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了养自己的孩子，嫂子不同意高考失利的姐姐复读。
不仅如此，嫂子更是背着全家让她去工厂打工。
1

临近晚饭，父亲和姐姐才终于到了家。

姐姐红红的眼睛里是止不住的泪，父亲则是皱着眉轻轻摇头。

早在一个月前，我就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但是和我一起参加高考的姐姐，却迟迟没有盼来任何消息，从拿到估分单的那天起，她就没再笑过。

时钟指向七点，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新闻了。

说的，正是国家准备把三胎写入宪法的消息。

在十八年前，我家就提前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父母都是特别喜欢女孩儿的人，可惜头胎是个儿子。

七年后，黄天不负有心人，爸妈终于得到了个梦寐以求的「女儿」。

不仅得了千金，还十分幸运的迎来了一对双胞胎，因为是异卵，所以我和姐姐长得并没有那么相像，尤其是脑子，更是跟我姐差了一大截。

「你家老二这么聪明，将来肯定是上清华北大的料！」

从小到大，亲戚邻里都对优秀的姐姐赞不绝口。

至于哥哥，也已经大学毕业，按部就班的工作成家，除了性子有点温吞以外，他和姐姐一样，从未让父母操过心。

而一向平凡的我，时不时也会有些吃味。

「妈，我是不是咱家多余的啊？」

每当我这么调侃自己的时候，父亲总是立即打断我：「谁说你多余，我的孩子都是我的宝儿，短了谁也不行。」

虽然我的父母经济条件普通，可他们对子女的爱从来不打折扣。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的我们，都十分知足快乐。

本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没想到……

或许是压力过大，姐姐竟在高考前突发肠绞痛。

从第一科开始，姐姐的脸色就一直不好。

直到她考完最后一科，已经是面如死灰了。

姐姐的成绩糟透了，远低于她自己的正常水平。

本以为妥妥上专科的我，反倒是超常发挥，过了省内的二本线。

可姐姐的运气，却是差到不行，成绩本就不高，报考的时候还遭遇了断档。

姐姐的大学梦，今年是彻底碎了。

「妹子，别难受了，嫂子今天发奖金了，明天带你逛商场去。」

连着一向爱算计的嫂子，竟也主动开口安慰。

望着家人们的鼓励，姐姐终于挤出了一丝有些尴尬的笑。

「嗯，明年我一定努力。」

2

嫂子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姐姐去逛商场了。

「呦，这是吹了什么风，铁公鸡也拔毛了？」我吃着苹果调侃。

「小孩子不许那么说人，怎么讲也是你亲嫂子。」 妈妈批评了我。

「我说的是实话啊，我这才考上，她就把我的储物间给强占了！」

「还有啊，我办升学宴的钱您还没焐热乎儿呢，嫂子不就都给骗走了吗？」

「对了，上次我姐得的那个奖品也是她给…….」

许是听不下去了，妈妈打断了我。

「行了，一会儿你嫂子回来听见了怎么办？」

「我说的都是事实，谁听见了我也不怕。」我撇了个白眼。

「她也没啥坏心眼儿，就是人……自私了点儿。」妈妈看我实在不高兴，说了句不太犀利的评价。

要说我这嫂子，那可真不是一般人。

我哥就读于省会的一所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家当上了老师。

工作一年后，哥哥建议卖了老房子，用自己的公积金给家里置换一套大房子。

起初父母也不同意，毕竟哥哥还没成家。

「爸，妈，你们那么大岁数了，我也该孝顺你们了！」

「再说了，小溪和小洋也大了，不好总挤在一起的啊。」

后来拗不过哥哥的「孝顺」，父母点了头。

但是爸妈留了心眼，老房子只做出租没有售卖。

「等你将来结了婚，这大房子还是你的，到时候我们就搬回去。」

就这样，我们都在缅怀期待的，等着搬进新家。

可没想到的是，这一搬竟然叫哥哥遇到了未来的结婚对象！

其实，是嫂子先看上我哥的，她家亲戚是弄装修的，她当时刚从外地来，在那里帮忙做账。

哥哥是经熟人介绍，才找到她亲戚那里的，他是去正经谈装修的，可有人却惦记上了他。

嫂子能说会道，很快就搞清楚了我哥全部的情况。

虽说是干财务的，可嫂子的学历只有高中。

面对性格温和又是人民教师的我哥，她喜欢得不得了。

后来，她三番五次的找借口约见哥哥，一来二去竟然真叫她泡到手了。

父母本想兑现承诺搬走，哥哥却坚持留我们：「爸妈，至少让妹妹们后年高考完再走了啊，她们需要好好复习的。」

见哥哥主动提了挽留，嫂子也不好说什么。

可是，我却不止一次听过她在背后嚼舌根。

「什么奇葩人家啊，居然还好意思占我的新房？我那两个小姑子不知道是不是脑子不好，天天读书读到两点半，真是烦躁！」

就在我们升入高三那年，嫂子也诞下了孩子。

父母再次提出搬走，没想到竟又惹了嫂子不开心。

「我还得回去上班呢，你妈不留下带孩子，孩子自己能长大吗？」

就这样，我们一家七口依旧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嫂子是什么性子的人，我们大家都清楚。

简单概括三个字——惹不起！

好在，考上大学的我终于要躲得起了。

就是姐姐，这接下来的复读生涯还不知道好不好过呢。

3

午饭过后，嫂子和姐姐终于回来了。

她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姐姐的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容。

「嫂子带我在外边吃的烤肉，还给我买了好多东西呢。」

姐姐回到房间，递给我一包零食。

「是嘛，那挺好啊。」

看来，嫂子也不是那么没有人情味嘛。

好吧，这次还算她做的不错。

「小溪，你来一下。」

房门外，是嫂子在喊姐姐的声音。

「估计是叫你去拿衣服呢，你快去吧。」

我撵着姐姐出了房门。

「小洋，刚才我特地选了两件你的号码，一会儿我拿回来你试试啊……」

「都是大学生了，是要有两件好看的。」姐姐甜甜的笑着，对我允诺。

「就当是我借花献佛，祝贺你了。」

虽然平日里我都不愿意喊她姐姐，可「姐姐」依然把我当做妹妹。

即使，她也只比我大上了个十几分钟。

半个小时过去了，姐姐依旧没有回来。

我有点疑惑，走出了房门，没想到，她自己的房间里传来了丝丝的抽泣声。

「你怎么哭了？」

我推门进去，只见姐姐坐在一堆购物袋里，咬着唇哭泣。

见我进来了，她使劲的摇头，还示意我关门。

「到底怎么了？」

关上了门，我焦急地坐在她的身边。

起先，她也只是摇头不语，后来许是太难过了，终于还是没忍住，抱住了我。

一头雾水的我只得回抱住她，等着姐姐先发泄出来。

过了半晌，她终于平静下来了。

「小洋，嫂子她不想让我复读了。」

姐姐一开口，我就蒙了：「什么叫不复读，不复读干什么去，你可是连个专科都没报啊！她是不是不想让你在这儿住了啊？那我们搬走，回老房子去，那还不行吗？」

我一口气说出一大堆的猜测，可姐姐却依旧在摇头。

「她是想让我出去工作。」

「开什么玩笑，你才17，还没成年呢，去哪儿工作啊？」

估计是怕我嚷嚷的太大声，姐姐强拉住了我。

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重新给我讲了一遍。

原来，嫂子拉她进屋，不仅仅是要给她衣裳，更重要的是给她看工厂的环境。

她远方有个表亲，在温州弄了个厂子，正好缺女工。

四班两倒，日夜生产，不挑学历，月薪一万。

「月薪一万啊，还包吃住呢，你到那儿直接就能上班了。」

见姐姐拒绝，嫂子则继续承诺。只要姐姐能先在基层车间干上一年半载的，就可以叫亲戚给安排个办公室的轻巧岗位。

「那边气候也好，很养人的。」

嫂子把工厂夸出了花儿，摆明了非要姐姐接受。

「但是嫂子，我还是想考大学……」

姐姐并非实力不足，所以心里很难接受。

「哎呀，我的大妹子啊，你可不知道复读有多苦！」

「外边不都说了吗，90%的复读生考的都没有第一次好……」

嫂子说的头头是道，仿佛自己也曾身临其境。

说到最后，嫂子也没了耐性：「家里现在这么多人吃饭，小洋也马上要念大学了，你自己好好考虑吧。」

天杀的，嫂子自己不就吃过没文化的亏吗，怎么还会提出这么不靠谱的建议？

我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找妈去主持公道。

姐姐却还是拉住了我：「你别找爸妈了，再吵起来，只要我不去，她也没办法。」

过往的经验告诉我们，只要忤逆了嫂子，她总会闹得很难看。

家和万事兴，我们也不想爸妈为难。

「嗯，到时候咱们就搬回老房子，大不了离她远一点，我十一放假了就回来看你。」

我心疼的抹掉姐姐的泪，再也没有看那些购物袋一眼。

4

晚饭很丰盛，里边有妈妈特地煮的蟹子。

虽然姐姐不让我说，可我还是止不住的瞟向嫂子。

她倒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吃的很香，不仅如此，她还主动邀功，说了带姐姐购物的事儿。

妈妈不明就里，只得一个劲儿的夸她。

「对了，爸，妈，我和小炎决定了，响应国家号召，再要一个。」

嫂子美滋滋的，和全家宣布了她的二胎计划。

爸妈有点意外，但还是掩不住的笑脸，尤其是爸爸，他老人家多少有点传统，最喜欢人丁兴旺了。

「嗯嗯，那你辛苦了，爸妈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哥哥有点脸红，看上去仿佛刚知道一般。

「我就知道，二老一定支持，其实我那个工作早就不想做了，一直辛苦妈帮我照顾孩子，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十一以后我就想辞职了，专心照顾家庭，给老李家继续开枝散叶。」

嫂子兴致勃勃的说着，一副大展宏图的样子。

爸妈也点头附和。

「就是今后的开销有可能会有点大，希望家里人能多帮衬我一点。」

言罢，嫂子朝着姐姐那里看了一眼。

姐姐放下了手中的蟹子。

见她没有张口，嫂子的脸色不太好了。

「对了，爸妈，小溪好像有话和你们说。」

全家人的眼光朝着姐姐望去：「小溪，怎么了？」

望了一眼嫂子，姐姐还是开了口:「爸妈，我不想复读了。」

「啊，小溪，为什么好端端的不复读了啊？」

姐姐的实力大家都是清楚的，复读才是她最好的路。

全家人有疑惑的，有着急的，唯有嫂子很是淡定。

「爸妈，小溪压力太大了，回去念书也不过是再受一年苦罢了，其实念多少书，不过也就是为了赚钱养家，早点出社会也挺好啊。」

接着，嫂子就把温州工厂的事儿又同家里人说了一遍。

姐姐全程噤声，唯有嫂子的声音响彻餐厅。

一份普通生产线上的倒班工，被她说得天花乱坠。

我气得要命，又不好发作。

半晌，爸妈才又表了态。

妈妈说，她会尊重姐姐。

爸爸则是直接拍了桌子，死活不同意：「你才是17岁，要工作以后有的是机会，至少复读一年，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

这顿饭，不欢而散。

妈妈在厨房收拾，嫂子又追上去开始说工厂的事。

「妈，你劝劝爸，就别折磨妹妹了。」

我则拉着姐姐，回了房间。

「你不是说不去了吗，怎么又变卦了啊！」

念大学和去工厂，那可是绝对不同的两条路。

何况，姐姐还这么年轻，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大好的未来。

她只是摇头，把手机递了过来，对话框里，全是嫂子罗列出的各种各种的好处，以及，一笔巨大的生活开销单。

「老天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没考上。」

短短十几个字，足以压倒姐姐脆弱的神经。

「爸妈已经老了，哥哥还要养自己的家，我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连日来，我只以为姐姐是因为没考上难过。

殊不知，自责和自卑的种子也同时在她心中发芽。

「复读考上了还好，考不上呢？我真的不想做罪人。」

姐姐低着头，似乎已经认命了。

我丧气的低着头，只得沉默，安慰的话，在此刻竟那么无力。

5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起了床。

我晨跑归来，看着他在阳台一边打电话，一边抽烟。

「我托朋友接了个外地的活儿，估计过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是在本地工作的。

虽然外地的薪水比较高，但是危险又劳累，全家并不愿意他那么辛苦。

妈妈刚想张口说什么，就叫父亲直接打断了：「小溪，你好好在家放松几天，9月1号准时去原校复读。」

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你看，咱爸说了，你得复读。」

可姐姐，却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喜悦。

「再说吧。」

……

父亲走后，母亲更加操劳了。

她年轻的时候做个点技术工种，日积月累也算是老师傅了，现在为了照顾孙子，只得上夜班贴补家用。

「妈，没有您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嫂子嘴上体贴，可休息日里依旧还是「自顾自的」休闲娱乐，从未主动帮忙照顾孩子。

没过几天，妈妈就发了烧，只得在家休息，嫂子不得已把孩子送回了娘家。

「您老今年也快55了，我真是心疼您。」

她这假惺惺的话，我是听了好多年了。

「那天我说要二胎的话，确实是真心的，可是现如今，您这个情况，我哪里好意思啊！」

嫂子告诉妈妈，她放弃要二胎了。

「不管是要我在家带孩子还是继续工作，我都听您老的。」

坐在妈妈的床前，嫂子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孝顺样子。

这要是放在平日里，我定会念着嫂子的孝心。

可自从姐姐那事一出，她再说什么，我都觉得是要换个耳朵来听了。

「你别哭了，我休息两天就好了，其实，不管是儿女还是孙辈，我们都是一样的爱，妈也从你这年纪走过，很多你的苦我也懂。」

妈妈没有顺着嫂子的话说下去，她只是告诉嫂子，不管是要继续生养，还是好好工作，她都不会干涉。

言下之意，就是要嫂子自己做决断了。

没有从我妈那里一听到她想听的，嫂子好不乐意：「妈，我可从来没当您是我婆婆，您可知道的啊。」

她又想要把话题引到我哥那边，企图要开始给我妈洗脑。

眼见她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我只得找了个借口，支走了嫂子。

「妈，我哥的脑子是不是都在读书的时候用光了？」要不然，也不会被嫂子给拿下。

我的话惹得妈妈笑了：「你啊，人小鬼大。」

我想要继续把嫂子逼迫姐姐的事说出来，妈妈倒是打断了我。

她讲，刚才那些安慰嫂子的话，绝对是真心的。

母亲即是妈妈，也是婆婆，更是奶奶。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能做的只是努力付出，别无其他。

说的久了，母亲也来了困意，没过多久，她就睡下了。

我走出了房门，却见嫂子又从姐姐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思来想去，我还是没敲门，有些情感，我们始终无法感动深受。

我只能默默凝视，却没有理直气壮上前谴责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