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上高三的妹妹，下了晚自习，在走廊失踪。

一个月后被发现吊死在学校附近工厂。

她衣服完好，身体无明显外伤。

众人以为她是自杀。

我捡到她掉落的录音笔，听到的话让我心惊。

「姐姐，快跑。」

1

我正在上高三的妹妹小禾，在一个春风和煦的晚上失踪了。

监控最后一次记录到她的身影，是晚自习下课后。

小禾一个人走在学校的走廊里，脸上神情不明。

下一瞬，在楼道的拐角处——也就是监控的死角。

小禾突然消失不见了。

我在学校外面接小禾放学。久久等不到她，有些着急，给她们班老师打电话却被告知小禾早已经离开了教室。

我这下彻底慌了，连忙报警。

警察赶到学校，联合学校老师搜寻了整个学校，也调取了周边监控录像，除了学校走廊里小禾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之外，依旧没有发现小禾的身影。

一个月的时间，警方一直在对小禾进行搜索。

我也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想了所有的办法。在网络平台上求救，每天不厌其烦的到处分发寻人启事。

然而所有都是无济于事。

直到今天，小禾失踪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负责调查这件案子的张警官联系了我。

让我去往学校附近的一处工厂。

张警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悲凉和怜悯。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往外奔。在路边随意打了辆计程车，去到了张警官说的那个工厂。

那是一家废弃工厂。

破败的门窗已经腐朽不堪，锈迹斑驳。

门口堆满垃圾，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张警官，我妹妹……」我颤抖着声音问。

张警官看着我的眼神流露出悲哀。他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道。

「小安，节哀。」

我顿时如遭雷击。险些站不稳身子。

但终究还是挺住了，我强忍着想哭的欲望，沉静的对张警官说道。

「麻烦您带我去看看小禾吧。」

张警官点点头。带着我穿过大厅和废墟，终于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小房间。

房间门口早已被警方拉上了警戒线

，两个看守员站成门外，神色紧绷。见了张警官，立正敬了个礼。

张警官朝他们点点头，看守员就把警戒线撩起来。

张警官带着我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那个房间内。

房间的地板很潮湿，墙壁上挂满了蜘蛛网。房间中央摆着一具被塑料膜覆盖的尸体，旁边的法医掀开塑料膜的一角，露出尸体的脸来让我认尸。

尸体双目紧闭，嘴唇发紫，脸上毫无血色。

正是小禾。

我只觉得呼吸困难，胸腔剧烈震动，几乎要吐出来。

张警官叹息一声，走过来对我说：「我们发现的时候，小禾就被吊死在这个废弃房间里。由于衣服完好，尸体没有明显外伤。初步判定是自杀。」

自杀？

小禾不可能会自杀！

我摇头说道："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两年前，我们的父母因车祸意外去世之后，我和小禾就相依为命。

爸妈去世的时候我刚刚大学毕业，回到家乡来找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是加上父母的积蓄，养活我们姐妹两个没有问题。

我们姐妹两个感情很好。小禾有什么事情都喜欢和我说。

小禾一直是我的骄傲。

她在学校里学习一直名列前茅，长相出众，性格又好，总是开朗又温柔。学校里的同学都很喜欢她，从来没有听说她和同学有过什么恩怨。

她才十八岁，今年夏天她就要高考了，马上她就会有一个美好的前程了，她怎么会自杀？

我不相信。

我死死咬着嘴唇，迫使大脑镇静。

我看向张警官，「线索呢？一定还有其他线索！指纹呢？」

张警官低头避开我的视线说道，「进一步调查要等尸检结果出来才能进行。」

我走到小禾身边，取证的警察和法医将我拦住。

小禾躺在那里，静静地，一动不动。

小时候家里没有空调，小禾热得直哭，我让她躺平，玩「快速睡眠」的游戏，做到了我就满足她一个愿望。

小禾从来不安分，假装睡着，底下偷偷抠着手指，被我发现了就撒娇，求我再来一次。

但她今天只静静躺在那，一动不动。

我试图观察周围，找到遗漏的地方，但脑袋怎么都无法运作了。

我逃离了工厂。

新鲜空气涌来，我的嘴唇粘在一起，用力分开，下唇裂开一条缝，我无力去管铁腥味，只机械地往前走。

小禾消失的地方，依旧欢声笑语。

青春面孔们穿着校服，三两成群地打闹着。

我看见了他。

他靠在学校的围墙，眼神漠然，下颌线刚刚显现，是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顿感。脚上一双应季新款潮牌鞋，校服上没有污渍，和这个年纪的男生不太一样。

他看着我。

我烦躁地躲开他的眼神，像张警官那样，慢慢走过围墙。

「安宁。」

心脏骤然一紧。

「你是谁？」我用嘶哑的喉咙问他。

「你是安禾的姐姐，我知道安宁去世了。」

我不由自主靠近几步，

「你是谁？」

「我可以帮你。」

眼前只是一个没出社会的高中生，但他看向我那一刻，我居然动摇了。

「你怎么帮我？」

「我知道真相。」

2

他把我领到学校旁的一家奶茶店，顾客大多是刚下课的学生。

一杯奶茶被推到我面前，他在我对面的凳子坐下。

「我叫修浩然，是小禾的男朋友。」

小禾向来和我关系好，每天晚饭都滔滔不绝讲述学校里的趣事，但从来没有提起任何男同学。

修浩然似乎也很焦躁，修长的手指不断敲击桌面。

比起其他青春期的男生，修浩然确实干净好看，小禾喜欢好看的男孩子，这也合理。

发觉到自己的思绪偏题，我连忙把自己拉回现实。

「你说你知道真相。」我盯着修浩然，确保不错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修浩然抿嘴，过了五秒，他小声地开口：

「小禾怀孕了。」

时间停滞了。

我僵着脸说道，「弟弟，玩笑要两个人都觉得好笑才叫玩笑，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修浩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玉挂坠，摊开放在我面前。

这条玉坠的红绳是我编的，给小禾。

她拿到之后和朋友炫耀了很久，说是姐姐编的，只有她有。

小禾失踪前一个星期，我发现她的吊坠不在脖子上，问她是不是丢了。

「很重要的人给我的，我送给很重要的人了。」

小禾吐着舌头做鬼脸，然后哗一下跑得没影。我笑着摇头，拿这小丫头无可奈何。

这条吊坠现在就正正摆在我面前。

「我没骗你。」他的声音颤抖，双手抵着额头，让我联想到在教堂忏悔的信徒。

修浩然的话像河流中的漩涡，将我卷入。

我猛然起身，使出浑身上下残余的所有力气，重重的，落向他白净的脸上。

修浩然懵了，瞳孔放大，震惊地望向我。

「你疯了吗？」

我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人渣。」

「不是我！」修浩然突然疯了一般大吼，也不管是在公共场合。

「你怎么能觉得是我！你怎么可以！」

他的吼叫渐渐虚弱，最后变成无力的沉默。

修浩然跌坐到凳子上，嘴唇发白。

「小禾怀孕了，不是我。她告诉我之后，就不见了，像人间蒸发一样。

我刚开始以为，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同学，没有来学校而已，过两天就来了。

可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3

修浩然答应我，一定会找到小禾去世的真相。

「小禾去世之前，有个男生一直跟着她，我观察过他好几次，上课的时候盯着小禾看就算了，还有一次，他试图拿走小禾的杯子去打水。你接小禾回家的路上，他也在尾随，两次，都是。」

脑袋「嗡」一声响，我才发现在我的视野范围外发生着这么多不可控的事。

「你怀疑是他？」我急忙问修浩然。

「我没有证据。」修浩然回答。

他扔给我一套校服，市一中的，小禾原来的学校。

「你装成学生混进来。」他解释道。

「我不像啊。」

我有些惊诧，离开校园多年，容貌神态和学生时代早已不同，混进学生堆很容易就会被识破。

「你和小禾长得挺像的，穿上校服和我们同学也没什么区别。」

修浩然脸绷得严肃，耳朵尖倒红了。

难得有个小孩样，我想。

提起小禾，不免又是一场心理凌迟。

修浩然大概也是这样。

果然如修浩然所说，我凭借稍显幼态的脸和一身齐整的校服，顺利混进了市一中。

修浩然把我领进教室。

已经放学过后半小时，学校不剩几人，只有教学楼前的小广场偶尔出现零星几个学生。

正好方便调查。

上一次走进这间教室是作为家长开会，这一次再进来，自己却变成学生了。

世界真神奇，什么怪事都会发生。

还好一中的老师不喜欢废话，小禾成绩好，所以我从来没有被学校约谈的经历。

「要是有人问起你的身份，你就说你是考完艺考之后来的补习生。」

修浩然迅速安排好我的角色。

他突然停下脚步，「到了。」

我转头，顺着修浩然的视线望去。

这是楼道的拐角。

小禾消失的地方。

教学楼历史悠久，墙皮东一块西一块剥落，掉在台阶上，和灰尘混合，到处都是，看起来很久没人打扫。

「生育率降低影响到你们学校收入了么，清洁工都请不起了么？」

修浩然没回答。

我转头欲向修浩然讨要答案，却对上了那双死水般的眼睛。

修浩然又在看我。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修浩然察觉到我的戒备，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你和小禾真的很像。」

「这里是学校的最角落，楼下是水房，从水房出楼就到围墙边的垃圾收集处了。

水房设备太老旧，报废很多年，学校一直没修，老师领导一般不来这里。

所以阿姨犯懒，一个月只来打扫一两次。很多情侣翘晚自习来这里约会，不容易被抓。」

修浩然解释道，想了想，又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

「我和小禾原来也会来。」

我冲楼道下方抬抬下巴，示意修浩然带路。

修浩然领会到我的动作，率先下了楼，我跟在后面。

我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环境，试图找到线索。

「你在找线索吗？」话语之间，修浩然走到了水房门前。

水房的门上起了大片大片的锈，玻璃窗，陈年老灰像贴纸般扒在上面，什么都看不清。

修浩然按住门把手往内推「——咚」。

推不开，门发出一记闷响。

「锁着的，进不去。」他朝我耸耸肩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我问他。

「有，把门踹开。但要赔钱，而且会被约谈。」

我连忙拉住他，「你别踹了，你还要高考，别被记过了。」

天色渐暗，周遭的景象变得模糊，修浩然的脸也被灰色笼罩。

我和修浩然不得不停止搜寻线索。

我转过头，楼外正前方有个盖着铁盖子的垃圾坑，向下挖的，估计是每个班倒垃圾的地方。

「这条路通向哪？」我望着由垃圾坑延伸出去的小道，问修浩然道。

「学校大门，可以从这直接出校门，校门那里有监控，但只能照到这条路的路口。」

修浩然在我稍前方走着，讲话的时候微微扭头，让我能够听清他说话。

「小禾失踪后几天的所有监控我都看过，并没有人从这条路出去，也没有人再下那条楼道。」

「我再想想办法，怎么打开水房的门，万一里面有线索。」

我点点头，和修浩然走出学校。

4

悦耳的卡农响起。

修浩然伸了个懒腰，瘫靠在座椅上打哈欠。

「找到钥匙了？」我问修浩然。

「找到了，软磨硬泡才从门卫那里拿来的，花了老大精力。」修浩然回答道。

为难修浩然，临近高考遇上女友离奇去世，备考的同时还要找出真相。

这是我来到市一中的第三天，事情却毫无进展。

我问过修浩然，嫌疑人是谁，修浩然指指第四组第二排靠窗的座位。

没人。

桌上垒了高高一摞书，练习册、卷子、课本，都是翻过的模样，主人不在，却也没把它们带走。

「你有没有发现，你来的时候那里就空着。」修浩然问我。

我边在手机上记录，边点点头说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不来上学的？」

修浩然盯着我，「你来那天。」

啪——。

手上的手机跌落在地。

修浩然弯腰捡起手机，掸了掸上面的灰，递还给我。

「我也觉得，怎么会这么巧。你一来，他就消失了。」

「你是说，他知道我要来？」

「有可能，但不一定。」修浩然凝望着那个空座位出神。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段时间你注意问过小禾，现在事情也许就不会是这样的。」

修浩然的话尖锐如刀，直直刺入我的心脏。

我想要解释，喉咙却哽得生疼。

大概三四分钟，他凝眸回神，拿起桌上的水杯。

「我去打水，你需要么？」

我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修浩然，「谢谢。」

修浩然转身走出教室。

我起身，绕着教室转悠，看教室里有关于小禾的一切。

小禾争气，贴在教室后门的成绩单，小禾永远排在前几的位置。

第一组第三排，是小禾生前的座位，小禾失踪后的一周，学校通知我清空物品。

那段时间我时时刻刻关注着寻人网站，一秒钟都不愿意放下手机。

我搬着沉重的课本和练习册，手上的屏幕又不肯熄灭，像一个狼狈的疯子。

教室前门的墙上贴着同学们的照片，小禾站在照片的第二排。

青春期的小姑娘，有了爱美意识，但课业繁忙，学校又有杂七杂八一大堆反人性的规定，不让打扮。

小禾不服管，翻着白眼拉我去专柜挑伪素颜口红，说这样直男老师就看不出来她打扮了。

窗外阳光正好，暖白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到大合照上。

大合照上的小禾像瓷娃娃，甜甜地笑着。

这么美好的女孩子，为何会拥有如此不公的命运。

我想不通。

光亮中，突然多了一道人影的遮挡。

「修浩然，我好想小禾。」我叫他，身后的人没回话。

转头，来者却不是修浩然。

疏离的眼眸。

透露着疯狂。

没有词语能比疯狂更能形容这双眼睛。

他穿着校服，阳光打在他身上，他身旁的窗纱被吹起，给他蒙上一层柔焦滤镜，就像情书中的柏原崇。

他看着我笑。

这么好看一张脸，却笑得我背脊发凉。

但一想到这有可能是杀害小禾的凶手，我身体中的一半血液开始叫嚣。

以为修浩然是凶手时，我当众扇了他的脸。

当时的那股劲却在今天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冻在原地，就这么和他对视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新同学？」明明是正常的语气，我却听出来了玩味与挑衅。

我没有说话。

「你是哑巴吗？」

「我不是哑巴，但你一定没礼貌。」

也许是因为我感到冒犯，大脑强硬地甩出了我不敢说的话。

他噗嗤一下笑了，「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我冲他冷笑一声。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轻笑，说道：

「我看起来会吃人吗？你好像很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