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911更新时间:26/06/08 06:03:02
阿姐是远近闻名的医科圣手,连皇上最宠爱的丽妃都不惜花重金请她进宫看诊。
但阿姐进宫后,被送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
小太监将阿姐的尸体像垃圾一样扔地上,趾高气丢下两个铜板:」丽妃娘娘让这贱婢看诊针灸是她的的荣幸,她竟然让丽妃娘娘手臂上留下了红点,简直该死!」
「丽妃娘娘大度,不因她一人之罪牵连你这个弟弟,还不快跪下谢恩?」
我不吵不闹,跪下谢恩,平静收敛好阿姐的尸体。
当晚,我撕下脸上因为阿姐担心我被好男色的县令掳走而制作的丑疤,倒在皇上回宫的必经之路上。
丽妃还不知道,皇上为她空置后宫独留她一人不是因为宠她,而是因为当今皇上好男色,不喜欢女人。
1
我阿姐林芷,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医仙。
名声太大,连宫里那位独得圣宠的丽妃娘娘,都砸下重金,点名要她进宫看诊。
阿姐走时,摸了摸我脸上那道狰狞的假疤,叹气:「阿弟,藏好自己,等阿姐回来。」
她眼里有担忧。
我知道,她怕那好男色的县令趁她不在,把我掳了去。
这疤,就是她亲手给我做的盔甲。
可阿姐没回来。
送回来的,是一具冷透的尸体。
宫里的太监像丢垃圾一样,把阿姐扔在泥地上。
「啪嗒」,两个铜板砸在旁边。
小太监张保鼻孔朝天:「丽妃娘娘让这贱婢看诊针灸,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竟敢让娘娘玉臂留下红点?死有余辜!」
他尖着嗓子,施舍般道:「娘娘心善,不牵连你这贱民弟弟。还不快跪下,谢恩?!」
我站着,没动。
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烧得眼前发黑。
恨意像毒蛇,死死缠住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
但我没哭,没闹。
我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静无波:「谢丽妃娘娘恩典。」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割着我的喉咙。
我沉默地收敛阿姐。
擦净她脸上的泥,整理她被扯乱的衣裳。
手指碰到她冰冷僵硬的皮肤,刹那间,滔天的恨意几乎冲破喉咙。
这股焚心的恨意烧灼着我,脸上那块她亲手为我贴上的、保护我的丑陋疤痕,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皮肉生疼。
2
灵堂窄小,冷月如刀。
我跪在蒲团上,指节攥得发白。
五年前暴雨夜,阿姐颤抖着往我脸上粘假疤:「县太爷盯上你了,这丑疤能保命。」
此后她悉心教我辨百草、习医理,却不知我暗中钻研她藏起的《毒经》。
那些救人的方子,在我手中早成了致命杀招。
她以为我是医者仁心,却不知我早已在药毒之间,走出了另一条路。
火盆里,她的旧衣、药方、笔记渐渐化作灰烬。
我不能留一丝破绽。
唯独留下一样——一枚淬了蓝光的银针。
她用医术救人,我却要用毒术索命。
「阿姐。」我抚着棺木,轻声唤她,温柔地像在哄她喝药,齿间却碾着血味。
「张保、丽妃、皇帝、那座吃人的宫城……」指尖抠住脸上假疤,猛地一撕,粘腻的撕扯声划破死寂,「……我要他们一寸一寸,烂给你看。」
伪装褪去。
丑疤之下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肤白如玉,眉眼如画,惊心动魄的俊美。
阿姐总说我这张脸是祸根,如今,它是我唯一的武器。
从今夜起,世上再无医仙,只有索命的恶鬼。
3
阿姐死后三个月,我摸清了皇帝所有习惯。
每月初七子时,他必从东华门回宫。
这条路僻静,侍卫也最少。
今夜无云,月光亮得晃眼。
我扯乱头发,脱下外衫,只剩洗的发白的中衣,脖颈和手腕却露得恰到好处。
这张脸在铜镜前练了上百次角度,要的就是脆弱易碎,又带着钩子的美。
远处传来脚步声,我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昏迷多时。
「什么人?」侍卫的呵斥声传来。
我没有动,任由散落的发丝遮住半边脸。
月光下,肌肤莹白如雪,与披散的黑发形成鲜明对比。
「等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抬头。」
我装作虚弱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皇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目光在我清俊的面容与裸露的脖颈处停留了片刻。
「带回去。」他转身吩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被侍卫搀扶着走向宫门时,我低垂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月光被高墙隔绝在外。
阿姐,你看着。
我要让这座吃人的宫殿,成为所有杀害你的凶手的坟场。
4
踏入皇宫的第三日,我终于等来了这场至关重要的戏码。
尖锐的「宣——」声响彻宫殿。
我被两名侍卫押进殿内,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疼得眼前一黑。
「草民叩见皇上。」我温顺地低着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抬起头来。」
我缓缓直起腰身,却仍不敢直视天颜,只将视线停在龙椅的靠背上。
皇帝的目光如有实质,像冰冷的砂纸一寸寸刮过我的脸,让我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看你身似蒲柳,命若浮萍……」他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便赐名'月奴',居枕月阁吧。」
「谢陛下隆恩!」我的额头磕在地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想起阿姐尸身的温度。
「王德——」
「奴才在。」王德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步。
「好生伺候‘月奴’。一应所需,不得怠慢。」
「伺候」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遵从皇帝的旨意,我被「安置」在了枕月阁。
「公子安心住下,老奴就在外间伺候。」
王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让我想起医馆里泡酒的毒蛇。
我躺在丝滑的锦被里,听着殿外偶尔传来的、压得极低的宫女、太监的交谈声。
「新来的那个公子,长得比画上的美人儿还俊...」
「……丽妃娘娘那边……怕是……」
「噤声!不要命了!……上一个惹了丽妃的医女是什么下场,忘了?」
「月奴公子?哼,也不知能新鲜几日……」
丽妃。
听着「丽妃」「医女」的字眼,我的后颈骤然绷起。
不是恐惧而是怨恨,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复仇,把这偌大的皇宫搅得不得安宁。
不过想到王德那双看似恭敬实则时刻监视的眼睛。
还有「月奴」这个名字,说是恩赐,分明是帝王豢养玩物的标签,时刻提醒我不过是悬在刀尖上的棋子。
所以我更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千万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丢了性命是小,无法为阿姐报仇是大。
我看着窗外宫墙高耸,切割出一方狭窄的天空,像一块沉重的铅板,压在心头。
5
我的安分守己可能终于通过了皇帝的考验。
入住枕月阁的第五天,皇帝在暖阁召见了我。
我明白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通过这次「表演」初步赢得皇帝的信任。
至少要获得出入枕月阁的自由。
否则,我的复仇大计,将永远只是镜花水月。
暖阁里熏香裹着热浪,我跪在蒲团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明黄龙袍下摆。
皇帝指尖叩击的声响,像催命符般敲打耳膜。
「月奴。」他声音慵懒,「抬起头。」
我依言微微扬起脸,目光却只敢落在他龙袍的襟口处。
余光瞥见那双鹰隼般的眼,正将我从头剥到脚。
「家乡何处?家中可还有人?」
「奴是京城人士……」我刻意让声音发颤,「父母早亡,唯与阿姐……」
喉间涌上血腥气,阿姐的死状在眼前浮现。
指尖掐进掌心,情不自禁的呜咽堵在喉头。
「哦?」皇帝尾音微扬,听不出情绪,「既如此,可曾读过书?习过什么技艺?」
「幼时……阿姐怜惜,请过西席,略通文墨。」
我声音更低,「阿姐是医女,奴……也认得些寻常草药……」
将「略通」二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是吗?」皇帝似乎来了点兴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更久,「药理也懂?说说看,朕近日有些夜不安枕,可有良方?」
「奴惶恐!」我立刻伏低身子,「圣体尊贵,自有太医圣手……奴只知些微末小技。若论安神……睡前用温水浸足,揉按足底涌泉穴片刻,或能稍稍舒缓……」
点到即止,既显出「懂行」,又绝不越俎代庖。
暖阁静极,唯余熏香噼啪。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满意?
「倒是个心思灵透的。」他语气缓了些,掺着一丝狎昵,「小小年纪,遭此大难,又懂得这些……着实不易。安心在宫里养着,朕……不会亏待了你。」
我立刻抬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混合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与感激:
「奴……谢皇上隆恩!皇上是奴的再生父母……奴……奴无以为报……」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他眼中怜惜加深,火候到了。
我低下头,状似无意地问道:
「皇上待奴恩重如山……只是……奴初入宫闱,懵懂无知……听闻这偌大宫闱中,唯有丽妃娘娘宠冠六宫?娘娘……定是风华绝代,深得圣心,才能独沐天恩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里那点虚假的暖意仿佛被瞬间抽空。
皇帝脸上「怜惜」潮水般褪去,阴鸷与厌烦一闪而过。
他的声音重归冰冷疏离,隐带烦躁:「后宫自有规制。丽妃……性子骄纵,你安分守己,莫去招惹。」
呵呵,丽妃,你这「独宠」,不过是他早已厌弃的挡箭牌!
「是……奴谨记圣训,绝不敢逾矩。」深深俯首,将所有冰冷算计与滔天恨意,死死压在极致恭顺之下。
皇帝目光转回我低垂的脸上,审视片刻,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掌控的满足,轻轻落下:「无妨,朕相信月奴你是个懂事的。」
这盘棋,终于落下了第一颗关键的棋子。
只是这「月奴」的身份,此刻如同暖阁里的熏香,甜腻得令人作呕。
6
皇帝枕边那点兴趣,换来了我的些许自由。
我能够自由出入枕月阁,甚至因为我的「略通药理」连御药房也被准许踏足
走出暖阁,我依旧是这深宫最不起眼的蝼蚁。
但蝼蚁,也能嗅出血腥。
后宫这吃人的地方,偏僻角落才是真相的泥潭。
我像一抹游魂,借着有限的活动,在下房、杂物院这些权贵不屑踏足的腌臜地界穿梭。
第一个复仇目标很快锁定——张保。
是丽妃手下很是得力的小太监,也是那日侮辱我阿姐尸身的走狗,化成灰我也认得。
摸清他的作息比想象中容易。
这货每天酉时准时溜到角门,找宫外混混赌钱,输急眼了还会去喝两口小酒消愁。
他对下头的杂役太监,甚至是自己的徒弟都非打即骂,克扣份例更是常事。
而对上丽妃,立刻换上谄媚的狗脸,腰弯得能贴地。
晦暗的灯影下,一个清晰的复仇计划,在我心底冷冷铺开。
张保的好酒贪杯、不得人心就是他的催命符。
杀他,既祭我姐,更断丽妃一爪!
烛火突然「噼啪」炸响,在死寂中如同碾碎谁的骨头。
血债,该还了。
当然我也明白,单枪匹马,或许能取张保性命。
但那独宠后宫的丽妃,那高坐龙庭的九五之尊,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撼动。
阿姐的血债,需要更多的星火来燎原。
我必须培植党羽、招揽同道,凝聚起足以翻天覆地的力量。
深巷尽头,老太监蜷缩如虾,双足冻疮深可见骨。
我解开他渗血的破靴,在疮伤处敷上冻疮药。
「忍三日,溃口收,就能走路。」
剧痛中,他颤抖着说出隐秘:
「……丽妃派人……每月十五……西角门……密会外臣……」
第一缕丝线,悄然绷紧。
贤妃寝殿,药渣在烛下泛着诡异朱砂色。
「娘娘的安神汤被换了,」我碾碎药渣,指尖沾着朱砂色粉末,将在御药房发现的端倪全盘托出。
「慢性毒,半月内必呕血伤腑。」
贤妃苍白的手猛然钳住我腕骨,力道惊人:
「救我!定是丽妃下的毒手……整个后宫,唯有我能与她分庭抗礼。这些年我谨小慎微、从不主动招惹……没想到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当夜,特制解药混入参汤。
暗影里,沉寂多年的贤妃宫苑,开始向外传递消息。
高处的暗桩,就此埋下。
下房内,被丽妃杖打的小宫女菱儿气息微弱。
我剜去溃烂皮肉,将掺了止血草的药膏敷上:「想报仇就活下来。」
少女疼得昏死三次,醒来时已攥紧染血的帕子,咬牙应下赴汤蹈火。
底层的眼线,无声渗入。
枕月阁深处,曼陀罗的异香氤氲。
琥珀色的浓汁被分注两坛。
一坛,是即将「助」皇帝安眠的「圣药」。
另一坛,则藏入不起眼的床底。
我指间银针寒芒流转。
深巷的老太监、死里逃生的小宫女、重获生机的贤妃……
那些被我之手拉出深渊的人们逐渐汇聚,织成一张巨网,悄然罩向张保、丽妃甚至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