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8
接下来的数日，
秦湛夜夜都要留宿在宋明歌那里。
我不闻也不问，反而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起来，清闲又自在。
倒是宋明歌，白日里都要来找我。
一进到屋里，就翻身上了我的床，一脸烦躁的打起滚来。
「姐姐最近的日子看起来过的很开心啊，脸色都变的红润了起来呢。」
「不像我，烦躁死了。」
我绣花的手一顿，却没多说什么。
在我看来，她是看不上秦湛的。
更不是甘心为妾的心气。
也必定是了解了，秦湛并非可以托付之人。
真的只是为了将军的正妻之位？
我是不信的。
听秦湛说，宋明歌是晕倒在路边被他发现的。
他见她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
我心中暗暗思忖，我始终觉得宋明歌出现的有些蹊跷，
但我却没跟秦湛说过。
我摇摇头，嘴角微扬，
「快去收拾，今晚皇后娘娘摆了宴席，邀我们前去。可不能怠慢了。」
「晚些我教你一些宫中的规矩，你一定要记在心里，稍不留神可是要掉脑袋的。知道吗？」
宋明歌应声着，连连点头。
我的话宋明歌还是听进去了八九分的，
整个宴席她都表现的知书达理。
直到秦湛因为我为他斟酒的时候慢了半拍，而怒斥我废物的时候，
宋明歌端起眼前的酒杯，泼了秦湛一脸的酒。
秦湛黑了脸，很愤怒的模样。
可我分明看见他唇边一闪而过的浅笑。
秦湛跪在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宋氏虽身世令人怜悯，可实在是乡野丫头难登大雅之堂。况且臣对云娘不起，还是想再往后的日子里与云娘长厢厮守。还望皇后娘娘允许臣与宋明歌和离。」
我和宋明歌皆是晃了一下神，
愣在原地。
宋明歌更是轻蔑一笑，仿佛秦湛嘴里说的那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皇后犹豫了片刻，没答应秦湛反而是看向了我。
「云娘，你是秦将军的妻子。你来说吧，你若也是不愿这宋明歌留在府上，本宫明日就允了秦将军为了你的一片苦心。」
秦湛唰的回头看着我，
一脸深情的凝望着我。
「云娘，我错了。这些日子我发现了，我根本容不下别的女人。」
「之前是我糊涂，我的心里只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云娘？」
我咬着牙，自顾自的沉思着。
半晌，宋明歌用手指戳了戳我，小声的呢喃，
「姐姐……」
我知道，她不想走。
我会心一笑，不再犹豫清脆的开口。
「启禀娘娘，宋妹妹的确差了些礼仪规矩。但云娘已经在努力教她宫中礼法，伴她读书识字了。宋妹妹聪颖，学的极快。」
「将军可能是一时冲动，平日里他对我们姐妹很是贴心。娘娘大可不必当真。」
皇后微微一愣，摆摆手笑了起来。
我也装作没看见秦湛盯着我快要冒火的眼神，
心中冷笑。
秦湛啊秦湛，背叛了我还不够，
你竟然还想利用我？
9
回将军府的马车上，
秦湛从头至尾都铁黑着一张脸。
宋明歌搂着我的胳膊，像是被吓到了一般低着头也不说话。
我闭上双眼，也不做声。
「云娘，你随我来一下。」
秦湛严肃的叫我单独随他回房。
宋明歌紧张的拉住我的手，
我摇摇头，叫她放心。
关上门，秦湛明显刻意的叹了一口气。
他握住我的肩膀，眉眼温柔缱绻，
可我清楚的感知到，哪怕他再努力的想要做出和我情深时的模样，
此时看来却虚伪至极。
「云娘，你今日为何拒绝我的提议？我是真的后悔了，你不相信我吗？」
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躲开了秦湛，
自嘲的笑了笑。
「将军说笑了，云娘相信。」
秦湛面色一喜，听了我接下来的话笑容却彻底僵在了脸上。
「云娘自是相信，将军你真的后悔了。只不过并不是觉得愧疚与我，惦念我们的曾经。」
「宋明歌活泼明媚，直率英勇。她与云娘性格大不相同，所以将军沦陷了。但这些日子，因她的直率给将军惹出了不少的祸端，我猜，将军怕是有些烦了。」
秦湛皱起眉头，想要开口，
我伸出手指，示意他不要说话。
「秦湛，这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瞧着宋明歌出身卑微，心念一动就将她纳入府中。如今你占了人家的身子，觉得腻了烦了，就想利用我好全身而退。你想过同你和离后，回置宋明歌于何种境地吗？」
「秦湛，但丹你能敢作敢当些，我云娘这辈子也算没看错人。如今……呵，你真是令我感到恶心！」
秦湛被我厉声呵斥的浑身一震，脸色一僵，
但还是强忍着愤怒。
「云娘，你当真是不爱我了。也罢，本就是我对你不起。你说吧，要我如何我都愿意。」
「只要你能像从前一般欢喜。」
秦湛，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妄想欺骗我。
我不是不爱你了，
我只是要开始爱我自己了。
我嘴角抽了抽，面色一冷。
「我要你去死，你去吗？」
秦湛被我回怼的毫不留情，
索性也不装了，气急败坏的冲我扬起了手。
我脚步非但不退，甚至还向前迈了一步。
「将军今日若是动手，我穆云用尽手段也会让你吃尽苦头。将军可信？」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穆云怎么说也是宰相的女儿。
秦湛攥紧了拳头，咬着牙一甩手火冒三丈的猛地推开门离开了。
我回身就看见了站在门口泪眼婆娑望着我的宋明歌。
刚才的话她定是全都听见了。
见我招手，她猛地冲了过来抱住了我。
「姐姐，你相信我。」
「我会保你一生无虞。」
说实话，我是没当真的。
10
可转身第二天，
宋明歌就跟着秦湛去了郊外的宅子避暑。
丫鬟杏儿为我愤愤不平，
「夫人，你对她那么好。她竟然转头就不认人，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莫要胡言。」
我看向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
只觉得心中憋闷，有些不好的预感。
接连几日，我都没再见到宋明歌的身影。
杏儿又在喋喋不休的劝我去別苑找秦湛求和，
说宋明歌就是在和我用苦肉计，
搏我的同情。
如今再度得了将军的宠幸，阴谋得逞了。
「杏儿，我不——」
我正要反驳之际，就听外面一阵阵的嘈杂。
紧接着就是各种惊声尖叫。
我猛地拽开门，
门外竟是数十个禁卫军。
「这……」
「秦湛被发现通敌叛国，皇上已经下令捉拿秦湛，就地正法。其家人也压入天牢，等候审理。」
「还请夫人不要让弟兄们为难。」
杏儿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差点晕了过去。
此刻我的脑袋也是木的发胀，手臂有些微微的颤抖。
我攥紧了拳头，轻声开口，
「好，我跟你们走。」
就在禁卫军放松了警惕的那一刻，
一个人影瞬间从房顶飞身而下，将匕首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敢反抗我就杀了你。」
是秦湛。
毕竟是战功显赫的将军，秦湛趁禁卫军放松，迅速打到了数个禁卫军，
带着我逃走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
等我的脑袋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被秦湛五花大绑了起来，扔到了郊外破庙的干草堆上。
「秦湛，你竟敢通敌叛国！我真是眼瞎了，才会将真心托付给你。」
秦湛冷笑着，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的很。
他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盯着我。
「我为何不敢？他们许了我黄金万两，护国将军之位。我当然要追求更美好的人生。」
「你放心，夫妻一场，我不会杀你。我已经通知你爹，让他托关系送我离开。等我离开就会放了你。」
秦湛病态的望着我，说着竟扑了上来。
「云娘，我是真的爱你的。你再陪陪我吧！」
我被吓的变了脸色，尖叫着连连打滚。
「恶心，恶心！滚开！」
秦湛见我反抗的激烈，整个人都癫狂了起来，面容扭曲。
他啪的给了我一耳光，大声怒吼着，
「贱人！装什么贞洁烈女。」
我捂着脸，眼神如冷刀子般瞪着秦湛，
「呸！你以为你在外头做的那些风流韵事我全都不晓得吗？你早就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誓言。」
「少跟我演深情了！我一想到就恶心。」
秦湛神色一怔，不屑的笑了笑。
「哟，我还以为你接受了宋明歌那个贱人，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想来我还一直没看见宋明歌的身影。
我脸色大变，嘶吼着，
「宋明歌呢，宋明歌呢？！」
秦湛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
「她？现在大概已经入了天牢了吧。你说她一个弱女子，天牢那些狱卒怕是很久都没见过那般水嫩的女人了……」
我呼吸一滞，破口大骂。
「畜生！」
「我弄死你！」
11
秦湛脸色气的扭曲，阴沉可怖。
「骂吧，你骂得声音越大，我越喜欢。」
说着整个人又朝我压了过来，
我哪里是秦湛的对手，被他压的动弹不得。
直到他的手探进了我里衣，
我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
突然，就在我绝望之际，
马匹嘶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近我的耳朵。
泪眼模糊中，我看见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手握一杆闪亮的银枪，
飒爽之姿向我疾驰而来。
「叛国贼，放开我姐姐！」
来人竟是宋明歌！
秦湛连滚带爬的放开了我，
双目猩红，额头青筋暴起。
「宋明歌……是你！是你这贱人出卖了我对吧？！」
「是皇后派你来的，你是故意接近我的！」
宋明歌冷哼一声，翻身下马，两下就踹倒了秦湛。
随后趔趄着到我身边。
红着眼眶颤抖着解开了我身上的绳索，然后将身上的披风盖在了我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是我来的不及时，让你受苦了。」
我怔怔地盯着宋明歌明艳动人的脸庞，心中大致也明白了些。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宋明歌玩弄在鼓掌之中。
我却不恼，只是轻笑着望着她，
「妹妹当真是深藏不漏啊。」
我探究的目光让宋明歌眼神慌张，躲避着转过了头冲秦湛怒喝着，
「皇上早就发现了你行踪诡秘，娘娘便特地安排我乔装入府，打探你的虚实。」
「没想到你花心变算了，竟真的为了荣华富贵与敌国通信。其罪当诛，死不足惜！」
宋明歌意味深长的看向我，
我知道她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皇上下令是就地正法，宋明歌大概是怕我伤心。
我咬了咬嘴唇，闭上了双眼。
一声惨叫传来，我眼皮控制不住的一颤。
「姐姐……」
半晌，听见宋明歌轻声唤我，我才又张开眼睛。
只见已不见秦湛的身影，只留下地上还温热的一大摊血迹。
宋明歌她欲言又止，正欲开口的时候禁卫军一股脑都冲了进来。
冲着宋明歌拱手，
「感谢姑娘帮助，穆云我们便带走了。」
宋明歌唰的一下挡在我的身前。
「在下劝姑娘还是不要冲动。别忘了，圣旨可说了，要姑娘处理好秦湛后便即刻回宫复命。」
宋明歌勾起嘴角，嘲讽道，
「即刻？我记得我看见的圣旨可不是这样写的。统领这算不算假传圣旨呢？」
「让我带穆云离开，我便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禁卫军统领猛地瞪大双眼，一脸惊恐。
「你……你不是不识字吗？」
宋明歌没说话，只是冷哼着。
我看着宋明歌的背影，欣慰一笑。
「宋明歌。」
她身躯一抖，缓缓回头。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护着我。」
宋明歌与我的目光交汇，
犹豫了几下，最终还是让开了挡住我的身子。
我闭上双眼，头也没回被禁卫军押着的离开了。
12
在天牢的狱卒一天之内问了十次饿不饿的时候，
我就猜到了，
定是宋明歌为我打点好了一切。
第三天天刚亮，
我还蜷着身子半眯着眼睛，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宋明歌来了。
「姐姐……」
她小心翼翼的唤着我，我身子一抖便再没了反应。
「云姐姐……」
我还是没说话。
「穆云！你给我起来！」
宋明歌怒喝一声，吓得几个狱卒紧忙围在了她的身边。
「姑娘喜怒，我们已经尽可能照顾穆姑娘周全了。她莫不是真的睡着了，要不您晚些再过来？」
宋明歌听了竟鲜见的动了怒，
低沉的嗓音透漏着明显的不悦。
「一群废物！一点小事也办不好，活着也没什么用了！」
狱卒大惊，连连求饶的声音一字不落的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睁开了眼睛，咳嗽了两声。
「行了，你也不必故意在我跟前演戏了。吓唬他们有何用？」
「和你相处了这么久，竟不知你还有这么大的官威呢？」
宋明歌支开了全部的狱卒，转身看向我，
一步一步踏至我的牢门前。
面色冷淡，再没了靠在我身上撒娇的模样。
「皇上说了，你是秦湛的妻子，定早就知晓内情。所以要将你秋后问斩。」
「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我靠在墙上，波澜不惊的听着自己的死期。
我抬眼望向潮湿阴暗的棚顶，
却并不回答宋明歌的问题。
「宋明歌，骗我骗的可开心？」
宋明歌就呆呆的站在原地，垂下了头也不开口。
我没在追问，反而冲着她莞尔一笑，
语气温和。
「明歌。」
「我挺开心的。」
宋明歌一脸的不可置信。
13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深呼出一口气，放慢了语速。
「我说，我挺开心的。」
「我看见你这般模样，知道你并不是真的身世那般的可怜。我很开心，真的。」
「明歌，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如果可以的话，别做这么牺牲自己的事情了。不值当的。」
我看见宋明歌的眸色微微一深，眼里波光流动，
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微微颤抖着。
「姐姐，你不怪我？」
我无奈的摇着头，
「这话你都问了我许多遍了，还不腻吗？」
「快走吧，我在这一切都好。」
可宋明歌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反而从腰间掏出了钥匙，
几下就打开了牢门。
进来拽起我就要离开。
我急的连连后退，
「你在做什么！使不得，我不会跟你离开的，我不能害你！」
宋明歌脸都憋红了竟都奈何我不得，
三步都没走出去。
气的松开了我，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我有些摸不清情况，「你……你这是……」
宋明歌竟然冲我一眨眼睛，吐了吐舌头，
「嘿嘿，姐姐你骗了我一回，我也骗你一次，扯平啦。」
「皇上念我潜伏有功，许我一个愿望。」
「我用来救你啦！」
「姐姐，我们回家吧！」
瞬间，我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暖意顺着血液遍布四肢百骸。
我一直相信宋明歌是想救我的，
只是的确有些没想到，她真的救了我。
14
「皇上还把郊外的宅子赏给了我，往后我们就在那里生活。」
回去的路上，宋明歌又抱着我得胳膊喋喋不休起来。
我也宠溺的笑着，心中却是一阵阵的惊讶。
这丫头，到底管皇上求了多少赏赐。
我还是没忍住打断了她，
「你没为自己求着什么吗？」
毕竟你付出的牺牲太多了。
宋明歌拽着我胳膊的手抱的更紧了，
「这都是为我自己求的啊。真的，这十几年里只有这段和姐姐在一起的时间我是最欢喜的。」
「姐姐，我发誓。除了奉旨潜伏一事妹妹瞒了你之外，其余的都是真的。」
「我的父母因为战争而亡，我在濒死之际意外被皇后娘娘收养，成为她的心腹，为她卖命。」
「姐姐我——」
我把手轻轻覆在宋明歌的嘴上，
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若不是有难言之隐，有万不得已的苦衷。
哪里会有女子用自己为饵，
去引诱敌人上钩。
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
「你告诉我，会保我一生无虞的那天，我就没怀疑过你了。」
「回家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