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7141更新时间:26/06/08 06:03:11
7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隐在假山后,冷眼看着张保醉醺醺地沿着小径晃荡。
他当值,却满身酒气。
那壶掺了曼陀罗的「美酒」,此刻正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不久前刻意救治的张保徒弟,如今成了关键一环。
我教他换酒的时机,保证不会有人发现。
他深知若继续留在张保身边,迟早性命不保,因此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看着张保开始意识模糊,我知道,时机到了。
丽妃即将路过此地,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马上就要上演。
果然远处,丽妃盛装的刺目身影出现,面罩寒霜。
她刚在皇帝那儿碰了钉子,怒火正炽。
而恰好此时,张保药力彻底发作,眼珠浑浊,步履蹒跚,直直撞向丽妃仪仗!
「大胆!」宫女尖喝。
张保浑然不觉,竟踉跄着几乎扑到丽妃脚下,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放肆!」丽妃的尖叫刺破空气,所有郁结的怒火瞬间找到出口。
她甚至没看清拦路的奴才是何人,只一味想着:
一个卑贱的、浑身恶臭的奴才,竟敢如此亵渎她的威严!
「哪来的腌臜东西!拖下去!」
丽妃指着瘫软的张保,声音因极怒而颤抖,「杖毙!立刻杖毙!给本宫往死里打!」
侍卫如狼似虎扑上。
沉重的廷杖声闷响,混着张保断续的惨嚎,很快只剩下皮肉碎裂的钝响。
血,洇湿了青石板。
我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面无表情。
每一杖落下,都像在心头刻下一道痕。
目光扫过张保扭曲的脸,最终定格在丽妃因暴怒而狰狞的面容上。
阿姐,第一个。
无声的誓言在血腥气中凝成冰。
不远处,总管太监王德垂手而立。
目光却如针,锐利地扫过我平静的脸,又瞥向地上那滩刺目的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这「巧合」,太利落了。
因着这茬,王德私下去了丽妃宫里,想跟宫中的大红人卖个好。
递上的话,像淬了毒的针:
「娘娘,张保那事……奴才瞧着,枕月阁那位,手脚怕是不干净。」
8
饵,撒出去了。
我等的,就是这条盛怒的毒蛇。
故意留的破绽,是引她上钩的香。
她果然,循着味儿来了。
珠帘被粗暴地扯开!
丽妃闯入,一身华服也裹不住腾腾杀气。
眼里的火,恨不得将我烧成灰烬。
「晦气东西!才来就招那腌臜奴才冲撞本宫!说,你身上带了什么邪祟?」
茶盏擦着我耳边飞过,砸在柱上,粉碎!
热茶溅湿鬓角。
我深伏于地,额头抵着冷砖:「娘娘息怒!奴万死!那秽物死不足惜……求娘娘莫因他伤玉体……」
声带惧颤。
「巧舌如簧!」丽妃厉喝,「下作胚子!那死鬼张保,可是你勾引的?
「娘娘明鉴!」
我惶然抬头,泪盈于睫又惊垂,「奴……父母早亡,唯……唯与阿姐相依……」
刻意一顿,悲声切切,「阿姐……是医女,心善济贫……可……可因看诊一时不慎,竟……竟惨死……」
「医女」、「惨死」二字,咬得极清。
丽妃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猛地一蜷!
盛怒目光猝然掠过一丝深切的厌恶,快如电闪,却被我看得分明。
我恍若未闻,继续悲泣:「阿姐若泉下有知……」
「够了!」丽妃突然踹翻脚边木凳,「贱种!提这些晦气东西作甚!」
她冷哼一声,金步摇晃得人眼晕,「什么医仙,不过是个贱婢,给本宫扎针扎出红点,留着碍眼,死有余辜!本宫没株连她九族,已是天大的恩典!」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烫过喉咙。
阿姐悬壶济世的手,竟被如此轻贱地判定为「扎得不适」。
那微不足道的红点,本是针灸后的自然反应,却成了夺走她如花生命的全部理由!
没有误诊,没有过失,仅仅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娘娘,一时的不悦,就让我与阿姐天人永隔!
我藏在宽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面上却唯唯诺诺、不发一言。
丽妃猛地逼近,扬起手,一巴掌就要扇在我的脸上。
我故意没有任何躲闪,等着那刺痛。
更等着——
那该来的脚步声!
9
「放肆!」
炸雷般的怒喝,掐准了时机响起!
明黄的衣角,映入眼帘。
皇帝立在门口,面沉如铁。
丽妃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狰狞,瞬间冻成惊恐。
血色,唰地褪尽。
我伏地。
脸颊火辣,唇角渗出血丝。
心底,冰冷笑意蔓延。
靠山,到了。
这把借刀杀人的火,终于烧到了执刀人的眼前!
丽妃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踉跄着跪下去。
「陛下明鉴,这贱人妄图魅惑圣...」
「住口!」
「在朕眼皮子底下撒野,当这枕月阁是你撒泼的市井?」
他转身看向我,眼底怒意化作一抹关切,「可伤着了?」
我咬着唇摇头,鬓边碎发垂落更显楚楚可怜。
丽妃不可置信地抬头,艳丽的妆容因扭曲而狰狞:「陛下!您为了这个...」
「即日起闭门思过,若无宣召,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皇帝冷喝打断,言语间满是不耐烦。
丽妃被带走时的哭骂声渐渐远去。
当夜,皇帝指腹轻轻摩挲我脸上的红印:「别怕。」
寝殿烛火摇曳,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烈。
我倚在他肩头,望着帐幔外隐约的月光,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丽妃,你的死期将近了。
10
次日晚间,夜更深了,万籁俱寂,只有更漏单调的滴水声。
门被无声推开又迅速合拢。
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我之前救治过的小宫女菱儿。
这丫头被丽妃打过二十大板,现在是我埋在她宫里的钉子。
菱儿向我行礼:「娘娘回宫后,因为公子您被皇上看重,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好些东西…………奴婢瞧着,她眼睛都红了,看谁都不顺眼。还有……」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奴婢今儿偷偷听见娘娘心腹的大宫女跟外头递话,提到了‘老爷’,好像……好像家里头要有动作了。」
家族异动?看来丽妃的危机感已经让她开始寻求家族的庇护和反扑了。
我沉默片刻,眼神锐利地扫过菱儿:「菱儿,你怕吗?」
菱儿猛地抬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奴婢不怕!只要能看着那毒妇遭报应,让公子替姐姐报仇,让像奴婢这样被她折磨过的人出口恶气,奴婢什么都敢做!」
「好。」
我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装着细腻如尘的白色粉末。
「此物名‘玉肌散’。」
我递到菱儿手中,动作极其郑重。
菱儿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触手冰凉。
「它无色无味,遇水即化。每次只需取一点点,」
我指尖捻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量,「混入她每日沐浴用的香汤里。记住,量一定要少,每日一次,绝不可多,更不可间断。」
菱儿用力点头,将小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复仇的利刃。
「公子放心,奴婢定能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她眼中闪烁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去吧,万事小心。若遇危险,保命为先。」我嘱咐道。
菱儿再次行礼,将那承载着无声杀机的小瓶仔细藏入怀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枕月阁内重归寂静。
我独立窗前,望着菱儿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向天边那轮惨白的月亮。
「阿姐……」我低喃,声音冷得像冰,「你的血债,就从今夜开始,一滴、一滴,让她加倍奉还。」
慢性毒药的引线,已被悄然点燃。
丽妃,张保只是个开头。
你当年怎么对我阿姐,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11
皇帝指尖深陷太阳穴,仿佛要碾碎颅内的毒虫。
奏折堆积如山,阴影如兽。
我无声跪落龙榻边,微凉指尖精准按压。
「陛下,」声如耳语,「……歇一歇罢。」
他紧绷的肩线,竟在我低语和指压中,奇迹般一寸寸松了下来。
皇帝喉间滚出喟叹,沉沉睡去。
翌日,他赏了我一斛南海贡上的夜明珠,珠光温润,足以照彻满殿。
自那日起,御书房墨香深处,便多了一抹我的身影。
掐准了时辰奉上那盏特调的安神茶,茶汤里浮着极淡的曼陀罗香。
皇帝批阅的间隙,我便陪他赏一幅前朝古画,或是默默布下一盘棋局,在他困顿之时,轻言几句画中意、棋中势。
他紧锁的眉头,常在我低语时悄然舒展。
王德全看在眼里。
他捏着拂尘的手收紧,昨儿丽妃宫里摔了套翡翠茶盏,尖声骂的「狐媚子」怕是要成真了。
皇帝甚至还将奏折推至案角。
「这些,」他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安眠后的沙哑,却是不容置疑,「你替朕理一理,归置清楚。」
朱砂御笔,就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抹象征至高权力的艳红,刺得人眼底发烫。
我深深垂首,视线落在自己握着墨锭、稳稳研磨的手上。
在深宫这片浸透了鲜血与眼泪的冻土之下,我的根须,终于顺着御书房的砖缝扎进了权力的基石中。
但这还不够,帝王的宠爱太过飘渺,我需要寻找更大、更稳固的靠山。
12
慈宁宫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皇帝例行公事般进去片刻便拧着眉出来,脚步快得像在逃离瘟疫。
太医们束手垂立,面如死灰。
贤妃在偏殿抄经,指尖冰凉,墨迹都透着惶然。
「姑母她……怕是……」
她抬眼看向我,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绝望的试探,「汤水都难进了……」
机会!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混沌。
我立刻截住她的话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娘娘,或许……尚有可为?奴斗胆,愿略尽绵力。」
贤妃死寂的眼中猛地迸出一丝微光。
她冒险带我混入内殿。
帐幔低垂,太后气息微弱,形销骨立。
我屏息诊脉,指下是枯槁衰败,却也并非全无转机。
退至外间,我对贤妃道:「太后乃沉疴久郁,气血双亏,邪热内陷。若用温和之法,徐徐导引,恐难有成效,唯有以毒攻毒,方能有一线生机。」
我提了一个看似冒险的方案。
但实际却胜券在握、胸有成竹。
在贤妃的恳求下,皇帝默许了我的尝试。
慈宁宫成了我的新战场。
喂药时,我声音放得极柔极稳,字字句句都落在太后昏沉的心坎上:
「老祖宗福泽深厚……陛下在外头忧心着呢……您得慢慢好起来……」
我成了她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温和的回音。
三日。太后能勉强睁眼。
五日。枯瘦的手竟能微微抬起。
第七日清晨,她竟在搀扶下,靠着引枕,喝了小半碗清粥!
消息像惊雷炸开。
皇帝大步跨入慈宁宫时,脸上惊喜交加。
他看着倚靠着的、眼神清明了些许的嫡母,再看向一旁垂手侍立、面色恭谨的我,目光灼灼,如同发现稀世珍宝。
「好!好!好!」皇帝连道三声,龙颜大悦,「朕竟不知身边藏着如此妙手!福泽深厚,奇才也!」
厚重赏赐流水般涌入我暂居的枕月阁,金银珠玉,绫罗绸缎。
更重要的是那道口谕:「特许尔自由出入宫禁,太后凤体安康,皆系尔身!」
一日之间,我从御前侍墨的「解语花」,跃升为太后救命恩人。
一张无形的、坚固无比的护身符,悄然罩下。
丽妃寝殿,一地碎片。
丽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的心腹宫女脸色阴沉地向西角门而去。
一个致命的威胁,已无法阻挡地崛起了。
13
殿外暴雨如注,丽妃抓着铜镜的手指节泛白。
镜中那张曾让她引以为傲的面容,如今爬满红疹狰狞可怖。
自我入宫以来,她的圣宠日渐稀薄。
太后日渐红润的面色、皇帝对我毫不掩饰的嘉许,更如毒油浇在她心头的妒火上。
她的病情愈发严重,整夜盗汗惊悸,连安神香都压不住心里的惊疑与愤恨。
「妖术!定是那贱人用妖术惑主!」
丽妃突然将铜镜砸向地面,碎片飞溅间,眼底闪过阴鸷的光。
她连夜召见心腹,在烛光摇曳中定下毒计。
而这这一切,皆在我预先筹谋的轨迹之内。
不出三日,「妖术惑主」「诅咒太后」的谣言便如瘟疫般在后宫蔓延。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我在后宫布局已久的信息网。
更未察觉,太后对其打压贤妃之举积怨已久,皇帝亦对她的乖张跋扈忍到极致。
故而当我在侍奉太后时,垂泪说出「奴愿以性命自证清白」,老太后当场拍案而起。
皇帝雷霆震怒,下令彻查。
丽妃的心腹们被一一揪出,杖责的惨叫声回荡在宫墙之内。
皇帝看着跪在阶下形容枯槁的丽妃,眼中再无往日怜惜。
「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迁居冷宫,无诏永不得出!」
这道旨意,彻底斩断了两人的情分。
而我坐在枕月阁里,看着宫女菱儿安然无恙站在我面前,眉眼间的安然,恍惚与阿姐重叠。
我忽然明白,阿姐一生悬壶济世,所求不过是亲眼见证苦难消散,在他人舒展的眉眼中,觅得心底的安宁。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琉璃瓦上,「哗啦哗啦」,似是为这场后宫风云奏响的挽歌。
随着后宫事务转交到贤妃手中,这场争斗看似尘埃落定,实则,不过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14
山雨欲来,宫墙内外的空气都绷紧了弦。
丽妃家族,这棵盘踞朝堂多年的毒藤,在丽嫔被废的刺激下,终于露出了淬毒的荆刺,发动了孤注一掷的总攻。
天刚蒙蒙亮,一名被收买的言官,身怀早已备好的「万言血书」。
在百官上朝的宫门口,声嘶力竭高呼「清君侧!诛妖人!」。
喊完,一头撞向蟠龙玉柱,脑浆迸裂!
猩红的「血书」摊开在冰冷的青砖上,矛头直指我「蛊惑君心,祸乱朝纲」。
惊骇的死寂瞬间笼罩宫门。
就在皇帝惊怒交加,心神被宫门血谏牵引的刹那!
御座下方阴影里,一名伪装成内侍的丽妃家族死士,眼中凶光毕露,袖中淬毒匕首直刺皇帝而来!
时机歹毒精准!
千钧一发!
「陛下小心——!」我从御座后方的帘幕后猛地扑向皇帝身侧,将他狠狠撞开!
那淬毒的匕首,擦着我的臂膀划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衣帛破裂。
剧痛钻心!
成了!这伤……必须深!必须毒!必须让他看见!*
皇帝踉跄站稳,惊魂未定,回头正对上我无畏的眼神以及臂上迅速泛黑的血痕。
就在此刻,殿外突然炸开金铁相击的锐响。
玄色甲胄如潮水漫过门槛,太后亲调的御林军挥戈而入,寒光闪过之处,死士喉间血如喷泉。
「陛下!」
我强忍臂上噬骨剧痛,冷汗浸透内衫,指尖都在颤抖。
稳住!最后一步!
从怀中掏出油纸包裹,用染血的手,重重捧到他面前!
「奴……奴自知卑微,死不足惜!然此贼子与其背后主使,祸国殃民,其心可诛!此乃奴……拼死所得铁证!请陛下明察!」
包裹打开——里面赫然是丽妃心腹在严刑拷打下的招供线索,经贤妃家族暗中追查截获。
信中字迹确凿,记录着丽妃之父与北狄藩王私通密谋,约定「共举大事」的计划。
铁证如山,触目惊心!
皇帝的目光扫过密信上熟悉的笔迹和印鉴,最后落在我臂上那狰狞的黑痕和地上死士的尸体……
所有的震惊、后怕、被背叛的狂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乱臣贼子!狼子野心!谋逆!这是谋逆!」
皇帝的咆哮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眼中是彻底被点燃的、要将一切焚毁的暴怒。
丽妃家族,已被铁证死死钉在谋逆柱上。
皇帝的雷霆之怒顷刻烧遍朝野。
抄家的酷吏踏碎丽妃家门时,我指尖抚过臂上结痂的伤口,唇角无声勾起——
这一局以命相搏的险棋,终是,押对了。
15
惨白月光,无声浸透冷宫。
丽妃缩在积尘的榻上,昔日饱满丰艳的身躯,如今瘦骨嶙峋,蜷在发霉的被褥里瑟瑟发抖。
我立在阴影里,靴底碾过冰凉砖石。
「谁?」她惊弓之鸟般抬头,浑浊眼中爆出最后一点火星,「可是陛下……」
「陛下?」我的声音像结了冰的河面,平平切开她最后的希冀,「他早把你抛之脑后了。」
她眼中那点光彻底熄了,只余灰烬般的死寂。「……那你来做什么?」
我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了我指间幽幽流转的银针。
「来送你一程,」我注视着她骤然缩紧的瞳孔,「替我可怜的姐姐。」
「姐姐?什么姐姐?」她声音尖利起来,指甲抠进陈腐的锦褥。
「被你以莫须有的罪名处死的那个医女。」
每一个字,都淬了寒冰。
丽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比月光更白。「不……不可能……你是她……」
「弟弟。」我替她说完,指尖银针划出一道极冷的光弧。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徒劳地向后蜷缩,仿佛想躲进身后的墙壁。
晚了。
银针闪电般刺入她颈侧,不深,却精准地挑破皮肤下早已潜伏的毒引。
正是我前些时日派菱儿混在她日常沐浴用的香汤中的「玉肌散」。
「呃啊——!」
丽妃瞪大双眼,想要呼救,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开始剧烈咳嗽,呼吸急促,全身渐渐爆发出恐怖的红斑血点。
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我心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封的仇恨在慢慢消融。
月光流淌过她满身爆裂的血斑,像一张猩红可怖的网,也像开在腐土上最艳丽的花。
曾经不可一世的丽妃,如今在我面前如蝼蚁般痛苦死去。
这场精心策划的复仇,终于完成了第二步。
我冷眼见证着她生命消逝,转身离去,继续踏上那未完成的复仇之路。
16
龙涎香的烟雾浓得化不开,几乎要凝成实质。
皇帝斜倚在软榻上,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可细看之下,他眼底深处,却隐隐蕴藏着戒备与不安。
「丽妃……暴毙,倒是省了朕的心。」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悲喜,「王德。」
大太监王德立刻躬身。
「丽妃去得蹊跷,张保那阉狗也死得‘恰好’。」
皇帝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我低垂的眉眼上,话却是对王德说的,
「给朕细细地查。从他……入宫前每一寸底细,到丽妃、张保身边所有的人,尤其……那些‘巧合’。」
「老奴遵旨。」王德的头垂得更低。
杀意,像这阁子里浓郁的龙涎香,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兔死,狗该烹了。
我,知道的太多:他夜半无人时的隐秘私癖,他对丽妃乃至其他女人的厌弃,他对嫡母虚假的敬意……还有……他近来饮茶后那微不可察的、指节间细微的颤抖。
那是曼陀罗在他血脉里悄悄织就的罗网。
我的价值,随着丽妃的咽气,已如风中残烛。
皇帝眼底那层薄冰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忌惮。
他知道我能为他除去心头刺,更知道我同样能轻易将毒刺扎向他。
不能再等了。
夜深,万籁俱寂。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将香灰细细拨匀。
在起身的时候,宽大的袖袍拂过炉身,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弹。
一点淡金色粉末,悄无声息地混入那袅袅升起的烟霭之中。
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凝玉膏」。
单独无碍,唯独遇到曼陀罗,便是催命的毒蛊。
药量,要加倍了。
皇帝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呼吸悠长。
他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威严的轮廓。
我静静看着那茶汤被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喉结微动,将那混着我「心意」的暖流咽下。
香炉里的烟,无声地盘旋上升。
仿佛无数无形的锁链,悄然缠绕在华贵的龙袍上,要将那九五之尊拖向看不见的深渊。
毒已入骨,只待时辰。
17
皇帝躺在层层锦绣里,却像一截被蛀空的朽木。
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枯槁的手上布满暗斑。
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杂音。
太医们束手垂首,影子在屏风上缩成一团。
「月奴……药……」他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死死锁住我。
他早已离不开我了。
离不开我手中那碗能暂时压下无边痛苦、却又将更深的毒种入骨髓的「续命汤」。
「陛下,药来了。」我声音轻柔如羽,捧起温热的玉碗。
碗底,一点无色无味的「牵机」早已化开,与之前累积的曼陀罗汁和「凝玉膏」剧烈交缠,在他体内点燃蚀骨的毒火。
他喉结滚动,贪婪地吞咽。
窗外夜色浓稠,殿内烛火摇曳,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明黄的帐幔上,如同挣扎的鬼魅。
「陛下宽心,」我指尖冰凉,捻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缓缓灼过,寒光一闪,「奴为您施针,定能缓解苦楚。」
银针刺入穴位,带来短暂的麻痹假象。
他紧绷的躯体略略松弛,浑浊的眼珠蒙上一层更深的迷雾。
「舒服些了么?」
我俯身,声音低如鬼魅呓语,「陛下可知,王德公公他看着您江河日下,早就心惊胆战,暗地里投靠了贤妃和太后。」
我抽出袖中泛黄的文书,火漆印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暗红,「您以为能证明我‘清白’‘干净’的文书是真的吗?每一份都是我亲手交给他,再由他转呈给您。」
皇帝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浑浊的眼珠凸起如死鱼。
我低笑,看着他脖颈暴起的青筋随着急促喘息跳动:
「他就像您脚下一条饿极了的疯狗,为了新主子的赏银,连您最隐秘的事——每月初七去南风倌的癖好,都成了向我纳投名状的筹码。」
皇帝瞪大双眼,惊恐与愤怒交织在脸上。
他想要呵斥,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出我真正的身世,说出阿姐的名字,说出复仇的原因。
看着他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我只觉得如释重负、畅快无比。
绝望了吗?悔恨了吗?
阿姐的痛,你感受到了吗?
这场在死亡阴影下的终极心理操控,终于让这个间接害死阿姐的男人,在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中走向黄泉。
「陛下,」我替他合上那无法瞑目的双眼。
「黄泉路寒,走好。阿姐……在下面等您很久了。」
烛泪无声滚落,凝固。
18
皇帝寝宫内,随着最后一声微弱的气音消散,这场持续数月的复仇终于落下帷幕。
太医们战战兢兢,将死因写成悬案。
而市井间,关于帝王好男色、暴毙时可怖死状的野史传闻,正随着秋风四处蔓延。
贤妃与太后的势力在权力真空时迅速填补。
不过半月,宗室幼帝登基,昔日的贤妃荣升太后,垂帘听政。
太皇太后稳坐后宫,牢牢把持着朝政。
墙头草王德摇身一变,成了幼帝身边的得力爪牙,继续在权力漩涡中钻营。
这场宫廷权力的更迭,与我再无关联。
月圆之夜,银辉洒满宫道。
我背着行囊,腰间别着那枚见证无数恩怨的银针,身旁跟着已成为我徒弟的宫女菱儿。
以后,我们将带着阿姐「悬壶济世」的理想走遍人间。
回首望去,那些在宫中的日夜,那些精心策划的复仇,那些背负的血债,都随着月光渐渐模糊。
有释然,有不甘,更多的是前方,是阿姐未竟的路在脚下延伸。
新朝建立后,朝廷追封阿姐为「医仙」,她生前所著医书得以刊印,救人无数。
阿姐你看到了吗?这悬壶济世的人间,终如你所愿!
而我与我的徒弟菱儿,已隐姓埋名、隐入江湖。
每当月圆之夜,望着天边明月,我知道,阿姐的理想终于得以延续。
而我,也终于走出了仇恨的桎梏,拥抱属于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