怜香满脸好笑地说道，雀跃的样子让人不禁跟着弯了眉眼。
碧香笑着打了她一下，提醒道：「你啊，怎么就是学不会谨言慎行，那可是相爷，要是被他知道你这么说他，就糟了。」
怜香吐了吐舌头，看上去并没有当回事。
我放下手中的帕子，突然想到了些事情，「我记得，苏家长女似乎倾心于霍将军来着？」
「是的，小姐。」碧香在旁边接话，怜香则是一脸震惊。
「什么？苏大小姐喜欢霍将军？那如今小姐被赐婚给霍将军，苏大小姐岂不是会记恨咱家小姐？」
闻言，碧香也皱起了眉头，颇为担心地看向我。
我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不会，苏家长女跟苏相一样，是个有格局要脸面的规矩人，不会的。」
想到那日去苏府，苏怜幽的表现，我就无法想象她因嫉妒而憎恨的样子。
只是，我算到苏怜幽不会做出什么事，却忘了她还有个刚回京没「教养」的妹妹。
在我被赐婚给霍将军的消息传开后两日，皇后组织了一场赏梅宴。
苏夫人带着苏怜幽和苏家小女一同进了宫，除此外还有各家适龄女子公子。
说是赏梅，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若参与宴会的公子小姐看对了眼，也可以请皇后娘娘赐婚。
按理说，已经被赐婚的我与霍将军可以不去参加，但皇后说本次宴会也是为了庆贺我们定亲， 我便跟着母亲一起进了宫。
走完流程后，皇后便让我们随意活动。
我因风寒刚好，不太想去外面受冻，便坐在房中烤暖炉。
霍将军看到我后，也坐了过来。
尽管已经定亲，但我与他交流甚少，互不了解，就趁着这次机会聊了起来。
他与我讲边疆趣事，我跟他说京中异闻，气氛倒是和谐。
奈何有人不长眼。
「诶呀，这不是姐夫吗？」
银铃般清脆欢脱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脚步踩过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9.
这声音我实在是再熟悉不过，方才高涨的情绪突然消失无踪，霍将军看了我一眼，随后看向正往我们这边小跑过来的人。
苏家小女拉着苏怜幽，后面跟着林小将军。
与苏家小女的欣喜不同，苏怜幽满脸尴尬，微皱的眉间透出些许怒气。
「姐夫！」苏家小女拽着苏怜幽站在霍将军身旁，脆生生喊道，根本不顾旁边苏怜幽的暗拽提醒。
林小将军跟在她们后面，看到我后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但很快就被幽怨取代。
幽怨？他有什么可幽怨的？
我被他看得莫名奇妙，忍不住皱了皱眉。
「苏小姐认错人了吧，这里可没有你的姐夫。」霍将军抿了口茶，神色淡淡。
「怎么会呢，你不是霍将军吗？」
见霍将军点头，苏家小女立刻笑着说：「你就是我姐夫啊，我姐姐喜欢你，以后你们成亲了，你不就是我姐夫吗？」
如此天真的发言听得我一愣，就连霍将军都被她的话逗笑了。
「谁告诉你我跟你姐姐成亲了？」
霍将军似笑非笑地问道，但谁都能听出他话中的不悦。
偏偏苏家小女听不出来，也可能是装作听不出来。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姐姐吗？」
「我为什么喜欢你姐姐？」
苏家小女开始不顾苏怜幽的劝阻，细说起她的好，试图说服霍将军喜欢上她姐姐。
霍将军或许是不想搭理她，一直不说话，只静静听着，连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
林小将军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朝我走了过来。
正在我想着要不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林小将军停下了脚步，低声对我说道：「如芝，你怎么不理我了？」
语气颇为委屈，好像被负心汉抛弃的小怨妇。
刚进嘴的茶差点咽不下去，我将杯子放下，思考该怎么回他。
但林小将军并没有给我机会，而是说道：「不是说好了，你要嫁给我吗？你怎么能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喝茶聊天，还笑得那么开心。」
……
我抿了抿唇，突然开始反思我当初到底是喜欢他哪里。
还没等我想出来，霍将军突然凑过来，将我抱在怀中。
「男女有别，麻烦林小将军离本将军的未婚妻远一些。」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中，林小将军白着一张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们。
苏怜幽也脸色苍白，但更多的是气恼，她松开苏家小女的手，上前一步道：「对不起，郡主，霍将军，小妹在家散漫惯了，是我管教不周，还请郡主霍将军见谅。」
我靠在霍将军怀中，只觉脸上一片火热，心脏怦怦跳动着，震得我头昏眼晕。
「苏小姐还是多多管教比较好，本将军无所谓，要是坏了苏府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苏怜幽更臊得慌了，连忙拉着呆愣的苏家小女离开了。
林小将军被霍将军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着离开了。
等他们都走了，霍将军却没有急着放开我，而是低头问道：「没事吧？」
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后退一步，从他怀中逃出来，礼仪都顾不上，直接转身逃跑了。
10.
尽管中间发生了小插曲，但赏梅宴顺利进行，晚膳的时候皇后公布了我与霍将军的婚事，也算是正式昭告众人了。
等结束出宫的时候，苏怜幽拦住了我，向我再次道歉。
正如我想的那般，她是个懂规矩有格局的人，这样的人不管嫁到谁家都是那家的荣幸。
真要说来，我与她并无矛盾，所以也没有多责怪她，反而邀请她去王府做客，苏怜幽也欣然答应了。
又过了几日，京城下了场大雪，纷纷扬扬，积了厚厚一片。
放晴的那天，霍将军邀请我去京外游玩，也在家闷了好些日子，我便跟母亲说了一声，出门了。
出门就后悔了。
霍将军竟然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过来的！
我让碧香去准备马车，没想到霍将军将我直接抱到马上，然后就这么带着我出了京城。
冷风迎面吹来，我被霍将军用大氅包裹严实地坐在前面，背后就是他结实的胸膛，倒也没感觉到多冷。
只是被这样如同劫匪抢亲般带出城，还是让我心中升起一丝无奈。
不过很快我就没心思去想那些了，因为京外的雪景吸引了我全部注意力。
银装素裹的山丘，积雪覆盖的冰湖，偶尔能看到雪兔奔逃的身影，让人有想追上去的冲动。
霍将军将我从马背上抱下，拉着我来到湖边，找了处斜坡就要下去。
「霍将军小心！」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生怕湖面的冰不够厚，撑不住他坍塌下去。
霍将军转头朝我粲然一笑，温暖的大掌握住我的手，笑道：「放心吧，我提前来过，这里的冰厚着呢，不会裂开的。」
「来，你也下来吧，我扶着你。」
我抿了抿唇，见他安稳站在冰面上，这才提起裙摆，在他的搀扶下，踏上湖面。
因为湖面有积雪，所以不算滑，但我还是紧张地抓紧了他的手。
霍将军笑着没说什么，牵着我漫步在湖面上，突然说道：「郡主以后叫我子绪就好。」
我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字，便点了点头，「那霍将军唤我如芝就好。」
「如芝……」霍将军小声念道，似乎想起来什么，又笑了起来，转头对我道：「我可以叫你芝儿吗？」
乍然间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乳名，我竟有些羞涩，想拒绝，又想到我们此后会是夫妻，就点头答应了。
霍将军笑弯了眉眼，停下来对我说道：「芝儿可知，我名字为何叫傲倪吗？」
「是因为霍老将军希望子绪能有一身傲骨，干出一番事业的意思吗？」我歪头思考道。
「是也不是，」霍将军突然凑近了，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是因为，‘九仙傲倪折五芝’。」
不知为何，我感觉脸上又发起了烧，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祖父曾跟王爷说过，想要两家结娃娃亲，所以在得知你的名字是如芝后，将我的名字改成了傲倪。」
11.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霍将军并没有急着走，而是跟我一起进了正堂，接受父亲母亲的责备。
「你们也真是，外面天寒地冻的，怎么能打马而行呢？若再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就算你们想骑马去，也该在走的时候跟我们说一声啊，怎么能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呢？」
一向沉稳的母亲此时也顾不得仪态，颇为气恼地训斥道。
我与霍将军并排站在正堂里，诚恳地接受母亲的怒火，父亲本也想说两句，但看母亲这般生气，也顾不得说我们了，只去劝母亲。
碧香和怜香站在一旁，眼睛通红，看来是被吓到了。
我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也开始反思自己。
正反思着，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握住，抬眼看去，就见霍将军一脸歉意地向母亲道歉，我连忙也跟着一起道歉。
见我们这般有诚意，母亲很快就不生气了，甚至留下了霍将军一起吃饭。
次日，我正坐在窗前出神，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似有鼓乐吹奏之声，正想差碧香出去看看，就见怜香匆匆忙忙跑来。
「小姐小姐，林小将军去苏家提亲了！」
怜香也没进屋，就站在窗前跟我说道，脸上颇为着急。
尽管早就猜到会如此，但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还是抽痛了一下。
「这样，怪不得外面这么热闹。」我垂下眸子，手指沾了雪花，看着它慢慢融化成水珠。
怜香还想说什么，被碧香打断，拉着去了别处。
林小将军和苏家小女的婚事进行的颇为匆忙，提亲后没过几日，就吹吹打打的娶进了门。
「听说是苏小姐跟林小将军在房中做了些什么，被人撞见了，所以才这么匆忙。」
怜香最是消息灵通，打听到后就连忙跟我们说了。
我跟碧香在房中绣着嫁衣，听她说这些事，倒也有趣解闷。
林小将军和苏家小女成亲时也给我递了请帖，只是我忙着准备嫁衣，便拒绝了。
听说他们成亲时，闹出了些事情，好像是苏家小女不满意嫁妆还是什么，差点就成不了亲。
不过我也没有什么精力去打听那些了，我与霍将军的婚期被定于正月十六，这段时间既要准备婚事，又要准备过年，可谓焦头烂额。
想到霍将军，我脸上又有些发热。
这几日，他时常邀我出去游玩，偶尔来王府做客，对他的了解越多，心里对他的喜欢就越多一些。
如今，我已经不再想起林小将军了，倒是时常想起霍将军。
在这匆匆忙忙中，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正月十六。
我穿着亲手缝制的嫁衣，在喜婆的带领下走完了流程，被他背上了花轿。
婚礼浩荡盛大，我乘坐着花轿在人群簇拥中穿过天街。
前方是身着火红新郎服的霍将军，两旁是来看热闹的百姓。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边，我侧目看去，正是一脸落寞的林小将军。
他似乎过得并不好，脸色憔悴了许多。
只是，这跟我又有何关系？早在他与苏家小女打马游街的时候，早在他与苏家小女从同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只是经过我的人生，而子绪，会是我的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