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9564更新时间:26/06/08 10:22:35
7.
朝中最近动荡不安。
皇帝病重,太子势微,六皇子拉拢人心又得皇上器重。
因此皇位最终落入谁手又成了朝中谜团。
国公爷头发都白了许多。
国公府一向中立,可当下太子党与六皇子党争严重,加上何氏与纯妃得关系在那儿摆着,国公府很难独善其身。
外面风云巨变,却不影响我跟江煜在这一亩三分地逍遥自在。
可偏偏有人喜欢上门找人晦气。
江南那边发洪水,江亭随治水大臣南下,立了功回来。
免不得跑到江煜面前一阵炫耀。
他自命不凡,自然对于这个病秧子哥哥不屑一顾。
尤其是他无论怎样努力,江煜在身份上始终压他一头。
趁着江煜独自在湖边晒太阳,我去给江煜拿厨房刚做好得荷花露得功夫,江亭便晃在了江煜面前。
「我叫你一声哥哥,不过是给长安长公主一个面子,不然像你这样的人怕是给我提鞋都不配。」
江亭仗着自己立了新功嚣张无比,可江煜却十分淡然。
「若是你亲自过来只为了说这些,你可以走了。」
江亭不依不饶,一个大老爷们竟然也学妇人喜欢口舌之争。
「江煜,其实你快恨死我了吧?但我劝你还是多恨恨你那不争气得身子骨吧,长安长公主生前是多么的风光五两?可是偏偏生下你这个拖油瓶!」
「当年你处处压我风头,文武都颇有天赋,怕是你自己也没想到,长安长公主病逝后,你也跟着一病不起了吧?」
江煜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可放在腿上的拳头却是攥紧了。
江亭很满意江煜无能为力的样子。
嘴脸更是丑陋,「也不知道长公主九泉之下看到你这不争气的儿子会不会气的不如轮回路。」
「江亭——」
江煜冷声开口,声调并未拔高,可声线却冷的仿若结了冰。
江亭眯着眼,「怎么,我的好哥哥恼羞成怒了?真这么生气就赶紧去死给长公主赔罪,也好腾出这世子之位!」
我胸腔蔓延这一阵怒火。
我本不想插手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怕把简单的事情做复杂了,会让我跟江煜的日子不好过。
可江亭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说的话简直欺人太甚!
江煜病情好容易稳定一些,他竟然咒人去死?!
实在忍无可忍。
8.
我将手中的荷花露一扔,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江亭不以为然,话语更加嚣张,「哟,长嫂的目光这般凶狠,这是要为他打抱不……啊!!!」
江亭的话被巨大的「咕咚」声吞没。
水花四溅。
我用身子将江煜护在后面,防止他身上溅了冷水。
把江亭踹入水中,比我想象中的要轻松很多。
我站在岸边冷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跟纸糊的一样?原来只是嘴上功夫了得。」
江亭在水里不停挣扎。
他水性不好,只能使劲在水里扑腾。
左右这是在国公府,死不了人。
而后我与江煜四目相对。
他狭长得眸子微凛,对我微微点头。
夫妻之间的默契。
我立马扯着嗓子声泪俱下的高喊,「救命啊——救命!有人落水了!」
……
江亭在我和江煜面前落水,何氏怎么肯善罢甘休。
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愣是把事情闹到了国公爷面前。
江亭裹着厚厚的披风,喷嚏声不断。
何氏哭的撕心裂肺,「老爷你可得为我的亭儿做主啊,他们这分明是想要亭儿的命啊!」
江亭跟紧跟着何氏的话语,「是啊父亲,我从没想过长兄长嫂的心肝竟这般狠毒,儿子……儿子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赵云莺是个没脑子的,眼下这幅场景母子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她插不上话,只能跟着哭。
国公爷头都大了。
他大手重重拍在红木桌上,「先消停!」
而后如鹰隼般的眸子盯着我,「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我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宛若受惊的小兔子。
结结巴巴的答话,「我去小厨房给夫君端荷花露去了,老远便便看到二弟在湖边跟夫君谈话,声色激动,可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只敢在一旁观望。」
「但二弟不知说到什么,围着夫君转了一圈后,脚下生滑,腾空着身子就跌落湖中了,我慌张的连荷花露都跌碎了,赶忙喊人,我就知道这些了。」
我自己都佩服自己说的这段话十分有水平。
就连荷花露跌碎的瓷片都在那儿躺着。
9.
江亭被我这一番胡扯气的眼里冒火,「你这个妇人简直一派胡言!我叫你一声长嫂你竟害我性命!我分明是被你一脚踹入湖里的!我身强体壮,步履生风,稳如泰山,怎会脚滑?父亲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江煜的手一直把玩着轮椅的扶手。
神色淡淡,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国公府被江亭和何氏吵得头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江煜身上。
「沐安,你有什么想说的?」
江煜苦笑,「我的身子骨父亲是知道的,连二弟都说自个儿身强体壮,我这个当哥哥的又怎么有能耐将他推入水中?」
江亭打断了江煜的话,「长兄可别混淆视听,将我害入湖里的分明是你旁边的毒妇!」
江煜睫毛微敛,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翳。
让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是吗?我夫人做事胆小如鼠,又是娇弱女子,她又哪来的能耐将你推入水中?」
这句话让江亭陷入了两难。
若是他再依依不饶,无非就变相承认了自己不如一个弱女子。
可若不计较,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江亭咬着牙,「那按照长兄所说,我该是如何下水的?!我还能自己往湖水力扎不成?」
我唯唯诺诺,适时插话,「湖边那些个小石头,脚滑不是正常现象吗?我们家夫君晒太阳从来都是坐在轮椅上,不敢站立的。」
何氏本就上次吃了瘪,见我插话终于有了出气口。
她将茶杯往地上一摔,指着我破口大骂,哪还有半幅端庄的样子?
「你放肆!果然是贱婢一般的人物,一张嘴尽会信口开河了!」
「母亲。」
江煜颤抖着从轮椅上站起来,给人的感觉像是下一秒便要迎风倒下。
他苦笑,病态的脸上更加苍白了。
「母亲看不上我,自然看不上我的新妇。」
这可是给何氏扣了个大帽子。
何氏神色肉眼可见的慌张了。
「倒是难为二弟,立功回来,还挂念着我这个当哥哥的。不过我将死之人,身子晦气,害的二弟无端落水,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是了。」
江煜这一番以退为进的发言一出,何氏和江煜如鲠在喉,母子二人一时间竟都哑口无言了。
我更是对江煜敬佩了几分。
国公爷摆了摆手,「沐安,带着你的新妇回去吧。」
江亭并不甘心,「父亲!」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接下来的话,国公爷的一个巴掌直直落在他脸上。
江亭的脸肉眼可见的红肿了起来。
国公爷气的面色通红,「逆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出现在沐安面前!你那些龌龊的心思还是烂死在肚子里!……」
再往后的话我就听不清了。
我推着江煜的轮椅走远了。
10.
夜晚的风有些凉了。
我赶忙握了握江煜的手。
还好,是温热的。
倒是显得我手要比他凉上几分了。
江煜在夜色中发出一抹轻笑。
我不明所以,凑到他眼前非要问个究竟。
他话语中都含了笑意,「我就是觉得,夫人还有上戏台子的本事。」
这是夸我戏好了。
江煜宠溺的捏了捏我的手背,「夫人方才说的话滴水不漏,像只小狐狸,为夫甚是佩服。」
「是吗?」
我推着江煜的轮椅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多了些遗憾,「就是可惜了那碗荷花露,你一口都没能喝到,我再找厨房去做!」
今日之事属实晦气,虽然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但难免心情郁闷。
终于到了我们的院子。
丫鬟早就点好了灯笼。
微弱的烛光下,青石小路旁的花儿开了。
我眼前一亮,方才的郁郁寡欢也一扫而空。
江煜随着我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朵盛开的小花儿上。
他皱眉,「我不记得院子里什么时候开始种花了。」
「我种的。」
我心情大好,跟江煜解释的话语也格外轻快。
「这叫乌江子,花为艳红色,极具观赏价值,根呢又可以研磨做药,专治跌打损伤。」
这是姨娘生前最喜欢的花。
在军营里,她没少为我爹研磨乌江子的根。
后来我姨娘失宠,便在那偏小的院子里种了一院子,触景伤情,怀念过往。
再后来我姨娘去世,我思念姨娘,便也种了一院子的乌江子。
我在偏院里几乎无人问津,院里的例钱吃食什么的常常被刁蛮仆人克扣。
我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懒得计较,有时也会把乌江子作为食物。
总之饿不死。
但我却想到了另外一茬。
恰好此时江煜也开口道:「我常年以药物作伴,对乌江子倒是不陌生,只是没想到夫人把它当观赏物来养。」
我便推着江煜进屋边说,「有一点你可是要注意,乌江子不能与橘子共食。」
江煜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我当年经常拿乌江子填饱肚子,这个季节是最适合乌江子生长的季节,偏偏我院内的橘树也是这时候结果,我时常两者共食。」
「而后便发高热,身体生寒,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感染了风寒,结果几次共食下来,才发觉是这东西搞的鬼。」
室内昏暗,我又多点了两支蜡烛。
江煜没说话。
只是眸光闪动,烛光闪烁下,看起来凛冽而生冷。
他薄唇轻启,「乌—江—子。」
我并未放在心上,「这季节橘子也该熟了,你只需记得便好。」
11.
朝中局势不稳,民间竟然也开始发乱。
城南那边爆发了大面积瘟疫,民不聊生。
眼见瘟疫越发扩散,六皇子体恤民情,主动请缨,亲自到城南治瘟。
瘟疫这才得到了控制。
皇帝龙颜大悦,病榻之上竟亲自对六皇子说:「你是最得朕心的儿子。」
此言一出,朝中哗然。
太子地位岌岌可危。
可偏偏在世道这么乱的情况下,江煜要去城南寺庙那边还愿。
自我嫁入府中来之后,江煜病情大为好转。
本是无力回天得身子,眼下又多了几年熬头。
为了感谢上天的恩情,江煜得亲自前往寺庙还原。
偏偏不能带我。
一来江煜自己去方显真挚。
二来用江煜的话来说,我是他求来的「福分」,若是跟他一同前去恐怕上天会收走这份「福分」。
总之不带我去。
我有些郁闷,也担心江煜的身子骨。
毕竟城南疫情刚刚稳定下来。
可眼下也别无他法,过几天江煜就该出发了。
我干脆缠着江煜陪我摘抄经文,算是为江煜祈福。
也……
多求些与江煜相伴的时日。
我的字越发好看了。
我本不喜欢舞文弄墨,可跟着江煜,我竟然也能像此刻一般这样安稳的拿着毛笔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勾勒。
「沐安。」
江煜低沉的嗓音传来。
「说好的誊写的经文,夫人倒是把我名字写了一整张纸。」
我羞的满脸涨红,赶忙趴下身子将那张写满「沐安」的纸张盖住。
「你怎么还偷看我写什么呢?君子有所见有所不见才是。」
江煜轻笑,「夫人羞什么?你写我的名字,情理之中。」
他话里得意极了。
我气鼓鼓的抬头,歪着身子也凑到江煜那边,「礼尚往来,你倒是让我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
江煜故意逗我一般,将那布满小楷的纸张拿的离我更远了。
我身子歪的更厉害,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什么东西。
正要气馁,歪歪斜斜的椅子终于不堪重负,我径直往江煜怀里倒了下去。
姿势之尴尬——
我只想把自己埋在土里。
江煜坐在轮椅上并不方便接住我。
我又怕砸坏了江煜,摔倒时边卯足了劲扭转方向。
而后我整个人跌坐在他双腿之间。
手还下意识扶助他两条大腿。
一抬头便正对上……
实在不雅!
我耳根都在滴血一般。
慌慌张张的要起,可这么羞耻的姿势让我腿软的厉害。
刚要起身,脚下一滑,我又跌坐回去。
手上更是慌乱。
这次直接抚到了他……
温热感与异物感自掌心传来。
我连呼吸都忘了。
只能呆愣愣的望着江煜。
「你……你怎么会?」
江煜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抬手拧了拧眉心,语气更是无奈。
仔细听还能听出微微的颤抖。
「婉婉,我只是病了,不是废了。」
12.
江煜出去了。
方才小厮过来传话,说是国公爷有事找他。
我魂不守舍的坐在床榻上,方才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是了。
我怎么就因为江煜久病床榻而忘了,他是一个正常男人呢?
我羞耻的捂住脸。
脸比那日的茶杯好像还要烫伤几分。
灼热的感觉阵阵穿过手心。
而后我猛地抬起头。
我暗骂自己蠢。
脑子刚刚实在太不灵活了,方才江煜只着了单衣就出门了。
国公爷的主院离这边有一定距离,若是江煜这般走过去,以他孱弱的身子,只怕要感染风寒。
他的披风中午的时候落在偏院那边书房了。
以江煜的走路速度,我快走些,完全有时间去书房拿上披风追上他。
思此及,我赶忙起身往偏远书房走去。
并没有燃灯,但我却好似看到了晃动的人影。
莫非进了贼?
我心下一冷,也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仆人不把江煜放在眼里,竟敢这么光明正大的跑来这里偷拿主子的东西了!
「一定要找到那批护送乌江子的镖车,六皇子……」
我天生耳力惊人,哪怕屋内人说话已经细弱蚊呐,但我依稀还是听到了点什么。
虽然云里雾里。
我脚步更快了。
然而我刚站在书房门外还未手还未落在门上。
一股劲风袭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书房门兀地打开,我被一股强劲猛拽近书房内。
一把寒刃抵在了我脖颈处。
冰凉,刺痛。
月光下,那刀泛着寒光。
而看我的那双眸子亦是凛然。
也那般——
熟悉。
江煜眸中杀气未退,阴狠犹在。
抵在我脖子上的刀却松了几分。
「婉婉?!」
我浑身发抖,遍体生寒。
不是恐惧紧张,而是一种绝望。
我以为找到了相伴之人。
可原来,全是假的。
柔情蜜意是假的。
身娇体弱是假的。
淡然不争也是假的。
只有这把抵在我脖子上的刀是真的。
另外一道男声传来,声音狠厉,「世子,杀了她!」
13.
我冷眼睨着江煜,他眉心紧皱,似是挣扎。
那把刀离着我脖颈越发远了些,我抬手抚上江煜的手腕。
刀尖瞬间刺破我的皮肤。
江煜的手有微微颤抖。
「世子,怎么不杀我?」
那道男声也多了些慌乱,「世子,你还在等什么?只有死人的嘴巴撬不开。」
江煜眸光讳莫如深,月光照在他清冷的面上,衬得他越发不近人情。
良久——
江煜轻叹,似是妥协,「婉婉,你说你什么都没听到好不好?」
什么找人冲喜,我的出现不过是他棋局里的一步。
他装病示弱多年,如今皇位之争到了最关键时期,江煜也该有理由冲出水面。
就被我这倒霉催的赶上了。
或许所谓的城南还愿,也是他计划里的一步吧。
偏我还痴傻的担忧他身子受不住。
被欺骗的愤怒充斥胸腔,我偏不肯如他愿。
「世子爷打得一手好算盘,你装病蛰伏这么久,原来是为了参与党争。」
方才冷静沉思,我已经从在门外听取得只言片语中猜到了大概。
与江煜共同商议的男人急眼了,「这祸患万不可留,世子若是不忍心,就任属下代劳。成大事者不可心慈手软,世子爷身上担着的可是太子的前途,长公主的深仇大恨啊!」
他说着,刀光剑影照着月光袭来。
可那把长剑并未刺到我身上。
江煜身子未动,仅双指并拢,那剑便在他指尖动弹不得。
「疾风,你先退下。」
他清淡的语气里是不容置喙。
那名叫疾风的手下支吾片刻,最终不甘的低吼一声,足尖一点消失在窗口处。
书房内只余了我跟江煜。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不受控制的剧烈起伏。
江煜将那把抵在我脖颈间的刀丢在了地上。
金属落地,叮当作响。
他微凉的指尖抚摸在我伤口处,声色低柔,一如我们新婚之夜。
「婉婉,疼么?」
我别过头,眼眶中的泪不受控制,断了弦一般地往下落。
「我撞破了如此惊天般的秘密,世子爷何不杀了我?」
他耐心地擦拭我脸上的泪水,「婉婉说过,你我夫妻本是一条船。」
「我要下船!」
「迟了。」
14.
他话音刚落,江煜蓦地捧起我的脸。
吻如暴雨般落在我脸上。
欲要吻尽我脸上的泪水。
可我哭的更凶了。
声音都控制不住的哽咽,「江煜,国公爷尚为党争中难以中力自保愁白了头发,你为何偏要往这深渊中一跃而下?六皇子当下如此得民心,如今治瘟又立了大功,圣上亲言称赞六皇子,你却打的是彻底扳倒他的主意。你分明是去送死啊!」
我嗓音喑哑,声色戚戚,「谁当皇帝于你而言就这么重要吗?」
他眸中狠厉乍现,连声调都冷了下来。
比屋外的寒风更甚。
「皇位属于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偏偏六皇子就是做不得这个皇帝。」
「婉婉,他不配。」
我呆愣愣望着他,「为什么?」
他抱我抱的更紧了,「婉婉,你可还记得大理寺卿回京前,遭遇了什么吗?」
我自小被置在偏院里,虽活得不算锦衣玉食,可胜在自在。
加之我有点功夫傍身,经常越墙溜出府外,所以消息并不闭塞。
我颤着声回答:「他因被诬包庇罪犯,比圣上发配至了偏处,后来得以沉冤昭雪,才又坐回了这个位置。」
江煜顺着我的话接着说,「是否被污蔑尚且不谈。圣上龙颜大怒,连带着为母家求情的纯妃也被打入了冷宫。那时六皇子年幼,与我一般大。圣上念及旧情并不忍六皇子经由她人抚养。所以——在纯妃回宫前,一直是我母亲教导。」
如此说来,江煜与六皇子有着年少情谊,理应亲密才对。
除非——
六皇子做了什么令江煜无法原谅的事。
我心口猛地一震,一个大胆的猜测脱口而出。
「长公主的死莫非与六皇子有关?」
江煜眸光凛冽,恨意在眼底翻涌,「是。」
长公主将六皇子教导的极好,小到诗文歌赋大到治国理政,六皇子的表现都是一众皇子中表现最佳的。
皇后起了忌惮。
六皇子也有了私心。
后来纯妃之父重归大理寺卿之位,纯妃回宫,何家野心勃起。
长安长公主发觉六皇子心术已然不正,顺藤摸瓜,竟发觉六皇子连同何家勾结朝中大臣,在朝廷拨给民间的各处项目上都谋取私利。
六皇子哭着请求长公主留他一线生机,说会痛改前非。
长公主念及旧情。
可等来的不是六皇子改邪归正,而是浸在她饮食里的剧毒。
可偏偏该毒无色无味,银针难测。
就连毒发时间也有潜伏期。
这是后来江煜以病为幌,饱读各种奇异医术,访见各种医术奇才才察出的。
「婉婉,那病来势汹汹,不过两三日便带走了我母亲性命。我母亲无力回天之时四肢酸软,肩不能提口不能言,宫内纯妃派来的御医盖棺定论就说是罕见风寒,这让我怎么相信?」
何家打的一手好算盘。
长公主「病故」后,没了绊脚石不说,就连纯妃的妹妹何氏也理所应当的坐上国公府当家主母之位。
可六皇子党怎能次次做的天衣无缝?
可有了长公主的警告,何家早就做好了应对之策。
后来东窗事发,拉了一个垫底的小官便算结案了。
15.
江煜骗了我。
可这欺骗的背后竟是比他病入膏肓还要辛酸。
身世显赫的背后,江煜韬光养晦,举步维艰,身负长公主血海深仇,过程之苦楚不是寥寥几句说得清的。
怪不得,他说——
谁都可以当皇帝,唯独六皇子不行。
江煜温柔仔细的替我擦拭泪水。
泪眼朦胧间,他看我的眼底是无尽的缱绻温柔。
「婉婉,话至此处,你可还要下船?」
我摇头,紧握着他掌心。
「同船共渡,江煜——我绝不背叛你。」
……
城南疫情来得蹊跷。
又突然又凶猛。
传播速度之快让无数下派官员避之不及。
江煜此次去城南寺庙,祈福是假,探查这疫情背后蹊跷才是真。
在瘟疫爆发刚开始之时,六皇子打着乐善好施的名号,曾派人免费发放吃食。
我眯眼,「江煜,这次瘟疫有什么特征?」
四目相对,江煜仅从我的眼神中便明白我心中所想。
「如婉婉想象中那般,高热、体寒、咳嗽不止。」
「所以那发放的吃食……」
江煜点头。
「乌江子煮粥,茶饮中有橘皮。」
怪不得。
派了那么多医者大臣都无法控制。
原来根源竟在这儿。
这场所谓的瘟疫,本就不是病。
而是两者共食引发的体表现象。
既不是病,自然无药可医。
江煜轻吟,「橘树在城南各处民家大院内都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倒是乌江子很少有夫人这般拿它用来做观赏植物。仅作为药品供应的话,怕是算上京城内外全部的乌江子都不足以熬煮成粥发放整个城南。」
「六皇子做事谨慎,自不会把目光局限在城中,着大量的乌江子只会从外地运来。既是陆运,便一定会有镖车运送,只需找到护送乌江子的镖局,便可顺藤摸瓜找到药商,届时票据一到手,六皇子便是想狡辩都狡辩不得。」
「所以,你甚至都不打算去城南?」
江煜笑着揽过我,「婉婉既知这是幌子了,还明知故问。」
「那你要去哪?」
江煜也不瞒我,「乌江子喜寒,北地偏冷,盛产乌江子,若是大规模采买也不会引起嫌疑。」
如江煜所言,六皇子做事谨慎,又勾结朝中各种大臣。
许多事要做起来自然是四通八达。
他若有足够人脉,又怎会将目光局限在北地?
一旦有人怀疑,他想销毁踪迹都来不及。
我猛然想起我爹送我出嫁那日笑得合不拢的嘴脸,仿佛即将飞黄腾达、一步登天。
出嫁那日,将军府虽不大摆宴席,可各家送礼的表面功夫却不能省下。
小厮报来的一众名单里。
赫然有六皇子的名字。
16.
一切都有了说法。
因着何氏的缘故,我爹自然把国公爷划入了六皇子党。
自然对国公府的关系望眼欲穿。
我攥住江煜的手,「江煜,北地去不得!乌江子作为治理跌打损伤的药物,在军队一向饱受欢迎。可行军之路艰难,又怎会有功夫带着百斤重的药物?」
「我姨娘说军队每到一个地方驻扎,便会将随身携带的乌江子种子种下。在驻扎的两三个月内,乌江子贸然生长,随用随采。」
江煜猛然起身,拿起笔洋洋洒洒地在纸上挥洒。
笔锋凌厉。
原来那娟秀的小楷都是他的伪装。
他在信上写道:
「速查西部驻扎军队有无换驻营,详问周边流民是否受人雇佣。」
是了。
军队那边的乌江子无人关心。
周边流民更是最好的廉价劳动力。
他们命如草芥,也最好掌控。
江煜对着窗边吹了一声木哨。
不多时便有雄鹰飞来,盘旋只他小臂处。
江煜将信仔细捆绑在雄鹰脚边,那雄鹰展翅,很快消失在空中。
只是没想到六皇子下手竟会如此狠毒。
流连在原军营的流民一夜暴毙。
这种会引发慌乱的事情若能压下去地方官员自然不愿上报朝廷免得官位不保。
最后竟是挖了个大坑将数百人埋了。
江煜派人夜间行动,挖了巨坑,在流民尸骸上发现了碎银。
碎银只在民间流行,六皇子若是想兑换碎银必然要找钱庄。
终于在一处钱庄里发现了大额银票。
官用银票在偏远之地十分罕见。
借着这份银票顺藤摸瓜又找到了当初六皇子派人找的镖局。
随后又在城南找到了加工乌江子的作坊。
乌云拨开。
见月明。
17.
六皇子死了。
举证确凿,六皇子罔顾民生,滥杀无辜自导自演了一场瘟疫。
引得圣上龙颜大怒。
他本拟好了废太子立六皇子的圣旨。
此事一出,病榻之上,圣上当着众人之面亲手撕毁了那张圣旨。
眼见皇位无望,六皇子干脆联合皇宫内外,要逼宫。
可这一切都在江煜与太子的谋算之中。
为首的禁军首领率先被太子提前安插的杀手斩下了头颅。
首领一无,自然军心动摇,六神无主。
加之六皇子逼宫之事本就事出紧急,破绽百出。
龙床之前,六皇子的血染红了明黄色的床帘。
本就缠绵病榻的皇帝经此刺激,用吊着的最后一口气口谕了太子登记。
如此,一切尘埃落定。
太子登基后并未大开杀戒重振朝纲。
而是怀着一颗仁慈的心以将功赎罪拉拢人心。
纯妃赐死,何氏一家亦是发配边疆。
长安长公主也被追封为静安夫人。
一切尘埃落定。
江煜带我见了静安夫人。
绿水青山环绕,只一座小坟安静立于此处。
墓碑之上,刻画着的身份不是谁人之妻亦不是谁人之母。
仅仅一句:长安之墓。
就连尊贵的身份都舍弃了。
想必生前也是极为肆意洒脱之人。
我与江煜跪在墓前,江煜紧握着我的手。
猎猎山风中,他狭长的眸子染了红。
「母亲,大仇得报,儿子终于送他们去九泉之下找你赔罪了,还望母亲不要怪儿子擅作主张。」
我随江煜磕了头。
但不知该说什么。
江煜说自己擅作主张。
想必以静安夫人的性子,怕是不愿江煜活在仇恨里吧。
可仇恨怎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呢?
最亲近之人被他人算计身亡,我若是江煜,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苦了他这些年。
江煜将我的手攥的更紧了些。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的透过我皮肤。
「母亲,这是婉婉,是儿子认定的相守一生之人。」
他知母家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容身之处,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便抛开了所有身份的束缚,只介绍我为——婉婉。
我眼眶也红了。
原本这场婚姻不过是我们二人的权衡之际。
我与江煜各有所需。
可慢慢的,这表面夫妻做着做着,竟是非他不可了。
18.
江煜自述。
我娶她,不含真情,却有实意。
母亲「病逝」那天,我疯魔一般摔了桌上一切杯盏,就连宫里纯妃派来的御医都被我一脚踹开。
所有人都信了我母亲是因病去世。
只有我不信。
她留恋的目光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赤目发疯一般的跑到街边医馆寻医。
可连太医都下了定论,寻常医者又怎会多此一举?
茫然无措间,我撞飞了街边看热闹的小孩。
她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一双大眼明媚含光。
她皱着眉头气鼓鼓地起身要找我理论。
可对上我猩红的双眸,她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吞了回去。
奶声奶气的安慰我,「你怎么哭了?」
我麻木至极,「我娘没了。」
「我娘也没了,我甚至都不能叫她阿娘,我只能叫她姨娘。」
明明只到我腰间的身高,她却表现的异常成熟。
「你娘要是在天之灵肯定不愿意看你这般模样的,你若真是不舍,就过的快活些,出息些,也算对她的告慰了。」
后来我知道,她是将军府的庶女,姨娘出身军妓,在将军府极不受待见。
母亲去世后,我大病一场,连日以来高热不退。
意识模糊之时,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死,我要为母亲报仇。」
借着这场病,我干脆「一病不起」。
后来东宫设宴,各家及笄少女都应邀而去。
我因着是「病躯」,不宜见人,只能在阁楼高处与太子下棋。
透过大敞的窗户,我一眼便看到了桥边的少女。
一身素衣,却压不住明媚的长相。
那双波光流转的大眼睛,一如当年惊艳。
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女眷中,她所带来的风景,独一无二。
太子随我目光望去,言语打趣:「还是沐安的眼光独特,确是个惊艳的美人儿。」
说罢,他看我面无表情。
只继续可惜道:「只可怜生在将军府那样的狼虎窝,出身又低微,免不了要被卖给人做妾。」
「若不是为了此次宴会我派人拟写邀请名单,竟然都不知将军府还有这样一位庶女小姐,柳将军藏得可真紧。」
我执黑子的手指蓦地捏紧。
黑子在半空中盘旋难下。
太子意有所指,「总归你是要找个由头让身子骨好一些的,若真喜欢,就顺势娶了她也不亏。」
我不认为那是心悦。
因着年少情谊,我确实不忍心她被卖给旁人做妾。
那明眸间的光亮我不忍她熄灭。
便想着借着「冲喜」的由头把她接进府中来,我绝不碰她。
等一切尘埃落定,再给她一大笔钱,换个身份送她去江南潇洒快活。
她想嫁给谁便嫁给谁。
虽然身份平淡了些,但总归比沦落为妾要好。
再后来,红烛喜塌,她不拘小节,竟能将我拦腰抱起。
发间的清香萦绕鼻尖。
她小心翼翼地,怜悯的看着我。
第一次,我有了贪恋。
她说,以后她来保护我。
我想,我身娇体弱大抵离不开这位夫人为我撑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