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婚恋 作者:天航字数:4357更新时间:26/06/08 05:3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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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政委的话音刚落,赵建国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下意识想反驳元元明明好好的,可政委凝重的神情让他浑身发冷。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猛地按亮了客厅的灯。
刺目的灯光下,空荡荡的屋子静得可怕,再也没有那个会蹦蹦跳跳跑来给他递拖鞋的小身影。赵建国这才惊觉,回来这么多天,他竟然一次都没见到过元元。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他踉跄着冲向后院,军装下摆扫翻了桌上的药瓶。
那是元元每天都要吃的续命药,他才意识到元元病的有多重。
后院杂草丛生,秋千上爬满了藤蔓。
赵建国记得去年春天,元元就是坐在这架秋千上,仰着小脸问他。
“爸爸,可以陪元元荡秋千吗?”
而他却匆匆看了眼手表离开。
“下次吧,爸爸要去接小虎弟弟。”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天元元眼睛里闪烁的不是泪水,而是一个孩子对父爱的期待。
而他,亲手掐灭了这簇火苗。
在疯长的野草丛中,一块崭新的石碑静静伫立,赵元元之墓五个字刺得他双目生疼。
这个名字是他亲手取的,寓意初心如元,希望女儿永远保持赤子之心。
而作为父亲,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甚至不知道女儿下葬时穿的是什么衣服,有没有带上她最爱的布娃娃。
赵建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十指深深插进坟前的泥土。
指甲翻裂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脏被撕碎的痛苦。
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醒来还能看见元元举着歪歪扭扭的图画扑进他怀里。
“爸爸错了!元元,爸爸错了。”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8.
赵建国跪在元元的墓碑前,浑身发抖。
夜风卷着枯草刮过他的脸,却刮不走心头翻涌的悔恨。
赵建国悔恨的朝旁边石头砸了一拳,鲜血从掌心汩汩流出,他却感觉不到疼。
这双手给过李春兰儿子无数礼物,却从没给亲生女儿买过一颗糖。
这双手抱过别人的孩子无数次,却连女儿临终前最后的拥抱都没给。
赵建国死死抱住冰冷的墓碑,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赵建国猛地从坟前站起身,沾满泥土的军装下摆还在滴水。
他突然意识到。
已经失去元元了,绝不能再失去妻子!
他哆嗦着掏出那份离婚协议,发疯似的冲向军区大门。
办公室的门被狠狠撞开,正在批阅文件的王政委惊得钢笔都掉了。
赵建国像头失控的野兽冲进来,将皱巴巴的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给我撤销!我不同意离婚!”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眼球布满血丝。
王政委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赵建国身上。
“我以为你老婆是因为你缺席葬礼才要离婚,没想到你这个当爹的,连亲生女儿死了都不知道?”
“我……”
赵建国的喉咙像被烙铁烫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这个外人,都比你先知道!”
政委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
“元元咽气那天,你说你有任务回不来?你有什么任务!我怎么不知道!你那天到底在谁跟前献殷勤,你自己心里清楚!”
窗外的杨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就像赵建国此刻摇摇欲坠的灵魂。
他突然想起那天,李春兰的儿子闹着要蛋糕上的草莓,他耐心地一颗颗挑出来。
却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正躺在停尸间,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没有。
“你有什么脸来求我撤销?”
政委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却比怒吼更令人心碎。
赵建国的手指剧烈颤抖着,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离婚协议。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申请人签名处。
那确实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可他却完全不记得自己签过这样的文件。
突然,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是那天傍晚,他正急着给去帮嫂子修屋顶。
我拦住他,递来几张纸,让他签字。
递到眼前的离婚协议,他竟然连看都没看!
就因为李春兰催他修屋顶,他就这样草率地签下了离婚协议!
“我不知道。”
赵建国突然歇斯底里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那是离婚申请……”
10.
赵建国突然想通了一切。
妻子这些天的反常,那些死寂的眼神,那些平静到可怕的应答,原来都是因为元元已经不在了。
他跪倒在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语无伦次。
“要是当时多看那文件一眼就好了……”
王政委冷眼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军官。
此刻的赵建国哪还有半点军人风范?
军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脸上糊满眼泪鼻涕,活像个丢了魂的醉汉。
“建国,回家吧。”
政委拍拍他的肩膀,深深叹了一口气。
赵建国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他突然想起元元咳血时,妻子在电话里哭着让他回家。
可他说,“别小题大做,我在忙。”
现在,他终于永远地失去了小题大做的资格。
“车票,给我车票。”
他疯狂翻找政委的抽屉,钢笔、印章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我要去把她们追回来。”
“来不及了。”
政委按住他痉挛的手,“今早的火车,这会儿该过兰州了。”
赵建国突然安静下来。
警卫们松开手时,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军官像截烂木头栽倒在地。
赵建国才意识到。
那个会软软喊他爸爸的小女孩,那个总是默默等他回家的妻子,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11.
得知全部真相的赵建国像疯了一样冲出军区大门,连军帽被风吹落都顾不得捡。
他违抗军令跳上最近的一班火车,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若兰那么爱他,一定不会真的离开。
他攥着皱巴巴的车票,幻想着找到若兰后要如何忏悔,要怎样用余生弥补。
他们还会再有孩子,这次他一定会做个好父亲。
三天三夜的颠簸后,赵建国终于站在了若兰老家的木门前。
他整理好凌乱的军装,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的那一刻,他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却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我的怀里抱着元元的遗照,平静地看着他,他在我的眼里,与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若兰,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平静的关上了屋门。
赵建国跪在院门外三天三夜,从烈日当空到暴雨倾盆,我连窗帘都没动一下。
“若兰,求你看看我。”
他嘶哑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我和李春兰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因为小虎是我哥留下来的唯一骨肉,我才那么照顾他们母子。”
我面无表情地拨弄着向日葵的花盘,指尖沾满金色的花粉。
这些花籽是从元元最后一幅画里取出来的。
画上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底下写着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看向日葵。
可遗憾的是,元元这小小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
院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透过门缝,我看见赵建国旧伤发作昏倒在泥水里,军装糊满污泥,曾经英挺的面容憔悴得不成人形。
我转身回屋,泡了杯元元最爱喝的蜂蜜水。
“若兰,我爱的只有你,往后余生,我天天给元元上香。”
他依然跪在原地,一遍遍的忏悔。
曾经这些话能让我心软,现在只觉得可笑。
从前他心安理得地看着我们母女受苦,现在说两句忏悔的话,就想被人原谅,怎么可能呢?
有些痛,总要自己尝过才知道多钻心。
“你现在做这幅样子给谁看?” 我冷冷道。
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这句话是他拎着一堆烂菜叶回家时对我说的。
那时我抱着元元的遗照,他哪怕多看一眼…… 
曾经他对我说过的话,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赵建国佝偻着背,突然开始疯狂扇自己耳光,一下比一下重,一声比一声响。
12.
后来听说赵建国因擅离职守被记大过,从团长降为普通士兵。
王政委在处分会上拍桌怒斥。
“连亲生女儿死活都不顾的人,拿什么保卫国家?”
三个月后,他主动提交了转业申请。
离队那天飘着细雨,曾经称兄道弟的战友们紧闭门窗,只有李春兰躲在树后张望。
人人都说赵建国是魔怔了,放着自家的老婆孩子不管,倒把别人家的孤儿寡母当个宝。
李春兰在雨夜里敲开了赵建国的门,湿透的碎花衬衫贴在身上。
她怀里的小虎发着高烧,嘴唇都泛着青紫。
“建国。”
她声音打着颤,“你就当是帮若兰和元元。”
屋里的灯光漏出来,照见墙上那张全家福。
我抱着元元站在向日葵地里,而他的位置空着,因为那天他去帮李春兰搬家了。
“不行,你们不是她们。”
他声音哑得像生锈的枪管,人憔悴的不成样子。
小虎在母亲怀里咳嗽,那声音像极了元元最后的日子。
赵建国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部队医院的介绍信。
“去让值班军医看看,以后别来找我了。”
李春兰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你就这么狠心?当年要不是你哥……”
“正因为我哥!我才照顾你们那么久,现在自己落到家破人亡的下场!”
赵建国突然吼出声,吓得小虎一哆嗦。
他想起哥哥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扪心质问。
“这些年我为你们做的已经够多了,以后你们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可以吗?”
看着李春兰母子踉跄离去的背影,赵建国突然跪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自己用所谓的责任逼走了真正的家人。
而现在,他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了。
抽屉最深处,元元画的全家福已经泛黄。
小女孩用绿色蜡笔在爸爸军装上画了朵小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英雄。
李春兰因为破坏军婚被收回了工作岗位。
闲言碎语几乎压垮她的脊梁,赵建国不再帮她,任由她被那些难听的话淹没。
她被迫搬离军委大院,回到大山里讨生活。
回到老家的第三个月,我在村口的槐树下支了张桌子,开始给孩子们讲安全知识。
风吹过麦浪的声音让我心安,比呆在赵建国身边听哀嚎强多了。
“林老师!”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画跑过来。
“我画了安全过马路的图!”
我摸摸她的头,恍惚看见元元也在笑。
是的,我再也生不出第二个元元,但能让更多孩子平安长大,这就是我的新生。
13.
最后一次见到赵建国,是在大雪封山的腊月。
他踩着半尺深的积雪来到学校,军大衣上结满冰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组织批的抚恤金,还有我这些年的积蓄。”
他声音沙哑,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凝成霜。
我打开信封,厚厚一沓大团结,最上面是元元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抬头看他冻裂的嘴角,忽然明白这笔钱是怎么来的。
他卖掉了那枚引以为傲的军功章。
“拿去给孩子们买书吧。”他说。
但是我没接,我把信封放回窗台,转身去擦黑板。
身后传来膝盖砸地的闷响。
“若兰,对不起。”他哽咽着。
我没有回头。寒风卷着这三个字撞在墙上,碎成粉末。
玻璃窗映出他佝偻的身影,曾经笔挺的军装空荡荡挂在身上,再也撑不起当年的威风。
开春时,教室外多了间图书室。
崭新的书架上,《十万个为什么》旁边摆着元元最爱看的《小太阳》。
赵建国每月都会匿名寄钱来,汇款单附言栏永远写着水果糖。
元元生前,最爱吃水果糖。
村里人说常看见他站在后山,远远望着学校操场。
有次暴雨,我隔着窗户看见他淋得像落汤鸡,却还固执地给元元坟头撑着伞。
可最需要他撑伞的那些年,他从没为我们母女撑过。
岁月如河,我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
他们有的考上师范,有的当了医生,走出大山的火车票我都收在铁盒里。
那是元元没来得及看见的风景。
临终那天,阳光很好。
孩子们围着我的病床背书,恍惚间听见有人在走廊跺脚。
是赵建国在蹭掉脚上的雪。
他终究没敢进来,就像这辈子,再也走不进我的余生。
我慢慢闭上眼睛,手里攥着元元的小照片。
14.
元元,我的小太阳。
今天又到了你的生日,妈妈在教室后墙挂上了新的中国地图。
孩子们用彩笔标记着他们梦想去的地方。
北京的天安门,上海的东方明珠,西藏的布达拉宫。这
些地方,本该是你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去认识的。
记得你最后那个生日吗?我们分着吃半个发硬的馒头。
现在学校食堂的蒸笼里,每天都有白胖胖的馒头,妈妈总会偷偷在你照片前放一个。
去年考上北大的那个姑娘,笑起来和你一样有对小酒窝。
她来信说在未名湖畔捡到一片枫叶,夹在书里寄给了我。
我把叶子放在你枕过的枕头下,就像你小时候总爱藏宝贝那样。
你走后的第十年,村里通了公路。
第一辆开进来的大巴车上,坐着二十多个系红领巾的孩子。
他们唱着歌去省城参加比赛,车窗上贴着你最爱的向日葵贴纸。
妈妈站在校门口看了好久,恍惚看见你也在车里朝我挥手。
学校后山栽了片松树林,现在每棵树苗上都挂着孩子们的名字,你的那棵长得最好,枝丫间总停着叽叽喳喳的山雀。
妈妈老了,粉笔灰染白了鬓角。
但每天清晨推开教室门,阳光照在那些小脸上时,我总觉得你也在其中。
当他们的作文在全国获奖,当他们的画被贴在县文化馆,当他们在电话里喊林妈妈……
都是你在继续长大。
昨晚梦见你穿着天蓝色校服,站在长城上朝我喊,“妈妈你看!”
醒来时,窗台上那盆向日葵正好开了。
金灿灿的花盘朝着东方,就像你永远向着太阳的笑脸。
元元,妈妈没能给你的未来,都化作了满山遍野的向日葵。
你看,这一簇簇金黄里,都是你生命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