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城来了个漂亮明媚的少女，听说是苏相养在江南的小女儿。
不出月余，林小将军和苏家小女儿打马游街的事，传遍了京城。
明媚的少女，肆意的少年，成了一段金童玉女的佳话。
可我和林小将军已经互许终身，只等着林家年后下聘，昭告婚事了。
1.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坐在闺房内绣着香囊，手一抖，针尖刺入指间，顿时冒出了血珠。
「没事吧，小姐？」
丫鬟碧香连忙站起身，寻了干净的手帕，就要帮我包扎，被我拦了下来。
她有些埋怨地看向小丫鬟怜香，责怪她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
「没事。」我将香囊放下，看着桌上的香囊有些愣神。
林小将军是林家的幺子，虽在万般宠爱中长大，但并不娇气。
他自幼便跟随林将军，在军营中长大，为人机灵活泼，说是京中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都不为过。
而我，是闵王府的嫡女，与林小将军是青梅竹马。
就在两个月前，林小将军带我去京外赏秋，送了我一支玉簪。
他说：「如芝，你愿与我相守一生，不离不弃吗？」
纵使少年桀骜不驯，可说起情话时也不免脸红。
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如坠星辰的眼睛，我激动到浑身轻颤，怕被他看到自己满脸通红的样子，只敢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得到回复的他开心不已，竟然一把将我抱住，欢呼着，雀跃着。
恍若昨日。
我感到眼前模糊一片，抬手擦了下眼睛，竟触到一片濡湿。
碧香和怜香似乎被吓到了，连忙凑过来，想安慰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姐，你别听他们瞎说，林小将军年纪尚小，正是爱玩的年纪，知道京城来了个新的同龄人，自然按捺不住好奇心。」
我抬手打断了碧香的话，摇了摇头，指着桌子上的香囊道：「这香囊脏了，扔了吧。」
碧香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怜香着急道：「小姐，这香囊你可是缝了好久，怎么，就这么要扔了呢？」
她还要劝我，碧香却一把将她拦住了。
「是，小姐，我这就扔了去。」
说着，她便赶忙将香囊连同针线一并收起，拉着怜香出去了。
我坐在屋中，怔怔的看着前方，与林小将军相处的过往，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怜香被碧香拽出门时还在挣扎，直到拐过弯去，确定我听不到的时，碧香才将她松开。
「碧香姐姐，你干什么要拉我？」怜香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噘着嘴不满道。
碧香叹了口气，「你啊，平日里嘴上每个把门就算了，这会儿怎么也什么都往外说？」
见怜香还要多说，碧香连忙打断她：「小姐现在心情不好，就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吧。」
「至于这香囊，」碧香看了看筐中那个只剩收尾，却沾了血迹的香囊，又叹了口气，「脏了的东西，不要也罢。」
怜香不明白地看着碧香，但碧香没有再继续解释。
傍晚，碧香敲了敲房门，提醒我该去用晚膳了。
我家一直是全家一起用膳，因此尽管没什么胃口，为了不让父亲母亲担心，我还是打开房门，准备去用晚膳。
只是没想到，我在院门口见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家嫡长子，林华容。
2.
正厅里，父亲与母亲坐在主位，对林华容的登门感到十分疑惑。
「不知林大人来此，所为何事啊？」
与林小将军不同，林华容是林家唯一的文官，目前就任礼部尚书一职。
林华容站起身，极为规矩地向父亲行礼回话：「回王爷，卑职今日前来，是想来提亲的。」
别说父亲母亲闻言有多惊讶，就连我都被吓了一跳。
王府只有我一个未出嫁的女眷，他来提亲的对象自然只有我，可我与林华容鲜有交集，无缘无故他怎么会突然说要提亲？
再者，先前我与林小将军暗生情愫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林小将军刚传出与苏家小女要好的事，他便来提亲，是想做什么？
赔礼道歉？还是来羞辱我的？
看着空荡荡的庭院，我更倾向于他是来羞辱我的，毕竟谁来提亲是空手来的？
父亲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上浮现出怒气，正要发火就被母亲拦下了。
「林大人还是请回吧，今天的事，我跟王爷会当作没发生过的。」
这算是给林华容一个台阶下，可显然他并不想要。
不过他不想要也不行，母亲直接抬手打断了他，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等林华容离开后，父亲才猛地拍了下桌子，满脸怒容道：「这个竖子！到底是想干什么？成心来羞辱人吗？看我明天不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
母亲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双手放在我肩膀，说道：「芝儿，现在你知道了吧？」
我垂着眸子，点了点头，心中止不住唏嘘。
当初我与林小将军要好时，母亲就曾劝告过我，不要与他家走得太近。
我问母亲为什么，母亲只是叹了口气，告诉我长大后就知道了。
而现在，我终于懂母亲的用心了。
林华容会这么急匆匆来提亲，目的就是为了攀上父亲这个高枝。
与林小将军不同，林华容是个有野心的。
哪怕我父亲没有实权，也是皇亲贵胄，是苏相无法比拟的。
林小将军与苏家小女要好，便能拉拢苏相，但林华容不想放弃闵王府，更不想得罪闵王府，于是他急匆匆赶来，试图进行挽救。
只是……他选择了最蠢的一种方法。
也或许，他就是为了来羞辱我罢。
不管是哪种，林华容，或者说林家，都已经彻底得罪闵王府了。
我轻叹一声，本就烦乱的心，经过林华容闹这么一出，更加烦乱了。
然而让人烦乱的事情更是接二连三。
第二日，苏夫人带着苏家小女前来送请帖。
「三日后是小女的生辰，特来邀请王妃和郡主，赏脸到舍下参加小女的生辰宴。」
母亲垂眼看我，想征求我的意见，我却没有看她，而是打量着苏家小女。
和传闻中的一样，苏家小女活泼可爱，一双明眸格外灵动。
或许这便是林小将军会喜欢她的原因吧。
我心中叹息，垂下眸子不再看她。
母亲见我这般，微微皱起眉，正要开口，就被我打断了。
「既然苏夫人如此有诚意，母亲便答应了吧。」
听到我的话，母亲虽有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3.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我与母亲带着早就准备好的贺礼，一同前往苏府。
那天之后，母亲没有问我为何要答应，只叮嘱我时刻谨记自己郡主的身份。
母亲的意思，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要我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更多的是要我记得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身为郡主，若是为了个男人，与人争风吃醋，失了仪态，丢得是皇家的脸。
母亲是要我拎得清楚些。
苏府与闵王府隔了三条街，我与母亲提前出了门，也不着急赶路，便慢悠悠地走着。
正要经过天街时，从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我忍不住好奇地撩开帘子看去，就见一身着金甲银盔的高大男子骑着红头骏马，带领一列步兵缓缓走来。
「听你父亲说，霍将军今日回京，想来这便是了。」
母亲向我解释了一番，让车夫将马车停靠在旁边，为他们让路。
我曾听父亲提到过这位霍将军，听闻也是个少年将军。
霍家满门忠烈，独留霍将军一人，他拒绝了皇上授封的爵位，毅然决然进了军营。
与林小将军不同，霍将军是实打实从一个小兵，靠着军功升上来的。
看着踏马而来的霍将军，我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从血雨腥风中厮杀出来的将军气势，确实不一样。
我正要放下帘子，却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如被刀刃抵住脖颈般冰冷刺骨，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抬眼望去，却与霍将军的视线撞在了一起，胸口顿时一紧。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就见他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夹紧了马肚，一步不停地离开了。
我抿紧了唇，将帘子放下，母亲投来疑惑的目光，我摇摇头示意没事。
尽管路上发生了这个小插曲，但我们仍没有迟到，几乎是卡着时辰到的。
车夫将请帖递给守门的小厮，没一会儿，苏家长女带人出门来迎接。
「臣女苏怜幽，恭迎王妃郡主大驾。」
苏家长女苏怜幽，礼仪周全，甚至态度颇为谦卑，可仍旧没有让我和母亲满意。
「本王妃记得，是苏夫人携苏家小女，请本王妃和郡主来参加生辰宴的吧？」
母亲眼眸微转，扫过门口众人，蹙了蹙眉，眼神中已有不满。
苏怜幽头低的更低了，连忙解释道：「还请王妃郡主恕罪，母亲偶染寒疾，不便出迎，妹妹年纪尚小，礼仪不周，恐冲撞了王妃郡主，便由臣女代为出迎，还请王妃郡主恕罪。」
这番话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母亲见她如此，也没再为难。
只是，苏怜幽说的再好，做的再周到，也架不住苏夫人和苏家小女背刺。
我与母亲进入苏府，还没到举办宴席的后院，就听到一道中气十足的笑声。
这声音我与母亲再熟悉不过，正是苏怜幽口中那个「卧病在床」的苏夫人！
4.
听着院内苏夫人中气十足的笑声，苏怜幽当即变了神色，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母亲冷笑一声，抬步进了后院。
我在后面冷冷看了眼苏怜幽，跟着母亲进入后院。
「苏夫人真是好高的兴致啊！」
母亲站在院门口，微抬起下巴，扬声说道。
在场的所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看清后连忙过来行礼。
苏夫人也是神色微变，脚步匆忙地赶来，正要行礼解释，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苏家小女和林小将军一边嬉笑着，一边从旁边的房间中跑了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顿时愣在原地。
「如芝……」林小将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想上前说些什么，旁边的苏家小女已经跑到苏夫人旁边。
「娘，你怎么跪在地上？」一边说着，她一边伸手要将苏夫人从地上拉起来。
苏夫人一边使眼色一边阻止她，可苏家小女就像瞎了一样，根本不理会她的提醒。
看着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管她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都只能说明一个字，蠢。
还没等她们母子俩拉扯完，母亲已经看不下去了。
「呵，苏家真是好教养啊！」
母亲身上散发出属于皇族正妃的强大气场，立刻震吓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就连林小将军都跪了下来，不敢抬头。
我提了提气，站在母亲身后，即使一言不发，但也散发出身为郡主的气场。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诉王爷，」母亲冷冷说道，眼眸微转，落在苏夫人身上，「苏夫人，苏相虽是国家栋梁之臣，但臣就是臣，闵王府虽无实权，但也是皇族。」
说完，母亲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我跟在母亲身后，转头看了一眼被苏夫人强硬拉住，一脸不甘跪在身旁的苏家小女，对林小将军的眼光感到些许疑惑。
回去的路上，母亲被气得骂了半路，我坐在一旁听着，又无奈又好笑。
毕竟生闷气对身体不好，能骂出来总比郁结在心好，只是这些话不能被旁人听去，不然有失王妃身份。
等母亲冷静下来后，才转头问我：「芝儿，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摇了摇头：「这件事不管苏夫人是不是故意为之，既然她已经做了，就得承担后果，至于苏家小女……」
想到苏家小女刚才的表现，我心中升起疑惑：「虽说她是被苏相养在江南的小女儿，性子可能散漫些，但也不该如此不懂规矩。」
母亲点了点头，「不管是装的还是如何，既然苏家教不好，那便请皇上赐恩，让宫中的姑姑教导一番好了。」
说话间已经回到了闵王府，父亲正在院中练功，见我与母亲回来，连忙走了过来。
「不是说去参加苏相小女儿的生辰宴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父亲伸手将母亲从马车上搀扶下来，却被母亲瞪了一眼。
被瞪得莫名其妙的父亲看向我，我无奈地笑了笑。
5.
听我说完的父亲怒发冲冠，猛拍一下桌子，站起身就要去找皇上讨个公道。
还没等我劝他，前门来报说皇上身边的齐公公来请我入宫。
「请我入宫？」
不只是我，父亲母亲也都很惊讶。
虽不知道为什么，但齐公公已带人等在门外，我也不好再多耽搁，连忙出了门。
路上齐公公只说皇上有事找我商量，便不肯再透露半分。
带着疑惑和紧张，我进了皇宫，齐公公直接将我带去了宣政殿。
皇上正在处理朝政，宣我进殿后才放下手中的奏折，满脸慈爱的让我坐在一旁。
「朕听说，你今天去参加苏相小女儿的生辰宴了。」
我点头应是，皇上继续道：「苏府发生的事朕已经听说过了，朕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且让你母亲放宽心。」
听到这话，我连忙站起身向皇上谢恩。
皇上摆手让我坐下，继续道：「朕今日宣你进宫，并不是为了这件事。」
「你年纪也不小了，朕听说林爱卿前几天登门提亲，被你母亲拒绝了。」
他这话听的我冒了一身冷汗。
这已经不单单是要催婚了，而是要赐婚，还是赐婚给林华容！
这可不行！
我攥紧了手，刚要起身回话，皇上却直接打断了我。
「朕知道你不愿，但现在不比以往，夷族王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他们本次前来就是为了联姻，皇族适婚女子仅有你一人，你明白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怎能不知？
皇上的意思是要么联姻，要么嫁给林华容。
我不想远嫁夷族，但要让我嫁给林华容，还不如让我一死了之。
若要破局，只能赶紧找个人嫁了，可我也不能随便找个人成亲呀。
正僵持着的时候，齐公公在外禀报，霍将军来了。
我连忙起身退到一边，正要告退，却被皇上拦下了。
已经换下金甲银盔的霍将军着一身绛紫官袍，腰束金玉带，大步走进宣政殿，站定后向皇上深施一礼。
「臣，霍傲倪，拜见圣上。」
皇上将他扶起，笑着与他说起边境战事及后续安排。
我低头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皇上为什么没有让我出去，而是留在这里听他们讨论政事。
「霍爱卿辛苦了，夷族既已有联姻之意，边疆便可安稳些，今日起你便留在京中，好好休养。」
突然他话题一转，饶有兴趣地问道：「朕记得霍爱卿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
听到这话，我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霍将军似乎也有所察觉，视线若有似无的从我身上扫过，恭敬应是。
皇上立刻高兴地笑道：「好好好，既如此，朕赐你一良缘，如何？」
「臣求之不得，还请圣上赐恩。」
我站在一旁，心如擂鼓，想拔腿就跑，但双脚就像钉在了地板上一样，动弹不得。
只能站在原地，任着皇上将我赐婚给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