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4413更新时间:26/06/08 05:43:06
我要被送去和亲了。
作为公主,被谢锦程送去敌国和亲。
然而就在前天,我还是他最宠爱的贵妃。
没有之一。
1
这是我做贵妃的第三年。
嫁给谢锦程之后,我才发现,这世上原来真的有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帝王,恰好,还被我遇到了。
偌大的皇宫,除我以外,半个嫔妃都不曾有。
进宫后的第一个生辰,我曾问过谢锦程,难道就不艳羡那些三妻四妾的男子么?他是一国之君,想要左拥右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且不会再像如今,臣子们以后宫空荡、没有子嗣这件事堵着他念叨了,岂不更好?
他只答了我七个字: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着,便从身后魔法般变出了一条琉璃珠串,他将我往怀里一拥,为我戴在了脖颈上。
我很喜欢。
我的生辰将至,宫中逐渐热闹起来,纷纷开始为我准备生辰宴会,如往年那般,将流水席面安置在御花园内,尽兴玩乐过后,还能在觥筹交错中抬头看星星,当真是妙极。
虽依旧有大臣反复弹劾,气焰却消了许多,不合宫制的事,我也不是只干了这一件,整个后宫就我这么一位娘娘,便是横着走路谢锦程都要夸我可爱调皮。
云殊蹲在我身侧,将不慎断开,散落在地上的琉璃串珠捡起来,又猜测着今天谢锦程会送我怎样的生辰礼。
定是比这去年的琉璃珠串还要珍贵百倍。
萧如因便是在这样的情境下,由谢锦程抱进门的。
那是第一次,我一个人过夜。
一向除贵妃外不近女色的陛下抱了个女子回宫宠幸,瞬间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而我看到萧如因的脸时,心下更是一场惊涛骇浪,震的我连连后退几步。
她的脸,与我竟是八分相似。
自此,我这个独宠的贵妃,也算是做到头了。
谢锦程很喜欢萧如因,凡是她想要的东西,都能在第二日送到她的面前,我时常觉得,倘若萧如因哪天一时兴起想要一颗星星的话,谢锦程都得叠着天梯上去揪一颗下来。
云殊说,从前我也是如此专宠的。
是吗?
是的吧,已经记不清了。
萧如因进宫后,便想着法子来找我麻烦,今天逮着我宫里人呵斥鞭打一番,明天找个人把我院里精心侍弄的花草践踏个遍,数日下来,都没重复过半次。
她趾高气昂的坐在那顶从前属于我的金顶步撵上,将一把瓜子皮儿洒了下来,经由我的头发肩头,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
她说,我不过就是一个顶着她的脸在谢锦程面前过活的替代品罢了,看着就心烦。
这步撵是有次我不慎摔伤腿后,谢锦程特地命工匠为我做的,恐雨雪淋湿我,特意打了个金顶,缀上了八串上好的琉璃珠串做流苏,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清脆悦耳,我甚是喜欢。
要知道,按照规矩礼制,便是皇后,也只能缀六串流苏。
如今,这流苏却已毁了个七七八八,入目皆为一片明黄,声音也是闷闷的。
「金顶缀金珠,品味当真恶俗。」
萧如因登时就变了脸,身子往前探了探,使足了力气冲我挥手打来。
「啪」的一声,一个用足力气的耳光声炸了开来。
火辣的痛感却不在我的脸上。
我刚收回甩过她脸上的手,一个抡圆了的巴掌就落在了我的侧脸上。
萧如因哭的凄凄惨惨的依偎在谢锦程的怀里,由爱人轻声安抚疼惜着。
将萧如因抱回去之前,谢锦程还抽空呵斥了我。
「再动如因一根手指头,你就给我等着。」
2
曾有一个江湖骗子给我算命,说我有凤命,将来必定母仪天下。
骗子就是骗子,只会说些好听的哄人。
谢锦程那般喜爱我的时候,我也只是个贵妃。当时,他牵着我的手,认真地和我说,他不想立皇后,我虽是贵妃,可宫中却只会有一人,他会永远爱我的。
事实证明,都是放屁。
萧如因日后会封后,是显而易见的。
原来,谢锦程不是不想立皇后,而是不想立我罢了。
也是,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又如何比得过丞相之女呢。
到底,我爹在战场浴血搏杀挣来的功名,不如丞相动动嘴皮子来的管用。
成亲那日,他喝了个烂醉回来,醉醺醺的给我揭盖头,一边傻笑,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些什么。
大意是「我终于将你娶回来了」云云。
末了,还伏在我的肩头嗫嚅了一句:真好。
我的心被一双手温柔的拨弄了几下,软塌一片。
回过头再去看,我那夜的走心感动,就是天底下最自作多情的大笑话。也许这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只是我没发现罢了。
许多微小的细节,都存在于我注意不到的地方。
我喜欢吃辛辣的牛羊肉和极酸的果子,可偏偏每次谢锦程都会派人给我送甜腻的点心或果子,我抱怨几次后,他撩起我耳边垂落的头发,认真地盯着我的脸。
半晌,宠溺笑道:「辛辣之物吃多了对身子不好,姑娘家不都喜欢这些甜食果子么,我想着你大约也会喜欢,才找了顶好的师傅给你做来解馋的。」
字字句句,似乎都是在为我好。
这些年来,每逢雷雨天气,不论何时何地,他都会第一时间放下手头的事情,跑到我的寝殿来,就为陪在我身边,将我揽在怀里柔声安慰。外头电闪雷鸣之际,他会下意识地将双手捂在我的耳朵上,温柔至极。
见了萧如因后,我才明白这些无师自通的体贴温柔都是为何。
雷雨天会吓哭需要怀抱安慰的,是萧如因;嗜甜如命的小姑娘,是萧如因;就连宫里不许种花这种离谱的宫规,也是因为萧如因。
一接触花粉就会满脸起疹子的人并非谢锦程,那只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为此,这皇宫里,数十年如一日的翠绿单调。
唯有我偷偷在寝殿后圈了一小块土地,种了几盆花愉悦心情,打发时间。
偶有一次我兴致上来,将几朵开的鲜艳的花清洗干净,做成了甜花糕放在寝宫里,准备趁谢锦程不在的时候好好享用一番。可谁知偏偏叫他瞧见了,还未等我制止,便将一块甜花糕吞了下去。
我都快要吓死了。
可他并未有任何的异常,甚至连喷嚏都没打一个。
萧如因进宫后,有个不太了解情况的夫人想示好,送了她满满当当一车的各式鲜花,就图个新鲜。
结果,当天太医就上萧如因的寝殿里开会去了,进进出出,十分焦灼。
那天以后的很长时间,她都戴着面纱,不以真面目示人。
萧如因说的很对。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个依仗与她相似八分的脸才得了谢锦程宠爱的替代品。
云殊小心翼翼地陪在我身边,呆在这门庭冷落的寝宫里。
算算日子,上一次见谢锦程还是半个月前,他为萧如因出气打我耳光。
但他却依旧充斥在我生活的每个角落里。
今日为萧如因找了个上乘的玉镯子,明日为萧如因亲自下厨做点心,后日萧如因耍小性子把勤政殿门口的麒麟首砸了,谢锦程呵斥了一句,就被萧如因关在寝殿门外了,合宫上下都知道,那一夜,陛下是如何好声好气蹲在寝殿门口哄了萧如因一夜的。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说的就是我了。
3
失宠的贵妃不如狗。
若非是我还有些小金库,如今早就饿死在皇宫里了。
每日残羹冷炙也就罢了,长了毛的点心还要给我送过来。
我觉得,狗都不吃。
萧如因掩鼻,指着桌子上已经发臭的饭菜问我,开心么,替代品的下场便是如此。
她说这些年来,我代替她所承受的爱意,她都要我一一还回来,因为我不配。
不配顶着和她相似的脸活着。
所以,她举起了一支尖锐的金簪,踱步走向了我。
夺目的金簪上,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正昂首高鸣。
她要划花我的脸。
我伸手将她举着簪子的胳膊抵住,在距离我脸颊一拳的距离处僵持着,微微占上风的时候,我将她手上的簪子一把夺了下来,死死地捏在手里,不肯松手。
冷不防的,我腹间一阵疼痛,萧如因竟一脚踹了上来。
刺目的鲜血顺着我的双腿沥沥啦啦的流了下来,将雪白的亵裤划出一道惊红来。
我早该想到的,这事瞒不住了。
我以为只要我尽量忍气吞声,避其锋芒,就能保住我的孩子。
可终究,都是徒劳。
萧如因趾高气昂的站在我面前,放肆大笑,引的这偌大的寝宫里阵阵回音,听的人寒毛直竖。
她很得意,捏着我的下巴咬牙说道。
「你,不配有他的孩子。」
我最后一点残存的心,死了。
萧如因的脸近在眼前,嚣张、得意、解恨、快活的情绪都在她的脸上一览无遗,甚至,还有三分怜悯在。
她说,就算我死了,谢锦程也不会来看我一眼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
须臾,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在大殿里响彻,刺耳,尖锐,听得人头皮发麻。
萧如因慌乱无措的捂着脸,望着顺胳膊往下流的温热血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我望着她血迹斑斑的脸,笑了起来。
谢锦程闻声赶来,一眼望见撕心裂肺哭喊的萧如因,眉头促成一团,心疼地将慌乱的她揉进怀里,右手按在她的头发上,轻声安慰着。
丝毫不顾沾染在龙袍上的血迹污渍,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二人一般。
谢锦程将萧如因打横抱起,迈着大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没看我一眼。
这还是第一次,我在谢锦程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的情绪。
恐惧什么呢?
他最珍视的宝贝受到伤害,当然是会害怕的吧。
我低下头,双手颤抖地捂住了自己痛到痉挛的小腹,浑身如坠入冰窖般靠在墙上,用心受着来自我孩子的痛苦求助。
我以为,谢锦程会是爱他的。
可终究,我忘记了,在谢锦程的心里,我就和御花园里圈养着的金丝雀没什么区别,因为羽毛鲜亮或叫声好听偶然得了几分温存,又如何比得上捧在手心里的夜明珠呢。
这就是他说的,给我的答复。
在一浪一浪的腹痛和汩汩渗出的鲜血虚脱感中,我觉得越来越冷,周身血液渐渐抽空,身上却冒着密密的汗珠,我的眼皮似乎越来越重,每眨眼一次就要花掉我半身的力气。
终于,我的眼前一片黑暗,再没了意识。
周身黑暗包裹着我,如牢房般将我囚禁着,没有一丝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听到了隐约的水滴声,以及若有似无的呼唤声,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十分焦急。
「连心,连心……」
是谢锦程的声音。
我苦笑一声,看来我是真的死了,谢锦程这般焦急,只会是为了萧如因。
也许在萧如因出现前,会是为我着急的吧。
不过,都不重要了。
我不在乎了。
4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有些恍惚。
熟悉的米黄绸幔顶,我亲手缀上的琥珀流苏坠子,都轻轻的荡漾着,一阵鹅梨香若有似无的缭绕在空气中。环顾四周,这是我的寝殿。
和往日一模一样。
就连半俯身睡在我床侧的人,都是一样的。
我望着谢锦程的憔悴的睡容,心下的伤口又狠狠撕裂了几分。
太医说,孩子没保住,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我从生死线上拉回来。
在我濒死的时候,谢锦程在我的床边大发雷霆,指着周遭的太医们打骂废物饭桶,还扬言,若是不能将我救回来,那他们就一起跟我陪葬吧。
云殊噙着泪说,陛下为此惩治了萧如因,将她禁足宫中不得踏出半步。
她心疼地跪在我身侧宽慰我,都会好起来的。
谢锦程开始频繁的出现在我的寝殿里,和从前一样,一下朝就带着好吃的好玩的来陪我,几乎寸步不离。
再看我的眼神,也有了几分复杂的心疼。
他每日都会亲自将太医院送来的汤药煎好,再端过来喂给我喝,我嫌烫的时候,他会轻轻地吹几下,温凉了再喂到我嘴边。
每个夜里,他都会睡在我身旁,将我揽在怀里柔声安慰。
他满眼歉意地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
他没想到我会怀有身孕,更没想到这件事会被萧如因抢先得知,还做出了这样一场闹剧。
他动情地吻着我,低声呢喃着,是他不好,是他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我和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不要再伤心了好不好。
我始终,古井无波,冷眼看他使尽浑身解数,想讨好我的模样。
我问谢锦程,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为何要救我,为何又要这样羞辱我?
我不过是个五品官出身的贱身份,捏死我,就如同捏死一个蚂蚁一样简单,本就比不上萧如因得到半根手指头。
又何须在把我挫骨扬灰后,再故作悔恨的忏悔祈求原谅呢?
谢锦程垂下眼眸,久久不曾开口,却始终不肯放开牵着我的手,无论我如何挣脱撕咬,他都倔强地不松手。
除了我时不时地会发疯以外,我们的生活好像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我再也没见过萧如因。
与其说是禁足,不如说是囚禁,囚禁在她的寝宫里,和当初日夜守在寝宫里的我一般,冷冰冰的耗日子。
甚至还不如我。
谢锦程派了许多侍卫守在她的门前,不许人进出,也不许人靠近。
但凡经过,便时常会听到一个女子凄厉的尖叫谩骂声。
大部分,是在骂我。
可我,并不觉得开心,心情反而愈加沉重。
身子也如秋日落叶,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谢锦程为我寻了好些名医名药,略带强制性地给我医治看诊,再亲自喂药。
宫里宫外都议论着,我的盛宠回来了。
只是,这药吃多了当真是不好,时常昏昏沉沉的,总想睡觉。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很沉,睡了很久很久。
再一声声焦急地呼唤声中渐渐醒来。
他叫我,连心,连心。
却不是谢锦程。
而是一张陌生的脸庞,近在咫尺,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
他说,他叫祁深。
我知道的,是那个让谢锦程素来头疼的敌国皇帝。
而我,则是谢锦程送来的,要嫁与他的。
和亲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