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现言 作者:天航字数:5826更新时间:26/06/08 05:5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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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到一个安静房间坐下,她递我五千万银行卡时自我介绍过,但我想不起来了。
大小姐这个代称我觉得挺神气可爱,放在她身上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找你?」
大小姐还是一副不怎么客气的模样。
「我摸一圈麻将你能朝我这里看四五次,这么频繁,我当然察觉得到,何况在我结束最后一圈后你又看了我眼然后才出门。」
「你对外界很敏感,是因为你在孤儿院长大的缘故吗?」
我并不意外她会知道我的详细情况,倒不如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电视剧不都这么演,先查清楚资料,再针对痛点或者弱点一击即中,是我喜欢的效率做法。
「这么说也没错,小时候的刻印是极其深刻的,我到现在仍然会为其所累,但大部分时候我依然认为它有益处。」
大小姐坐直了些,收起来嚣张的神色。
「你和我之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我疑惑了下,「哲学上说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以此来看你说的这句话有其必然性,这并不是值得一说的事情。」
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面砰一声推开了,进来了两女一男。
领头的女人似乎认识大小姐,点头打了个招呼,再转过视线看到我,冷笑了声。
「这个地方正好,不换了。」
大小姐挪了下位置示意我坐过去,然后才皱着眉问刚刚进来的人:「你想干嘛?」
女人穿着一身职业装,脸上略显疲色但气势不减,「干嘛?这不明摆着的,我未婚夫有了真爱,我来棒打鸳鸯来了。」
我和大小姐同时再往一边躲了些,给女王让出发挥空间。
女王架起腿坐的端正,将两人背着她勾搭在一起的时间线罗列的详尽清晰。
被锤为渣男小三的两人还在垂死挣扎,试图以爱情作为最后的突破口。
女王嗤笑一声,「一个在外面脚踏两只船,一个在朋友面前说自己就算嫁入不了豪门也要再捞一笔?你们俩快别玷污爱情了,它听到都要哭了。」
审判很快落下帷幕,小三拿了一笔钱转头离开,至于和渣男的婚约,我听着还有得磨。
女王走之前朝大小姐打了声招呼,「趁早处理好,否则后患无穷。」
目光紧盯着我,处理的目标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接着地方顺便杀鸡给猴看。
大小姐摆了摆手,「自己烂摊子处理好再说吧。」
等房间重归平静,大小姐才淡淡开口,「我不会干涉你的,柳阿姨说她已经找你谈过,让我放宽心。」
大小姐说自己见过不少这类人,与他们这种所谓豪门纠结不清的普通人。
有人就和刚刚那个女生一样,只图钱,给够了利益就痛快分手。
还有人真就图个爱情,一门心思往里冲,最后往往男方先败下阵,惨淡收场。
不过出奇一致的是这些人的眼神。
像燃着熊熊火焰的眼神,能烧死别人也能烧死自己。
因为一个足够渣的男人,两个毫无干系的女人莫名就站在了敌对位置上,用警惕的神色看着对方。
只要谁家透露出这些事的一点苗头,所有人都心领神会露出先知的神色。
看,又是那档子事,有完没完,快给点钱打发了。
但你不一样。
大小姐这样说:「你眼中没有那些火,你眼中在落着一场温凉的潇潇细雨,所以我们才能坐下来聊聊天。」
这话是在夸我,按理我虚心接受就行了。
但大概是受了江柳的影响,我不由嘴贱了句,「即使我收下了你的五千万?那可是相当大一笔钱。」
大小姐一瞪眼,「你跟谁学的?」
5
酒会和社交都是很累人的。
我睡到日上三竿还睁不开眼睛才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江柳把我挖起来一边吃午饭一边感慨自己将启程时间推后的英明。
我们出发的路上,江柳才知道我又和大小姐见面了。
他立马将我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遍。
我任由他去,脑子莫名冒出他上次在宠物店捏猫也是这副模样。
见他紧张,我安抚道:「她是一位很有意思的诗人,我们聊的很愉快。」
江柳把额头轻轻贴了过来,退开喃喃自语了句不烫啊说什么胡话。
没发烧当然不烫,我盖好毛毯转了个身睡觉去了。
我们一路北下,走到哪算哪,觉得哪里有意思就多留几天,尽兴后再依依不舍离开。
走了大半个月,碰上梅雨季,我发烧了。
视野黑下去前,我看见正在排队买小吃的江柳慌忙向我奔来。
醒来时我感觉头疼欲裂,耳朵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不用看我都知道自己状态糟糕透了。
江柳在一旁焦急守着,见我睁开眼连忙喊来医生。
医生是个小老头,推了推眼镜,说问题不大,小伙子去一楼食堂买点吃的回来,姑娘一会要吃药。
江柳不信医生的说辞,「她都这样了你说她问题不大?」
我怕他情绪激烈起来爆发医患矛盾,费力扯住他袖子,「我没事,只是看起来有些严重。」
江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老头喊着护士把门看好,才皱眉道:「小伙子知道你身体状况吗?」
我摇摇头,「他不知道,多谢您帮我瞒着。」
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不过三天,我就又生龙活虎站在了江柳面前。
江柳顾虑颇多,甚至有了打道回府的想法,但他没执拗过我,是以旅程还在继续。
最终的目的地在我幼年生活的地方,现在旅游业发展的很红火。
孤儿院前两年就被拆了,原址上建了所学校,正值放学,一群小萝卜头呼啦啦就冲了出来。
恍惚间,思绪好像穿越了时空,回到十多年前模糊的时光。
一个小女孩正坐在树下,捧着本好心人捐赠的书如饥似渴的学习。
我们在这里逗留了不少日子。
白日穿街走巷,夜间看万家灯火。
旅程最后一天清晨下过雨,起了薄雾,我趴在旅舍的栅栏上,看着湿漉漉一层层整齐码成的黑瓦房顶,上面还生了青苔。
江柳将一张大毯子披在我身上,那是我生病住院后他跑了几条街道才买回来的。
他从身后抱住我,又蹭了蹭,「怎么起的这么早?下午的飞机,还可以再睡会。」
声音黏黏糊糊的,一听就没睡醒。
我都不忍心刺激他了。
我推开他交叠在我胸前的手转过身,毯子没挂住掉在脚边,给脚踝带来一丝暖意。
江柳微微怔愣。
「江柳,我们分手吧。」
6
江柳只当我在开玩笑。
「我累了,这段包养关系搞得我心力交瘁,托你未来未婚妻的福,正好前些日子我有了笔大进账,存银行利息也够我下半辈子了,所以我想退出了。」
江柳声音都在颤抖,「包养?你觉得我在包养你?」
「难道不是吗?」
我适时露出疑惑的神色,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演技上也颇有天赋,「当初你一见我就说要谈恋爱,还给了一张详细的礼物单子,虽然没有规定双方权利义务,但那就是所谓的包养合同吧?」
江柳捏着我的肩膀,眼神带着慌乱,「我承认我当初不经情事手段有些荒唐,你生气是应该的,但我们相处这么久,你总该知道我是个什么人,清楚我的感情,而且你明明也对我……」
我不客气打断他,「抱歉我并不了解你,至于我的表现,那只是基于一个被包养方的职业素质。」
江柳无力垂下肩膀,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鹿许,你现在承认自己说谎的话,我只会和你冷战一个月而已。」
「江先生,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这个称呼打破了江柳最后一丝幻想。
脚踝上的温热还没散去,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江柳赶最近的飞机回去了。
我下楼续了房费,打算多待一阵子再回去。
一个太阳天,我出门碰到民宿老板,他打趣我说像丢了魂似的,离了男朋友就这么难受?
我笑了笑没说话,披着毯子沿着路散心,却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正在问路。
冥冥之中我俩目光对视。
大小姐气势汹汹走过来,「你和江柳之间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因为你的病吗?」
这次我是真惊讶了。
她怎么知道的?
连接近于朝夕相处的江柳我都瞒住了。
回去的路上大小姐解释了下,她家开的是私人医院。
前阵子一场沟通交流会上,她看到一个病例,患者情况特殊她记住了。
后来认识我觉得颇为熟悉,再去深入查了下就知道了。
我第一反应,「你这是偷窥病人隐私。」
大小姐无语了个,「呵呵我这叫关心工作。」
大约两年前,要比我和江柳初遇还早那么一点的时间。
我发觉身体不适,强撑着完成试验后,我昏迷在了实验室。
醒来后我才知道,我患有极罕见的基因疾病,无根治手段,只能靠着昂贵药物保守治疗,并且极大概率会短命。
这个消息将我砸了个眼冒金星。
我心说不是吧?我和生物这么有缘分吗?
出院后我办理了休学,开始思考自己的将来。
就在我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的时候,导师给了几张票,说大家去放松下吧。
其他人都在欢呼,唯一知道我病情的导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天无绝人之路。
我想他是对的,因为我遇到了江柳。
像做梦一样。
我身上刚跳出来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病,那边就跳出来一个金山说我给你掏钱。
起初我觉得自己和江柳互利互惠。
我图他的钱,他图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他挺开心。
后来我慢慢觉得不对。
江柳曾经设置过一个戒烟奖,他说吸烟有害健康,你必须戒掉,成功后有奖励。
这个奖励我拿的轻而易举,因为我根本没烟瘾。
初见时那才是我人生的第二根烟,那段时间我心情烦闷,所以才想试试香烟。
看着江柳开心的样子,我第一次想自己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某个午后,我在阳台睡着了。
醒来时太阳西斜,给正在给我盖毛毯的江柳打上一层光晕。
他神色温和,和日常那种一惊一乍的样子完全不同。
「江柳,你喜欢我啊?」
「你醒了啊。」
江柳直起身,「你这不废话,明明我说过很多次了。」
这样啊。
寻找多日的答案拨云见日,我却没有以往试验成功的快感,我难过极了。
深夜我躺在床上,大小姐躺在我身旁。
「我本来以为是两不相欠,但我后来才发现,他想要的,我一开始就给不了他了。」
江柳母亲说我不爱江柳,可我拿什么爱他呢?
三个月前,我的最新检查结果显示,我要完蛋了。
指不定在哪个没醒来的清晨。
那天晚上我和大小姐都没心思睡觉。
我说我觉得江柳是个好人,具体个怎么好法也说不上来,不过如果我要当个好人我就学他。
我还说我在察觉到江柳喜欢我时,不该抱着侥幸心理,不该贪心想自己能靠着药多活个一二十年,这样我就不用和江柳说拜拜了。
最后我说我好难过,我说分手时我觉得心如刀割。
东边天微微亮,我才沉沉睡去。
7
和大小姐分开时,我叮嘱她,不要告诉江柳。
「这是要求还是请求?」
「是遗愿。」
大小姐转身上了自家豪车利落离开了。
我每天晚出早归,去医院再做了次检查。
医生沉痛维持原判,我心态很好,表示这两年麻烦您了。
回学校再看了次同门和导师。
导师已经退休返聘,年龄也大了看得开,说趁着还有时间干点自己想干的。
我笑着回他,说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过了一段悠闲日子,同门发来消息说有一份资料当时记得存在了我这里,现在需要用下。
我翻遍了整个行李箱,最后不得不回一趟那个被精心布置过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当时用以储存的U盘,大概是落在那里了。
旅行结束后,我就没回去那个地方。
现在看着门,莫名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我倒不担心会碰到江柳,当初决裂时我说得毫不留情,江柳是个颇有自尊心的人。
按他的处事作风,大概率会忘掉这个房子,然后等某一日想起来再吩咐人把房子处理掉。
然后我刚站在门前,就听到江柳在喊我名字。
「你有东西落在这里了吗?」
我转身怔怔看向他,觉得自己的贪心再次复起,然后被自己生生压了下去。
「有个U盘,忘记带走了。」
「我记得你说的东西,你在沙发坐会,我帮你拿。」
江柳表情淡淡,甚至还礼貌性笑了下,就是我陪他去酒会时那种恰到好处却疏离的笑。
我心狠狠一抽,随后云淡风轻道:「是吗?多谢你。」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客厅沙发一角,我常坐在那里,知道冬天最舒服。
我提腿走过去,只是眨眼功夫一阵天旋地转,我倒在地毯上,临失去意识看到江柳走出房门,抬头,再次狂奔着向我跑来。
就像旅途中那次一样,分毫未变。
醒来时眼前是医院熟悉的天花板,鼻尖充斥着消毒水味道。
江柳趴在床边睡着了,我刚醒,他便也醒了过来。
他急忙喊来医生,一系列检查后医生也只能说好好休息。
我们俩相顾无言,江柳扶起我垫了只枕头。
「是因为这个病吗?」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我摇头,「不是,我离开你和这场病无关。」
「骗子!」
我无奈。
江柳不肯放我安安稳稳去死,动用手中的人脉把专家坐诊开了一场又一场,但最终得出的最佳方案仍是药物保守治疗。
大小姐也来看过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生无可恋看向她,「这种时候我倒希望你说点什么。」
江柳推门而入,朝大小姐打了个招呼看向我,「医生说有种新疗法可以一试,我已经联系了这方面的专家……」
大小姐拍了个巴掌打断他,「鹿许不想受折腾了,你放过她。」
江柳不赞同:「她这是典型的消极病人心态,你不能顺着她的思维走,生命只有一条,所有人都该珍惜,活着能死,死了就真活不了了。」
大小姐摊了摊手,「我被他说服了。」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我发了火,将两人都赶了出去。
江柳母亲也来看了我,趁着江柳不在。
她脸上带着愧疚的神色,「对不起孩子,我不知道你的身体情况,还当着你的面说了大话。」
我受宠若惊,上次打磕巴还是在导师面前讲自己的论文思路。
「没有,您说的很好,我醍醐灌顶。」
说实话我想不起来了,但尊敬的态度和架势都不能少。
我觉得江柳母亲也算我的救命恩人。
没有她就没有江柳,就没有如及时雨一般的钱,也就买不了药,我可能还活不到这时候。
江柳母亲离开前,我向她由衷道了谢。
黄昏往往是个很安静的时间,我坐在床上透过窗眺望夕阳时,江柳走了进来。
「你办了护照,想趁这段时间出去玩吗?」
我没回头看他,姿势也没动,「是,之前一直想着出去转转,但实验室太忙了,如今有了空当然要去看。」
沉默了好久,江柳才回道:「好。」
当夜,我就办理出院回了家,专家一词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8
江柳突然转性,是意料之中的事。
大小姐早给我打了电话,「江柳知道我曾经去找过你,问我你都说过什么。我一想那天你在医院说我应该给江柳说点什么,我就明白过来了。」
大小姐告诉江柳,我的遗愿是,不想让江柳知道我的病情。
江柳听了会怎么想?
我不愿意他知道我的病情,但我又我告诉他我和他分手与我病情无关。
既然无关那为什么还要严防死守?
这简直就是欲拒还迎的最佳解释。
我早就知道江柳是个好人,是个为了别人能牺牲自己的好人。
江柳会为了满足我的愿望而牺牲自己的爱情。
那个愿望是:鹿许喜欢江柳,但鹿许快要死了,她不想让江柳伤心,所以她决定和江柳分手,并且离他远远的。
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我出国前就碰到江柳的前提上。
如果我们再无交集,那就也没有这些了。
9
我出发那天,许多人来送我。
江柳,江柳的母亲柳绮秀,林予,大小姐的名字,我特意问了她,交好的几位同门以及导师。
江柳母亲送我一枚长命锁,后面刻了两行小字——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我转过身,她给我绑了个松散的马尾。
林予财大气粗,给我了一连串房间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说路过就别住旅馆了,给你皇帝式服务。
同门不知道我的事情,话语间充斥着年轻人青春的氛围,打趣说师姐给我们递明信片。
导师说我给几个老同学发了邮件,替我去看看他们,又被同门抓住说他压榨劳动力。
最后是江柳。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半个头,这段时间他清瘦了不少。
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伸开胳膊,「要来个离别的拥抱吗?」
下一秒,我被江柳死死抱入怀中。
我听到江柳在我耳边呢喃很久鹿许,最终什么也没说。
飞机轰鸣起飞,我踏上了人生最后一段旅途。
我去攀爬了高耸入云的雪山,俯瞰了世界上最广阔的沙漠,尝试了人生第一次海潜。
我新建了一个账号,将自己拍摄的照片全部放在上面。
第一个关注我的是一个叫JL的人。
我们没有交谈过,但彼此心知肚明。
评论区逐渐变得热闹。
才开始是被美景所吸引的人,直到有天师妹在评论区问了我某个知识点,我详尽回答后引发一众看热闹的。
大概就是我只是想关注个美图博主没想到你还深藏不露这种感觉。
游转于各个学校拜访导师朋友时,我不得不多留了些日子记录他们的各种见地整理成文本发给导师。
幸亏有林予提供的居所,不然我还要多掏一笔钱。
虽然钱被我捐了个七七八八,但剩下的对我来说仍然算一笔巨款,不过该抠还是得抠。
现在回想起吃药那段时日我都不由暗暗心惊,那么多钱我怎么吃掉的?
间隙我去拜访了早已经扎根在外的师兄,闲谈间我告诉他自己萌生了一个有趣的想法。
半个多月后,我发布了账号第一条文字微博。
「从今天开始我将开启新的旅程,只凭双脚,哪里都可以去。我为自己装备了一枚信号发射器,在我死后它便会自动发出强烈的信号,被我的委托方所接收,他们会来回收我的遗体。如果不易回收,那就由它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我再也不曾见过那些熟悉的人们。
百年以后,都化作一抔黄土时,也许还能经过地壳运动,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