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829更新时间:26/06/08 05:43:18
5
近年边境连绵动乱,愈发激烈,搅的朝中上下不得安宁。
文官武将,都为此焦头烂额,谢锦程自然也如是。
往年敌国兵力本不足为惧,却因其刚刚换了新帝上位,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皇帝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仗着年轻气盛,立誓要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一一拿回来。
起先,谢锦程并未在意,只是当昙花一现的壮志凌云罢了,初登帝位,尚有一番野心勃勃也是正常,然而他国兵力势弱,成不了什么气候。
直到上个月,敌国军队势如破竹,竟在三天内就拿下了边境的三座城池,这才让谢锦程慌了神。
一向犹如老弱妇孺般病孱的敌军,竟不知何时,蜕变为一众精兵奇将,几乎是战无不胜。
前朝一番「要面子还是要里子」的争论下来,得出一个结论:君子无愧,应识时务。
通俗点就是,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和亲示好吧。
然而,又一个问题出现了。
谢锦程膝下无所处,几位成年的宗室公主早早尚了驸马,还剩下一个,尚在玩儿泥巴的年纪,更是绝无可能。
私下有人议论,不如把萧如因册为公主送去和亲,丞相女,身份贵重,且在后宫并没有籍册,省的留在陛下身边祸水。
然而,被送来的却是我。
这一切,忽然就合理了起来。
我九死一生,命悬一线后,谢锦程突然对我态度大变,似乎如从前一般珍视宠爱,每每我怨念发疯,辱骂他,甚至推搡他的时候,他都是默默受着,从不说半句话。
不是心中有愧,而是无言以对。
我死了,就没人代替萧如因来和亲,没人帮他破眼前的困局了。
他要将我最后的一点价值都榨干。
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想让我死在和亲的路上。
既能解决燃眉之急,又能将责任推到祁深头上做把柄,一举两得。
他亲力亲为的那些药,根本就不是什么补药,而是吊着我的命,让我看着好像在好起来,实际一步步地拖垮身子。他甚至在送我和亲的时候,给我下了足量的迷药,确保我能在不知不觉中到和亲之地,再悄无声息地死去。
天不亡我。
祁深接到我后就察觉异样,召集了大批医官给我看诊治疗,又是流水一般的补品汤药吃下来,我的身子才渐渐好些,不似从前那般虚弱无力了。
祁深将个中曲折一一告知我后,便问我有何想法,若想要自由,在我身子大好之后,他随时可以放我离开,但有一个条件,不能离开他国境内。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
既然谢锦程要我做和亲公主,那我若是不好好地当好这个和亲公主,岂不是白费了他这番苦心?
半个月后,我被册为了皇后。
却不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
我与祁深有着共同的目的,自然是互助互利。
在祁深大的帮助下,我爹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自请去边境平息叛乱,这一平息,就顺理成章的跑路了,带着我娘来到了这里,安顿在宫外一道墙的巷子里,常常能与我见面。
一同带来的,还有几张要紧的军事图纸,以及各个驻扎地的兵力如何,数量多少,弱点在哪的一本册子。
6
册子是我根据自己的记忆,以及图纸所绘地点总结出来的。
小的时候,我常常跟着我爹混在军营里玩儿,比起后宫那方方正正的红墙,我还是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军营篝火上烤出来的羊肉,滋滋冒油,再撒上孜然,香的叫人直流口水,可比皇宫里千篇一律的点心好吃多了。
有这份册子,就握住了谢锦程大半的命脉。
他一向自视过高,加上历年来并无败绩更是松懈了不少。
如此,祁深只需针对各个驻扎地各个击破,便能够省去不少的麻烦。
拿着那册子看过后,祁深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叹道,谢锦程当真是不懂珍惜。
我自嘲地笑了笑。
与其说他是不懂珍惜,不如说他根本就不想珍惜,于他而言,我的价值就是萧如因的一个替代品,除此外
那时我察觉我怀有身孕后,思前想后考虑了许久,身在冷宫,终究是瞒不住的。
或许,谢锦程知晓以后,会喜欢这个孩子,会欣喜地接受他,疼爱他。
所以,我才让云殊将一封密信递给了谢锦程,且刻意避开了萧如因。
若非谢锦程告知,萧如因便是上天入地,都不可能知晓我腹中怀着孩子的。
那一日,分明就是谢锦程的授意,借着萧如因的嫉妒心和占有欲,顺理成章的让这个孩子消失。
事后为了保护他的心上人,提前禁足,且派了大批人手在寝殿外看守,为的就是不让我有可乘之机,去为我和我的孩子报仇罢了。
我在他和萧如因的眼里,只算得上是个笑话。
祁深在外的探子回报,自从得知我死在了和亲路上之后,谢锦程就将萧如因放了出来,却并不似从前那般宠爱她了,倒是时常独自枯坐在我曾住过的寝殿,一坐便是一夜。
有我所整理的册子在手,祁深的兵力可谓是如虎添翼,在短短的时间内就逼近了皇城,将谢锦程困在了皇宫里,插翅难逃。
一朝宫门破,帝王阶下囚。
祁深按照约定,将戴了拷镣的谢锦程,送到了我的寝宫外。
正值数九寒天,纷纷扬扬的大雪飘洒,夹杂着阵阵冷风,吹的直教人牙打颤。
我裹着厚厚地狐皮大氅,靠在床边的软榻上,在噼里啪啦的炭火爆鸣声中,赏着漫天雪景,美不胜收。
一片晶莹纯白中蜷缩着一个黑影,十分刺目。
谢锦程跪在雪地里的时间,我已经换了两盆炭火了。
起先他不肯跪,扬言自己是一国君主,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冲着他的膝弯踢下去,不跪也得跪了,按了一会儿,他也冻得差不多,没了站起来的知觉了。
我捂着汤婆子,踱步到他身前,俯下身子,捏起了他的下巴。
一瞬间,我在谢锦程的眼里看到了无数种情绪,说不清到底是惊喜呢,还是惊吓。
「连……连心?」
他瞳孔骤缩,企图向后挪动身子,却只无力地扭动了几下,早就冰如寒窖的腿,如何还能听他使唤。
我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惨白的侧脸上,清晰可见指痕。
「放肆,本宫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
我掸了掸身上的雪,露出了裙边上绣着的金凤纹样。
7
谢锦程盯了一瞬,眼神渐渐暗了下去,往日昂首自负的模样不复存在,只跪在地上,垂头不语。
我将一支凤钗扔到了他的面前,斑驳血迹犹在,将原本金灿灿的光泽遮掩了起来,颇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谢锦程的肩头一凛,却始终不曾动那金钗,只低着头。
半晌,他低声道,对不起。
纷扬的雪花在他肩头落了一层,也将带血的金钗盖了起来。
当真是帝王无情。
我都开始恍惚怀疑,谢锦程究竟是否是真心爱萧如因的,那时百依百顺,踩在他头上都可以的心上人,如今惨死在我的手上,竟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做谢锦程的心上人,真是个晦气的活儿。
须臾,谢锦程忽然一把拽住了我的裙角,低声呜咽了起来。
他抬头望着我,眼中尽是懊恼歉疚,还有一点渴望。
他说,他对不起我,他就是个黑心肝的王八蛋。
还有,他是喜欢我的。当初他是一时昏了头,才做出那些事情来,他以为自己喜欢的是萧如因,可与她相处越久,就越发念起我的好来,周遭全是我的影子。那时他并非是有意要害死我们的孩子的,只是一时不察,让萧如因钻了空子,才致使我身心俱损。
而后,他是真心想弥补我的,将我送来和亲的第一日,他就后悔了,派了一队人马想要将我拦回去,可却还是晚了一步。
只等来了我死在祁深皇宫外的消息。
他一夜一夜地坐在我的寝宫里,望着和我有关的物件儿,悔不当初。如今看我还安好,心下十分开心,却也十分难过。
他求我,原谅他。
原谅他曾经对我做过的混账事。
他愿意为我当牛做马,来赎罪。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匍匐在我脚下,死死拽着我裙角金凤,痛哭流涕,忏悔着求我谅解的男子,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为了求我原谅,你当真可以当牛做马?」
听我问话,谢锦程捣蒜似的点头,生怕我反悔一般。
我厌恶地踢开了他拽着我的手,左右侍卫很有眼色的上前钳制住了他,我蹲下来,温柔地将他头上的雪花摘了一片下来,双手一松,落在了他泪痕模糊的脸上。
「好啊,一言为定。」
不消片刻,整个皇宫里都听见了一声震耳发聋的惨叫声,听着声音的凄惨程度,怕是生不如死到极致了。
我眯起眼睛,瞥了一眼跪在廊下的人,将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顿觉肺腑一阵暖意。
谢锦程问我,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偏偏,要将他变成一个公公。
我摇了摇头,既是说了牛马都做得,这又为何做不得呢?况且,那时我痛不欲生的时候,不也没得一个解脱么?
大家都一样的。
谢锦程脸色苍白,面如死灰,自嘲地笑了一声,眼中绝望一览无余。沉默片刻后,他终于俯身拜了我一句,皇后娘娘。
他说,他爱我,却终究是,没资格了。
我敛了玩味的笑意,纠正了他这一句。
从他将萧如因带回宫的时候,便就没有资格了。
不,或者说,从始至终,他本就没资格过。
8
昔日万人之上的帝王,如今却佝偻着身子,在敌国宫廷里做内侍,当真是天底下最屈辱的事情了,往日弹劾我红颜祸水不守祖制的那些老头们,不知道看到这副极富冲击力的场景时,又会作何感想呢。
这些时日来,谢锦程每日都须侍立在我的寝殿外,在我从御花园回来时,跪在地上将粘在我鞋上的泥土和雪水擦拭干净,或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佯装是猫儿狗儿,伏在地上咬着线团逗我开心。
我开心了,便赏他一口剩饭吃,不开心了,便一口水都不想让他喝。
旁人都觉得惨无人道的行径,谢锦程却逃脱不得,抵抗不得。
这便是他一个内侍的命。
入夜,我靠在软枕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了个哈欠。
我将一壶刚从冰窖里拿上来的酒,扔给了立在一旁的谢锦程。
今夜他要做的很简单,便是用身子温热这壶酒,待我明日睡醒了,是要喝的。这等寒天动地,女子是冷酒对身子不好,须得温热些。
谢锦程咬着牙,将酒壶揣进了怀里。
我眨了眨眼,指了一下廊下。
这雪已经下了一整天了,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在我钻进被窝的时候,谢锦程也捂着酒壶,跪在了院子里。
我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雪里。
厚厚的雪盖在他的身上,一眼望去竟与这雪地融合在一起,身子也早就冻得僵硬,却依旧是跪着的姿态,双臂在前,紧紧地搂着脱下来的衣袍。
他竟是只穿着中衣跪在雪地里。
侍卫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的胳膊掰开,拽出了他死命护着的衣袍。
「哐当」一声,掉出了个东西。
是那壶酒。
壶盖落地,那酒汩汩流出,融化在雪地里,发出阵阵醇香。
我怔了怔,轻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一身湿意。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如今这深情模样,又是在做给谁看?
是能换回我那些年的痴心错付,还是能救回我尚未成形的孩儿,又或者,是能将那个已经要奄奄一息、却依旧要当棋子榨干的我救回来呢?
都不会。
倘若伤害可以弥补的话,那对施暴者是不是太过于仁慈了呢?在他厌烦的时候,我就要承受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任由他将我挫骨扬灰;可当他处于劣势,开始后悔莫及,开始有挽回之心的时候,做点什么弥补,就可以抹去我曾经承受的那些锥心刺骨的伤害么?
并不能。
如今他这样的行径,只能让我觉得恶心。
落得这样的下场,并非是浪子回头的神情,只是血债血偿,是他应得的罢了。
是他谢锦程,活该。
一场就不停歇的大雪终于停了,露出了久违的太阳,照在人的身上,竟有几分暖和。
真好。
9
我将一身钗环卸下,连同皇后华服送去了祁深的寝殿。
拖着疲惫的身子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交易完成,我也就无需在这里呆着了。
片刻,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我懒懒的回头,就看见一个人沐着阳光,一步步地朝我走来。
祁深将我收拾包袱的手按了下来,踌躇几下,才颇忐忑地搓了搓手,问我可不可以不走,留在这里。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思忖片刻,我有些恍然大悟,到底我现在的身份是皇后,突然消失恐怕是不太好,在我离开之前,是要帮人家想好后路的。
我笑了笑,指了指我自己,大方地说,「你可以对外宣称我暴病而亡,随便什么借口,都可以的,我没那么多忌讳。」
祁深僵了僵,却依旧没有松开拽着我衣袖的右手。
我挑了挑眉,更加不懂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了。
半晌,祁深才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开口。
「连心……」
「嗯。」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说着,祁深的眼神暗了暗,轻轻拽着我的右手也松了开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顺着他的手,我看到了他眼见挂着一个香囊,针脚不齐,歪歪扭扭的,上面绣的,与其说是朵芍药花,不如说是几团丝线在牵着手打架。
真心丑。
我弯下腰,将那香囊取了下来,放在手上细细地瞧了又瞧,翻出香囊边缘的针脚,露出了一个紫色丝线围成的心形图案。
我不禁莞尔。
原来是他。
还未遇到谢锦程的时候,我整日跟着我爹混迹在军营里,偶有一次救过一个恐高却挂在树上的少年,因他受伤,我便将那个不伦不类的香囊反过来,给他做包扎用了。
没想到,那少年竟是祁深。
那香囊是我人生中绣的第一个物件儿,险些将我的十指扎穿,却依然丑的人打哆嗦。
怪不得刚一见面,祁深就下了血本找太医拿药材,就为了将我救回来,我还以为他是不想让我死在他的地界儿惹麻烦呢。
以及,他好像从来没问过我的名字,就知道我叫连心。
见我想起,祁深的脸更红了些,他望着我,认真地对我说道。
「连心,你可以给我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吗?」
我怔住了。
若是以前,也许我会想要考虑考虑,然后答应他。
可是现在,我望了望窗中露出的一角宫墙,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囚牢中了。
余下的时间,我想去看看山是如何青翠的,江是如何奔腾的,看花,看水,看我自己。
祁深也不勉强,只说了一句,他永远等着我,十年,二十年,他都会像以前一样,站在原地等我。
岁月匆匆,冬去春来不知多少时节。
我将摊子前最后一束花卖完,弯腰收着摊子。
忽而,一个干净沉稳的声音响起。
「卖花娘子,我想要一束芍药,还有么?」
我抬头,看见了眉眼含笑的祁深,定定地瞧着我。
三日前,年纪轻轻的先皇突然暴毙,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亲弟弟。由于太过离奇,整条街上都传遍了,我自然是有所耳闻。
我抿嘴笑了起来,望着这个沐浴在阳谷里的清秀少年答道。
「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