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将军丈夫纳了一房新妾。
母亲劝我找个由头让人牙子发卖了去，以此来稳固自己地位。
丫鬟劝我罚她跪个一天一夜，给她一个下马威，这样她就知道谁是主子。
就连丈夫也明示我：「她是我打仗途中救下的女子，没想到皇后知道了竟随手指给我做妾，烦心的很。」
可我并没有向他们所说去做，我教她识字，告诉她规矩，与她姐妹相称。
后来，将军丈夫通敌叛国被发现。
她翻身上马，一身红衣，一杆银枪，将我救出水火，更是用潜伏之功同皇上换我全家无恙。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姐姐，我说过的，会保你一生无虞。」
1
今日是我丈夫秦湛的大喜之日。
成婚多年，我恪守妇道，贞静柔顺，
可他仍是背叛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在得胜回朝，与我久别重逢的那天，
秦湛却带回府上一年轻女子。
告诉我，他要纳那女子为妾。
我心头一颤，目光冰冷的投向那姑娘。
就见她穿着粗布麻衣，整个人畏畏缩缩的不敢抬头看我。
秦湛说，宋明歌是他打仗途中意外救下来的女子。
他甚至一脸嫌恶的看着宋明歌，
「云娘，她一家人都死了。我只是可怜她带她回来罢了。皇后娘娘知晓了便非要赐婚，我总不能抗旨不是。」
「唉，这等粗野的乡下女子，真是让人心烦。」
我蹙起眉头，表情一滞，
神色茫然的愣在原地，沉默了半晌。
不少的下人们都围在四周，
许是他们都以为我会大发雷霆，愤怒的大吼大叫，
然后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子痛快的扫地出门。
我心中冷笑着，
好歹我云娘也是世家贵女，大家闺秀。
我是不会为此就让自己和整个家族颜面扫地，成为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笑的不那么难看，
「杏儿，把我前些日子用织锦缎做的那身衣裙拿来给明歌姑娘。」
「我瞧着明歌姑娘容颜娇丽，唇色若丹。想来最合适明媚娇艳之色。也算是我给妹妹入府的礼物。」
所有人皆是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尤其是宋明歌。
她唰的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我。
咬着嘴唇，疑惑，不解。
还有泛红的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百感交集。
想来我不会看错。
2
「多谢……云姐姐……」
宋明歌弯下腰，施施然的给我行礼。
就像今日，明明是她大喜的日子，
打开门见是我，惊讶过后立马就要行礼。
我一把将她拽起来，
「喜服都换好了，何必还行礼。」
宋明歌不敢正眼看我，
突然，她猛地跪了下去，颤抖着声音，
「姐姐……我不是故意勾引将军的。实乃家中变故，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条生路，我可以离开的，只要姐姐安排，我立马就走！」
我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竟然……
还不等我说话，我的贴身丫鬟杏儿在我身后一脸鄙夷的眼光瞥着宋明歌，
「夫人，这等女子心机颇深。你可莫不要受了她蒙骗。您就该让她跪上个一天一夜，让她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将军府的女主人！」
我神情微惊没有作声，
有些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全府上下，根本没人相信我是真心接纳了宋明歌。
甚至母亲在知道了后还劝我，
「定不能养虎为患，早日寻个由头发卖了去。」
我无奈一笑，支走了杏儿。
转身拉住了宋明歌的双手，将她扶了起来。
「从今往后，你不必跪我。」
「我今日前来不是来找你的麻烦，或是杀你灭口以保住我的地位。我云娘还不至于为了一个男人变成那般心狠手辣之人。」
宋明歌愣愣地站起身，
目光直直的看着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我莞尔一笑，
「既是出嫁，怎么能没有娘家人呢。我是来送妹妹出嫁的。」
3
宋明歌被我握着的双手明显一僵，
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走吧，吉时到了。」
我替她蒙上盖头，温柔的提醒她。
盖头下的宋明歌声音哽咽起来，
「姐姐……你对明歌如此，明歌实在无以为报。」
我倒是轻笑着，
「我又不是图你什么，一切随心罢了。」
其实自打秦湛带回宋明歌，说要纳她为妾，背叛我们誓言的那一刻，
我的心便凉透了。
既已不再对秦湛抱有期待，便更不必要把宋明歌看成眼中钉肉中刺。
反而宋明歌清亮的眼神，苦难的身世，
让我有些感同身受，不能自已。
等在中堂的宾客，见我亲自扶了宋明歌过来，
皆是一怔，面露鄙夷的交头接耳了起来。
我全当没听见，将宋明歌送至了丈夫秦湛的身边。
秦湛更是一副又惊又怒的模样，
一把攥起我的手腕，霸道的把我拉到他的身前。
嗓音低沉沙哑，
「云娘，我晓得你心中憋闷，难受的很。我又何尝不是。这不过逢场作戏罢了，我最爱的只有你。」
我心中冷笑着，表情却仍是波澜不惊。
我不经意的抽回自己的手，故意做了些伤心的模样，
「将军不必解释。你与我云娘相识数十载，早已将对方视为最珍贵之人。如今也定是心意相通。」
「不过纳个妾罢了。只要能让将军心里欢喜，就算破坏了曾经的忠贞誓言，云娘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将话说的滴水不漏，又暗藏波涛。
但就是有人听不懂。
「哟，我还以为你穆云多有骨气呢。想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才女，还非要什么一人一世一双人，闹的满城皆知。如今怎得没了脾气？」
「不会是因为当初你穆家瞧不起的小将军，如今战功赫赫，得罪不起了吧？」
侍郎的夫人吕氏尖酸刻薄的揶揄着我。
我隐约记得当年她对秦湛有意，
甚至甘愿入府为妾。
却被秦湛果断的拒绝了。
「我的妻子只会有云娘一人。」
当时还把我感动的一塌糊涂。
现在想来也不过就是看上我相府的势力，哄骗我罢了。
我冷哼一声，
心死了，但嘴上绝不饶人。
「云娘可比不得吕妹妹大度。」
「听说前些日子侍郎大人刚娶了第十三房姨娘。云娘还没来的及祝贺侍郎大人。恭喜大人了。」
我笑意盈盈的冲侍郎拱手道，
被人当场戳中了难堪处，吕氏被我气的大口的喘着粗气。
「你…你……私生女果真下贱！」
许是气极了，竟顺手抄起了手边装着刚泡好茶的茶壶，朝我扔了过来。
我瞪大双眼，一时却躲避不及。
没有痛感，只听一声闷哼传来，
竟是宋明歌冲了过来，严严实实的挡在了我的身前。
4
宋明歌冲过来的速度太快，
我才意识到她竟然是会武的。
宋明歌一把薅下了红盖头，吓的喜婆抽巴着一张脸连连叫喊。
「诶呦，这可怎么了得啊！」
我余光扫过秦湛，
只见秦湛不满的蹙起眉头，神色却微微有些呆愣。
看样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
而此时宋明歌已经犹如神兵天降，
半只身子将我严严护住不说，另一只手竟稳稳接下来茶壶，
还顺便加了力道扔了回去。
「啊——」
吕氏大叫起来，猛地后退。
却仍是被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
我没心思关系那个心思阴暗的女人，
因为宋明歌的手已经发红的明显。
我紧张的拉过，
「怎么样？严重吗？！来人啊，快去请大夫！」
宋明歌傻笑着摇头，「没事的姐姐。」
吕氏几步迈了过来，指着我和宋明歌就破口大骂了起来，
「你个小贱蹄子，竟敢对我动手？」
「怪不得穆云护着你，敢情你们一个臭德行。你——」
不等吕氏说完，宋明歌双眼就射出精光，
抬脚就将吕氏踹飞了出去。
我浑身一颤，的确是被吓了一跳。
宋明歌脸色铁青的指着吕氏，
「再让我听见从你嘴里说我姐姐一句不好，信不信我弄死你！」
我整个人瞬间怔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呆呆的望着她的背影，扑通扑通的狂跳着。
「啪——放肆！给本将军跪下！」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让我回神。
「大喜之日赫赫本将军惹事生非，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晦气！」
宋明歌被秦湛狠狠的扇了一耳光，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虽半个字都未反驳。但我瞧着她的背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
秦湛气的扬起手又要打，
我紧忙开口，
「将军且慢！」
5
秦湛停下了手，疑惑的看向我。
他一定觉得，
我才是最乐意看见宋明歌挨打的人。
秦湛生气是真的，
毕竟宋明歌的行为在他看来确实有些出格。
但也是故意借着此事发难，想要做给我看。
我太了解秦湛了，
我与他算是患难夫妻走到今天，
我知晓他心里必定还是有我的。
想要借此机会发泄自己的愧疚么？
真是可笑。
「将军莫不是气糊涂了？宋妹妹再怎么样也是我们的家事。不过侍郎夫人对我出言不逊，将军是否应该为云娘我讨个说法？」
「否则别人真的要以为，将军你早就厌弃我了呢？」
我一边不卑不亢的说着，一边自然的把跪在地上的宋明歌拉了起来，
用半边身子挡住了她。
秦湛浑身一顿，眯了眯眼睛，似是冷静了下来。
他低沉着嗓音，
「夫人所言极是。」
一听秦湛的话，吕氏拼命的往侍郎的身后躲去。
「相公救我。」
我不禁冷笑着，
侍郎本就不喜欢他这夫人，如今更不会为了她与如日中天的秦湛交恶。
果然，吕氏被一把推了出来。
「这等口无遮拦得无知妇人，但凭将军处置。」
秦湛看向我。
我也不推脱，摸起另一个茶壶，缓步走到吕氏跟前。
死死钳住她一只手腕，没有半分犹豫的把滚烫的茶水都到了上去。
吕氏被烫的嘶声大吼着，
我却连眼都没眨。
「来人，送客！」
吕氏被清了出去，我催促着秦湛赶忙和宋明歌拜了堂。
秦湛应付着宾客，我一脸焦急的拉着宋明歌去房间了上药。
直到宋明歌的手被包了起来，我才松了一口气。
「好了，应该不会留疤。来，把药喝了。」
宋明歌接过药，凝视着我。
「姐姐，你这药里没下毒吧？」
「你应当是恨我的才对，不是吗？」
6
我神色僵住了一瞬，
面色严肃了起来。
「让你识破了。那我也实话告诉你，这药里面下了鹤顶红，不过半刻你就会肠穿肚烂而亡。」
宋明歌低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汤药，
轻吹了一口，一饮而尽。
「你……」
我呼吸一滞。
宋明歌浅浅的笑了起来，本就灵动的五官越发的明艳动人。
「姐姐就算真的是给我毒药，妹妹也是甘之若饴的。」
我怔怔的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我生活女子，
她与我认识的那些高门贵女全然不同。
宋明歌也眨着水润润的眼睛，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突然，我们两个相视而笑。
「姐姐……我的手很痛的，你还吓我。」
宋明歌撅着嘴，跟我撒起了娇。
我坐在她身边，哼了一声。
「谁叫你尽是胡说。」
我长叹一口气，
「往后可不能这么冲动了。今日是这侍郎不敢得罪秦湛，若是碰上别人势力强大的，我可就保不住你了。」
宋明歌顺势靠在我身上，
「明歌虽是穷苦出身，不懂太多的宫中规矩。但宫中之人命如草芥我还是懂的。」
「可我就是听不得别人说你坏话，半点都不行。」
宋明歌明显发自肺腑的话让我脑袋木了一下，
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明歌又接着开口，
「不过我真的想知道。姐姐，你当真不怨我吗？」
不怨吗？
怎么会，我又不是圣母白莲花。
但其实早在宋明歌之前，我便已经发现了秦湛数次出入烟花柳巷。
所以我该怨的，不是宋明歌。
而是秦湛才对。
「要说今天之前，还是有一些的。」
「尤其是秦湛带你回来，皇后赐婚的那日。我心里不知道骂了你多少次。但现在……」
我摇了摇头。
7
宋明歌疯狂的摇着我的胳膊，
追问着我。
「那姐姐到底何时改变了心意，为何对我这般的好？」
「说嘛说嘛……」
我实在禁不住她一个劲的撒娇，无奈的笑了笑。
回想见到宋明歌的那一日，
她可怜的杏眸湿润，紧咬着嘴唇，
紧张无措的望着我，似是做好了承受我狂风暴雨的准备。
可她的模样却一下子勾起了我过往的回忆，实在让我于心不忍。
「我若说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改变主意了，你可相信？」
宋明歌靠着我的身子明显一僵。
我轻笑两声，
望着远方，似是想起了什么。
「其实吕氏说的也没错。我娘只是一个婢女，得了宰相的宠幸，生下我留离开了人世。」
「小时候我是一直被养在外面的。不受重视，任人欺负，吃尽了苦头。乳娘告诉我，想要活下去，就要出人头地到我爹注意到我的地步。」
「琴棋书画四书五经，甚至兵法我都读全了。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入了我那宰相爹的眼，回到相府，让我娘入了宗祠。」
「所以见到你，仿佛见到了曾经的我自己。惊恐无措，落魄的被他们那些上位者宰割。」
宋明歌已经听的呆了，
缓缓的坐直了身子，瘪着一张嘴泪眼汪汪的看着我。
「姐姐同我不过讲了短短几十字，可这中间却是你苦苦支撑的十几年。定是很辛苦吧。」
我心头狠狠一颤。
就连秦湛，在我们最恩爱的几年，也只是不断的用物质来弥补我的创伤。
可竟都没有宋明歌这一句话来的直达心底。
我接触到她的视线，有些不自然的躲避了开来。
整个人的思绪也渐渐的回笼。
若不是宋明歌，我已经许久不去回忆那些血淋淋地过去了。
「好好养伤吧你，我去叫厨房给你弄些吃的过来。」
我起身就要走，竟又被这丫头拽住。
「姐姐，你若是对秦湛心死，大可以求圣上，允许你们合离的呀。」
「我觉得姐姐你不像是优柔寡断之人，何必过这不快活的日子。」
我推开宋明歌的手，故作不满。
「我瞧你这丫头还真想撵我离开，好彻底上位是吧？少做梦了你。」
离开后我只觉得心中憋闷，
我该怎么告诉宋明歌，
我爹被皇上猜忌，相府摇摇欲坠。
此时我若没了秦湛这棵大树，那我穆家的未来不堪设想。
相府上下三百余口，不能都因我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因我想要自由洒脱，而罔顾他们的生死。
若真是那般，我怕是做梦都要被吓醒了。
我早就向现实屈服了。
但如今她来了，倒是给我平淡的生活带来了一丝阔别已久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