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将军夫人的婢女。
将军出征之际，公主把怀孕七月，身份低微的将军夫人秘密送去了敌营。
夫人被挑断手筋脚筋，在敌军日夜的轮流折磨下，失去了她和将军的孩子。
最后尸体腐烂被喂了猎狗。
将军凯旋之日却听闻夫人难产而亡，等他的只有冰冷的墓碑。
而将军却不曾在意，转头就向陛下求娶一直痴心于他的公主。
人人都道将军是个负心汉，可只有我知道将军爱夫人胜过一切，他会让这天下一起给夫人陪葬。
1
将军凯旋这日，城里城外热闹非凡。
我听着外面的欢呼声，与冷清的将军府简直是两个世界。
听说皇帝命太子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将军归来，再到皇宫封赏加官进爵。
我闭上眼睛，将心中的悲痛收敛，把将军夫人的画像仔细挂了起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手中的画像险些没拿稳。
待我回头看去，身着铠甲的将军一头热汗的跑了进来。
「夫人！」
我望着高大威猛的将军如同青涩的少年，满心期待的冲进祠堂，眼底骤然泛起酸意。
「晚晴，你家小姐呢？」
将军看到我站在祠堂前，顾不上问我这些年为何苍老了许多，只一心想见到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人。
我没说话，他也顾不上我回答，一间一间的屋子找去。
「夫人，夫人？」
将军推开最后一间屋子，仍然没有找见他的心上人。
他回头茫然的看着我：「晚晴，你家小姐去哪儿了？」
几日前，他便飞鸽传书到了家中，告知他即将回来的消息。
今日城门大开，城中百姓都知道他凯旋而归，太子更是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他，他的夫人怎会不知道他今日归来？
看见我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他心中莫名一慌。
双手死死的抓住我：「晚晴，你说话，你家小姐到哪儿去了？你哭什么！」
为了见到心上人，将军几个日夜不曾睡过，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心脏一阵抽搐。
「将军，夫人她……她去世了。」
将军高大的身形险些站不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不，这不可能，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好好的。你在骗我！」
他转过身去，又四处寻找起夫人的下落。
我想叫住他，却已经泣不成声。
直到他看到立在祠堂前的牌位，上面写着夫人的名字，他才停了下来，晕倒下去。
「将军！」
2
将军昏睡了三日，醒过来时，头发都已尽数白了。
我给他端了吃的喝的，他通通摇头说吃不下去。
身体虚弱得可怕，还想翻下床去见见夫人。
「她在哪里？我要去见她。」
他重重的摔下床，隔着好远我都能听到骨裂的声音。
「将军，您等身体养好了再去看她吧？」
我将他扶了起来，他说什么都不愿意。
「我要去见她，我对不住她。」
他死死的抓着我的衣袖：「晚晴，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时候去的？是什么原因？」
他的眼泪看得我心里一阵酸楚，我摇摇头，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等他从我口中得到答案，外面便响起太监唱喝的声音。
一听到熟悉的尖利嗓音，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吓得我立刻双膝跪地。
将军看到我跪在地上不停颤抖的样子，神情呆滞了片刻。
当年夫人嫁给他时，他还曾说过我是他见过最胆大包天的丫鬟。
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如此胆小，只听见一道声音，就被吓成这般模样？
他还未来得及问我，公主就带着人风风火火的来到了将军府。
她往日的趾高气扬和飞扬跋扈，在望见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将军后，全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娇媚的小女儿形态。
「将军，你终于回来了。」
她加快了几步跑到了将军跟前，望见他憔悴的模样，公主的眼中聚起了泪光。
「听闻你日夜赶路，回到府中便病倒了，我早该来看望你，是父皇说此举不妥……将军受苦了。」
将军看着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神情一度怔忪。
他微微侧眸看向跪在地上不断瑟缩着的我，似乎从中看懂了什么。
「微臣病重，恐传染了病气给公主，还望公主自重。」
他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
「只要将军能好起来，哪怕本宫替将军受了这罪又能如何？」
公主一番情深意重，若不是我知晓她曾对夫人做过什么，我都要被她感动了。
「晚晴。」
将军忽然叫了我一声，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去给公主端茶。」
我死死掐着手心，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
待我将茶端上来时，公主已经带着她的人离开。
将军的双眸像染了血色，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
「将军。」
我端着茶站在原地，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夫人是怎么死的？」
将军的语气出奇的冷静，仿佛已经从夫人的死亡中走了出来。
「公主告诉我，她是难产去世的，你是她身边最信任的丫鬟，你告诉我公主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
我抬起头来，回想起公主对夫人做的那些事，身体不停的颤抖。
将军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他压着暴怒的怒火质问我：「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将军，请你一定要替夫人做主啊！」
我将他带兵出征后，夫人被公主送去了敌营，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被敌军日月轮流折磨，最终惨死之事一字一句都告诉了他。
将军一边听一边流泪，最后甚至还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知道眼前的人，再不是人前风光的大将军了。
从今以后，这世上多了一个恶魔，一个要将全世界恶人都杀光的恶魔。
3
我带将军去了夫人的坟前，将军没有穿他的军装铠甲，一生单薄的衣裳让他的身姿看上去越发挺拔劲瘦。
我没有听见他跟坟里的夫人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神情坚定的磕了几个头，便起身割掉了他的一缕头发。
「夫人，这一缕头发是我向你做的承诺，那些伤害你的人，我若不能千倍万倍的奉还回去，便让我如这缕头发粉身碎骨！」
他将头发点燃烧成了灰烬，任由风将灰烬吹远。
我静静的看着他笔挺而坚毅的样子，又看向他面前冰冷的墓碑，眼眶又再一次湿润起来。
自那之后，将军每日早出晚归。
我听城中的百姓说，将军每日下朝后，都会去勾栏苑找那些卖身的女子。
众人嘲讽他在边疆憋久了，回到府中又无人疏解，只好将他一生的血气方刚释放到那些勾栏女子身上。
「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这勾栏院他一连来了十几日，日日奋战到天明，白日还要处理那么多军中要事，若是我身体早就吃不消了。」
「若是你，身体早就被那勾栏院的女子给榨干了！」
大家哄堂大笑。
又有正人君子摇头，指责将军行径放荡，如此作为如何能训好手下兵将？
「这天下的兵马交在他的手中，如何能让人安心？」
「我若是皇上，直接革了他的职！他也就仗着打了几场胜仗，以为皇上不敢动他！」
「放心吧，如此目光短浅之人，早晚得折在自己的手中！我们且看他能风光到几时！」
一月间，坊间对将军褒贬不一。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传到了公主的耳中。
公主一怒之下，亲自带人找到了勾栏院，把将军从一个勾栏女子的怀中强行拽了出来。
「堂堂一国之将军，如此日夜宿在这勾栏院中成何体统？」
将军睁开迷醉的眼睛看到是她，只冷冷的笑了笑。
「我家夫人难产去世，我在边关多少年没有碰女人了，我不来这勾栏院找她们，难道要去找公主你吗？」
公主的脸瞬间红透了，又羞又恼，咬着唇一副小女儿模样。
却没有责怪将军，红着脸娇俏说道：「那你倒是来找啊！」
4
那日之后，我又听到城中的百姓说，公主心悦将军，亲自到勾栏院抢夺将军。
这件事一度成为城中佳话，公主也成了拯救将军与水火的女豪杰。
她的敢爱敢恨让满城的百姓钦佩不已，也有不少女子效仿她去勾栏院抓自己的丈夫以及未婚夫婿。
将军似乎从那之后收敛了心性，不再前往勾栏院花天酒地。
他日日陪着公主，每日无事便会前往公主府，临近夜晚了才回来。
都说将军爱上了公主，此生非她不娶。
只有我知道，将军每日从公主府回来，都是满脸的厌倦和疲惫。
还有藏在骨子里永远也抹不去的恨意。
只有公主信以为真，以为将军真的爱上了她。
「将军。」
我端了热水上来，将拧好的热帕给他。
将军没有接过去，他整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空洞的望着房梁。
「晚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混账？」将军喃喃自语，「夫人若是泉下有知，定不愿再见我。」
我听见他语气里的颤抖，切身感受到他内心的恐惧与无助。
我望着墙上夫人的画像，如果夫人还在世，并不会原谅他与仇人如此厮混。
但……
我知道他并非乱来，他心中在谋划一场盛大的复仇。
我坚信要不了多久，公主会死得比夫人更惨。
皇家的脊梁骨会因为她被百姓戳烂。
将军哭了一会儿后就睡着了过去。
我看到他白了大半的头发，难以想象他心中的煎熬。
第二日，我就听城中的百姓说，他去皇上面前求娶公主。
皇上怒不可遏，只因洼国王子想要与大金公主联姻，而皇帝有意将公主远嫁给洼国王子。
加上将军前些日子夜夜宿在勾栏院，名声早已烂透。
皇帝看在他是打了胜仗的有功之臣，才没有问罪于他。
可他如此没有眼力，在洼国王子到朝中觐见期间，竟不时抬举要迎娶公主。
皇帝一怒之下，削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府中面壁思过。
公主知晓了此事，与皇上大吵了一架，跑到了将军府一顿哭诉。
「将军，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坚持让你去找父皇赐婚，父皇也不会削你的官职。我这就去找父皇，他若是不让你官复原职，不让我嫁给你，我宁愿自刎也绝不会嫁给那位洼国王子。」
「公主。」将军叫住了她，神情淡淡的，「你别去找皇上，我知道我官职低微，根本配不上公主尊贵的身份。」
「不，将军可别这样说，在我的眼中，争取是这世间最威猛高大的男人。」
将军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那为了我们的未来，公主，你去告诉皇上，你宁死也不要嫁给洼国王子，去跟他闹。如果百姓都知道了你此生非我不嫁，我不信皇上还能分开我们。」
公主红着眼眶抽泣着问他：「真的吗？将军，只要你是爱我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将军捧着她的脸，用深情的语气说道：「我就知道，我的公主心里是有我的，只要你这句话，我也就安心了。」
公主离开后，我望着趴在盆里吐了半天的将军，走上前去给他拍了拍背。
将军缓了许久才跌坐在地上，抱着夫人的画像无声的哭着。
公主当日就去了皇宫，听说她这次闹得很大，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毒誓今生非将军不嫁，还诅咒洼狗王子想要娶她除非大金不复存在。
皇帝一怒之下将她禁足一月，罚去一年的俸银。
将军听说了她受到的惩罚后，眉宇间的愁绪始终散不开。
皇上对公主还是太仁慈了，公主如此诅咒大金，皇上只将她禁足一个月，简直可笑。
「将军。」
我站在将军的身后，轻身安慰他：「一切才刚刚开始，将军切莫着急。」
将军仍然背对着我，眼睛望着埋葬夫人的方向。
皇上对公主是仁慈的，但显然公主并不领情。
在得知将军会娶她后，公主根本等不了一个月之后与将军相见。
她让人在外面散布自己早已与将军情定终身的绝世佳话，还说皇帝要棒打鸳鸯，将她许配给一个毫不起眼的洼国王子。
一时间，坊间都是公主为了逃避与洼国王子的婚约要以史明志的传言，还有人说公主对将军情根深种，宁愿拒绝王子也要跟将军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