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5082更新时间:26/06/08 10:22:21
我是将军府庶女,姨娘病逝,爹对我不闻不问。

国公府世子是个病秧子找人冲喜彩礼丰厚。

我想嫁给病秧子也好过给人做妾,国公府家大业大,不至于为难我。

等他死了,我守寡快活自在。

可面对府里亲戚为难,庶子抢夺家业。

缠绵病榻的夫君竟然爬起来力排众难。

「夫人放心,我不会让你守寡。」

我???

说好的命不久矣。

1.

自从东宫设宴,宴请朝中文武大臣家中弱冠及笄子女后,我那嫡母便开始打起了我的主意。

我姨娘出身低微,又因病早逝,我被我爹安排在这府中偏院里不闻不问野蛮生长数年,虽说过的清贫无人问津,但胜在耳根清净。

可如今,这份清净也没了。

东宫宴会,我的出现让众多世家子弟眼前一亮。

是了。

若不是我此次现身,大家都忘了,将军府还有我这样一个身如草芥的庶女。

虽然一身清寒,但我模样随我姨娘。

如今早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

我的出现让我一众在家中受宠的姐妹们都黯然失色。

嫡母更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怕我嫁的比家中嫡女好,也怕我真正攀上了富贵人家飞上枝头变凤凰。

于是她开始给我张罗着出嫁。

眼下,我刚把那年近七十老头送来的纳妾聘礼丢出府外。

嫡母泫然欲泣,捏着手帕在眼角擦擦摸摸,手帕半点儿不见湿。

「柳如婉,凭心而论,自从你姨母走后,我便视你如己出,如今你已到出嫁年龄,胸无点墨。我好容易给你攀了富贾人家,为的就是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你竟然这样作践我心意。」

我冷笑,「为了保我衣食无忧还是为了保嫡姐出嫁时嫁妆配的更加风光?」

年近七十,还是个妾。

就这样还有脸说是视如己出?

守着我爹,嫡母表现得越发伤心了。

「这么好的亲事,你竟然如此不知感恩。」

我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将心比心,「这门亲事嫡母既然这么不舍,我就让给姐姐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就连我那不愿意插手后院的爹听了都勃然大怒。

随手拿起一旁的鞭子便抽在了我手臂处。

嫡母更是演不下去了,手帕子往地上一扔,神色阴狠。

「你有什么脸面跟你嫡姐比?我就告诉你,以你娘那见不得人的身世,做妾是你的命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你来叫嚣。」

是吗?

我侧目看着渗血的伤口。

谁都别想逼我做妾。

若是逼急了我一根白绫吊死在将军府前,家丑外扬,谁也别想好过。

不过姨母话音刚落,她的心腹丫鬟自门外走来,俯身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嫡母瞬间喜笑颜开。

「将军,咱们家婉婉当真是出息了,国公府的媒人都来了,聘礼就差抬在门外了。」

2.

国公府世子江煜前些日子病情恶化,命悬一线,险些见了阎王。

如今一口气终于是吊了上来,国公府迷信,专门去庙里算了算,说是家里差点喜事。

正常富贵人家哪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随时会撒手人寰的病秧子呢?

我作为不受宠的庶女自然成了最好的对象。

说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不过是被抓去冲喜罢了。

不然我那嫡母也不会乐意我攀上这么高的枝。

聘礼丰厚,又可以攀上国公府的关系。

我爹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日,喜袍往我身上一披,我便入了国公府的大门。

左右也是要嫁人的。

与其在将军府每日为是否会被送去做妾提心吊胆,倒不如进了国公府当一个正妻。

病秧子又怎样?

届时他撒手人寰,又没有后院之争。

国公府家大业大,自然也不会为难我一个寡妇。

届时的日子可不就随我逍遥?

红烛暖帐,我一身喜服端坐在塌前。

红盖头遮住了我大多数的视线。

室内室外都一片静谧,只余红烛燃烧的声音。

要不是门外高挂着的红灯笼,不免有人怀疑是否是喜事。

江煜身子未见好转,我又是冲喜送来的,自然一切从简。

至于那些婚闹的习俗也就不存在了。

木门吱呀响起。

与之伴随的轮子在木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还隐隐有着压抑的咳嗽声。

他离我越发近了。

近到玉如意伸到了我眼前,而后随着江煜手腕挑起的动作,红盖头落地。

我的模样也倒映在一双好看却暗淡的眉眼。

他坐在轮椅上,模样惊为天人,可脸色确是病态的苍白。

比床榻上那块素帕还要白上几分。

他轻笑,看起来娇弱欲碎,有种颓靡的美。

「婉婉长得还真是好看呐,可惜了。」

抛开旁的不谈,哪怕是冲喜,这门亲事也是将军府高攀。

何况我还是个庶女。

病魔竟叫一个弱冠之年的天之骄子这样自贬。

我有些心疼。

冲喜也好,攀高枝也罢。

是江煜给了我体面的身份,给了我容身之处。

只要他活一日,我便会好好跟他搭伙过日子。

我目光不自觉怜悯起来,「你的腿……?」

我只知道江煜身子骨弱,从来没人说过他还有腿疾。

江煜摇了摇头,「无碍,只是天气渐寒,我身子虚空,不愿直行罢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不是这病,江煜也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吧。

沉默良久,江煜忽而叹气。

「婉婉独自睡罢,我命不久矣,就不作践你名声了。」

他话说完,手扶上轮椅的车轮打算离开。

我干脆将江煜打横抱起,放在榻上。

江煜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动作,原本低沉的眸色中竟然亮起了隐晦的光。

3.

如我嫡母所说。

我胸无点墨。

生活在野草疯长的小偏院哪有人管我读不读书。

我虽然书没读几本,但功夫却是不错的。

一来我生在将军府耳濡目染,二来,我姨娘军妓出身。

虽然身份被人诟病,但她在军帐内只伺候过我爹一个,也有功夫傍身的。

我姨娘没去世之前,也交过我功夫。

我不爱读书,练功却练的勤。

所以也有几分蛮力,抱江煜自然不在话下。

未等江煜反应过来,我便摘了头上的发簪对准手心划了过去。

血珠仿佛断了弦,滴滴落在白色素帕上。

「什么作践不作践?你可别妄自菲薄!要不是你我早就被我嫡母不知卖给谁做妾了,如今活没活着都尚未可知。」

「如今我就是你正妻,夫妻本是一条船,只要你还喘气,我就不会给人编排你的机会!」

素帕上殷红一片,我将素帕丢落在地上。

明日老媪一来便能收走。

我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拆了头上三斤重的首饰,长发散落在肩。

我又将喜袍一解,很快便只着中衣盘坐在床上。

与江煜四目相对。

「你身子骨这样弱,娶我也不是真心,床事就这么应付过去吧,往后的日子,我们这表面夫妻也会相敬如宾的。」

说完心里话后,我伸手触到江煜的喜袍上。

打算伺候他就寝。

然而我手指刚转动,他骨节分明的手便抓住了我。

他虽病入膏肓,但这只手倒是温热的很,想必调理的不错。

江煜喉结滚动,病态的声色比方才更要喑哑上几分。

「先处理手上的伤吧。」

说着,他艰难下床,步履蹒跚地走到柜子前,拿出了一小瓶药膏。

「这是御赐药物,对破皮绽肉的伤口有奇效。」

江煜坐在榻上,拿过我的手动作极其轻柔的涂抹药膏。

药膏冰凉,手上的疼痛伴随着他受伤的动作真的缓解了几分。

想到从肩膀蔓延到胳膊上的鞭伤,我干脆轻解中衣,将那只蜿蜒着猩红伤口的胳膊伸到了江煜面前。

「这里的伤口也劳烦夫君一并帮我处理一下吧。」

嫁的太匆忙了,我肩膀上的伤也被我抛诸脑后了。

如今我已经把江煜当作半个已入土的家人,自然不在乎羞不羞的事。

倒是江煜,不知为何又猛烈咳嗽起来。

带动着耳根也咳的泛红。

良久,他终于平复下来。

关切的看着我的伤口,「婉婉,疼吗?」

自我记事起,江煜是除我姨娘之外第二个关心我疼不疼的。

我当即感动的泪眼汪汪,「江煜,以后的日子我来保护你!」

4.

我保护江煜这事,是有感而发。

但冷静下来一想,多少有点自不量力。

江煜哪需要我保护。

他家世显赫,母亲是长安长公主,父亲更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国公爷。

哪怕长安长公主已经香消玉殒,国公爷也另娶他人。

可江煜背靠皇家,尽管奄奄一息,全府上下也无一人敢明面怠慢。

至于阴面,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背后是怎样的波涛汹涌呢?

总之江煜国公府世子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

次日,按照规矩,我该给嫡母敬茶。

当今国公府女主人何氏。

是六皇子生母纯妃的亲妹妹,也是大理寺卿之女。

早些年嫁到国公府是当妾的,长安长公主去世后,她便坐上了主母之位。

我去时,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微微屈身,端起了一旁丫鬟递过来的热茶。

是真的热。

甫一经手便觉得烫的难受。

我在眼前热气氤氲中对上何氏的眼眸。

只一眼,便觉得此人绝非善类。

何氏眼角挂笑,却不肯伸手接那热茶。

而是仔仔细细的打量我,「让我瞧瞧,这沐安的新妇长得当真标志。」

沐安,江煜的字。

一旁女人发出冷哼,「倒是个狐狸媚子。」

那人面相年轻,却挽着妇人发髻。

能对上号的,只有江亭的正妻,赵云莺。

江亭就是江煜同父异母的弟弟。

只比江煜小一岁。

饱读诗书,年少有为,在朝中也略有建树,可谓前途无量。

但出身比江煜差了些,江煜一日不死,这世子之位他便只能眼巴巴看着。

如此,这赵云莺看不惯我也便有迹可循。

江煜身世显赫无人敢惹,可我一个母家靠不住的庶女,自然成了她们的撒气筒。

何氏笑意不达眼底,没说让我起来,也没说让我把茶放下。

我手已是一片通红。

掌心的伤口更是火辣辣的疼。

「嫁到国公府来,就要有国公府的规矩,沐安没教你给嫡母敬茶的时候,要将茶托过头顶吗?你这般昂首挺虚,可是对我这主母有微词?」

赵云莺在一旁添油加醋,「母亲想必不知,长嫂自幼不受宠,在将军府无人问津,规矩什么的想必是一概不知的。」

何氏与她一唱一和,「是吗?那我这个当母亲的可得多费心了。」

5.

说的是冠冕堂皇。

我在心底冷笑。

无非是打着这个旗号在家里多树威风,顺便给江煜下马威,打他的脸而已。

可我夫君的脸岂是她们想打就打的?

我出身再低微,如今也是江煜的正妻。

我攥紧了茶杯,而后松了手。

茶杯摔碎在赵云莺脚边。

滚烫的茶水四溅,赵云莺吓得花容失色。

何氏一拍椅子,正要发怒。

门外传来了咳嗽声。

江煜的身形出现在光晕处。

依旧是孱弱的模样,但我心里却淌过一阵暖流。

何氏欲喷的怒火生生在半路上戛然而止。

她硬挤出一抹笑挂在脸上。

看起来有些扭曲。

「沐安,怎么亲自过来这边了,还怕我为难你新妇不成?」

江煜没搭话,而是率先朝我这边走来,半空中他伸出一只手,「地上这样凉,夫人怎么还跪着?」

何氏做贼心虚,「瞧沐安这话说的,像是怪我这个做母亲的故意刁难。」

赵云莺也连连点头,「长嫂不太懂规矩,母亲这是教导长嫂呢,怕以后出了门丢了国公府的……」

她的话音渐小,最后在江煜冷淡的目光下彻底噤了声。

我借着江煜的手站了起来,当然不敢借他的力。

手心的滚烫犹存。

让江煜的眉心皱的更紧了。

「母亲说笑了。」江煜面色冷淡,病态的脸上却威严十足,这是骨子里的傲气。

「我这幅残躯能讨到夫人实属不易,见我家夫人敬茶迟迟未归所以心有思念罢了,母亲见笑了。」

「至于弟妹说的规矩……怕是不用母亲操心了。」

身世压制,何氏就算有一万点愤怒也不敢暴露丝毫。

她赔着笑,「沐安说什么便是什么。」

江煜没再回话,牵着我的手转身离开。

步履比昨日要平稳些。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我掌心伤口上摩擦。

甫一走远,江煜便整个人朝我倒了过来。

他下巴抵在我肩膀处,整个人的力道都压在了我身上。

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的药香。

我身子微僵,「江煜,你怎么了?」

江煜闷笑,「方才硬撑着身子给夫人找场子,如今夫人连我靠一下都要过问,当真没良心。」

这可就冤枉我了。

方才江煜表现的那般稳重,我还以为我这个冲喜夫人起了作用呢。

我有些心疼的拍着他后背。

忽地鼻尖一酸。

「江煜,有你真好。」

第一次有人为我撑腰。

但我发觉我先前的想法太单纯了。

全天下的庭院都一样。

女人被困在后院,仰仗着夫家生存。

为了谋取更大的生存空间,权谋、心计怎么可能放得下?

偏我还天真以为国公府不会难为我这个冲喜得新妇呢。

想到这儿,我有些感慨,「我还以为找到了避风港呢,原来又是一个狼虎窝。」

江煜压抑着咳声,「婉婉可是后悔了?」

「不——」

我有些哽咽。

「我就是觉得,在这讳莫如深得庭院里,你无人可依,又是怎样平稳度过的。」

6.

我真是误打误撞找了一个好夫君。

那日敬茶之后,江煜便跟我讲:「在这国公府,你无需忌惮任何人,若是有人找你不快,尽可还回去。若她们有道理要讲,就把她们请到我这边来,我替夫人讲理。」

江煜自是无人敢怠慢,抛开家世不谈,就他那副身子骨,也没人敢对着他气焰太嚣张。

若是气出好歹来,这责任没人担待得起。

我有些迟疑,「可我会丢了你的脸面。」

「我的脸面?」江煜自嘲,「我一个将死之人,讲什么脸面?若是堂堂国公府世子护不住你,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

有了江煜这话后,我的腰板在国公府彻底挺了起来。

当然经过江煜亲自去何氏那边接我这件事后,何氏与赵云莺那边还算安分。

没再刁难我。

我在国公府的日子过的逍遥自在。

也不知道是江煜调理的好身子骨争气了,还是冲喜真的起到了作用。

江煜的身子真的比先前好了些。

当然,只是对比之下好了些。

更正常人还是没法比的。

他气色明显红润,人也更有精神了。

江煜身娇体弱,唯一的爱好便是读书写字。

我跟着江煜,也算长见识了。

我虽然识字,但没读过几本书,笔墨更是没沾过手。

江煜便把我带到他书房里,教我练字,带我读书。

久而久之,我的字倒跟江煜有些相像了。

江煜带我读书,四书五经通通拿给我看,但女德却不叫我读。

我有些疑惑,「幼时我蹲过家里私塾的墙角,里面教书先生第一本教给姐姐妹妹们的书就是《女德》啊,为什么不让我读?」

我蹲坐在江煜书桌旁,神色颇为不解。

江煜只是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她们是她们,你是你。女德你不必读。」

可我求知的欲望实在太旺盛了。

江煜坳不过我,便展开一页在我面前。

我眉心越皱越深。

江煜叹气,「这些教女人卑躬屈膝的书你统统不必读。」

说罢,他抽走了我掌心的书。

「婉婉,你只需知道,你并不低人一等就罢。」

那一刻,我望着江煜缱绻的眉眼,第一次心跳失去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