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离婚？
许锦腿软的几乎站不住。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和他离婚呢？
毕竟我那么爱他，当年为了他甚至愿意放弃大城市的工作跟他回到这小山村里。
就算我愿意离开他，安安也不会愿意的。
想到这，许锦强行按下自己的心慌，安慰自己没事。
可是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出跑去，他不停打听我去了哪里，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
后面跟过来的大嫂，看着失魂落魄地许锦，摸着眼泪在一旁拱火。
“弟妹也太不懂事了，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能带着孩子玩离家出走这一套啊。”
“都怪我，要不以后你别管我们母子了，只要让弟妹开心，我怎么样都行。”
以前她说这话，许锦一定会心疼地过来安慰她，可是今天的许锦却动都没动，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
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大嫂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怨恨，但是却只能摁下，憋出一句。
“弟妹是闹着玩的，等两天就回来了，你不用担心，要我说还是你对她太好了……”
“我说回去！”
许锦突然的暴怒吓了大嫂一跳，她讪讪地闭嘴，扭头回去。
许锦一个人颓废地坐在地上，不停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离婚申请。
明明屋子里的摆设都没变，东西也没缺几样，可他却觉得空的吓人。
这屋子里没了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身影，也没了安安的玩闹声，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寞。
他站起身向炕头走去，刚走进他就愣住了。
炕上整整齐齐地放着洋娃娃，新衣服，还有一分钱和一摞情书。
他将那些东西抱在怀里，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痛苦，我们真的不要他了，连他给的东西都不要了。
他颤抖着手将那些东西装好，眼泪忽然不知怎么就留下来。
“安安，快回来吧，等你回来，爸爸一定给你包最爱的猪肉馅饺子……”
只有无边的寂静回应他。
7
“你再好好想想，我怎么没给你说过。”
政委满脸不耐地看着他，又提醒了他一句。
“上上周的周三。”
他想起了，那时他刚送许辰回来，政委就来找他，要和他聊一聊。
可他人虽然坐在政委对面，心里却想着大嫂交代他要买的东西。
所以他根本没仔细听政委说的什么，草草应付后就离开了。
许锦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悔恨铺天盖地地袭来，将他牢牢包裹。
他强撑着辩解。
“我没想过和她离婚的，我是爱小琴和安安的。”
“你没想过离婚你那样对人家！”
政委忽然发怒，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和许锦的事已经被左领右舍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传了出去，大家都知道。
许锦皱着眉头，迷惑地看向政委。
“我怎么了？我爱她和安安，每个月的三封情书还不够证明我的爱吗？”
政委都被他给气笑了，本以为许锦是装蠢，没想到是真蠢。
“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需要钱？你的情书能当钱使吗？”
“可是我是两头祧，大嫂跟着我没名分已经很可怜了，我只能用钱补偿她，我的所有爱都是给小琴和安安的，这很公平。”
政委冷冷瞪了他一眼。
“许锦同志，两头祧是封建陋习，早都被废除，你现在是作风有问题。”
接二连三的打击冲刷着许锦的认知，虽然从山村出来多年，但是思想似乎还留在小村里。
政委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出去好好反思吧，反正小琴和安安离开你，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他是苦海吗？
许锦愣在原地，感觉舌根都泛起苦涩。
“起码给我一个认错的机会吧。”
政委看了他许久，还是冷着脸扔给他一个纸条。
“自己去找。”
纸条上的地方在千里之外，想去必须买火车票。
他急忙去买票，却发现身上钱不够，下个月津贴还没下来。
“大嫂，给我钱，我要去南方。”
他说了两遍，可大嫂却眼神躲闪，最后磕磕巴巴憋出来一句。
“哪有钱，都花完了。”
“花完了？”
虽然他对钱没概念，但是他也知道六十块钱够普通人家半年开销了，何况他每个月都给大嫂六十。
“对啊，孩子们吃饭穿衣哪样不需要钱，你当初可是答应大伟，要好好照顾我们的。”
“你告诉我吃的什么，能一个月吃六十。”
许锦再蠢也意识到有猫腻，他跑进屋里一通翻找，才找出一沓书信。
里面是大嫂每个月寄给她娘家钱的凭证，算下来，每个月至少都有四十块。
“好，好的很。”
他抓着被吓傻的大嫂去了娘家，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饺子。
一个人吧唧着嘴说：“天天吃白面饺子，都吃腻了。”
听到这话，他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回家，领居大娘让他还她借我的二斤白面，还告诉他我和安安天天吃玉米面，半年都不见半点荤腥。
“也不知道小琴和安安多久才能吃上一顿饺子。”
他忽然又想起安安生日那天，他把饺子全带走的事情。
那时他以为饺子就是家常便饭，可现在他才明白，那对我和安安来说是奢侈的美味。
悔恨和痛苦抽打着他的心，他狠狠盯着大嫂和他的娘家人。
“还钱，把我之前给你的钱都还给我。”
“花完了。”
大嫂的哥哥恬不知耻地说道。
许锦冲上去一拳揍道他脸上，大嫂尖叫不停，最终扔给他二十块钱。
“给你，都给你，别打了。”
许锦擦了擦嘴上的血，看向大嫂。
“七年，每个月算你四十，一共3360元，都还给我，不然你哥这条命就别要了。”
“还有，带着许辰和许瑶从我家院里滚出去。”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答应了你哥…………”
大嫂不停哭喊，可许锦已经彻底清醒，他一脚踢开大嫂。
“我已经帮你们够多了，帮你帮到妻离子散，还不够吗？”
“如果不是你总说钱不够用，然后偷偷贴补娘家，我怎么会没有钱给小琴，怎么会让她们连白面都吃不上。”
他捂着脸啜泣不已。
半响，他将钱牢牢捏在手里。
“我要去安安和小琴。”
8
我和安安在新的城市已经安定下来。
厂里分派了新的职工宿舍，宽敞明亮，安安也去了新的学校，和同学们相处融洽。
在这里，我们几乎已经忘了许锦。
可是没想到安安放学的时候，忽然看见了许锦。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胡子拉碴。
“安安，爸爸来接你放学了。”
可安安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叔叔你认错人了吧，我爸爸早都死了。”
许锦愣在原地，安安却已经坐上我的自行车离开。
晚上的时候，许锦又出现在我门口，他提着一盒饺子和一袋肉包。
“安安，爸爸来给你送吃的了，给爸爸开开门。”
“这次是猪肉大葱的饺子，可好吃了。”
可安安理都没理他，坐在我面前继续吃她的馒头。
许锦捧着东西从热到凉，都没换来我和安安的一个眼神。
他落寞地站在门口，一片凄凉。
可是却一点不值得人可怜，因为今天的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第二天一早。我刚打开门，许锦就扑上来。
“安安，爸爸送你上学吧，你不是最喜欢爸爸送你上学吗？”
“叔叔，我不认识你，你能不能不要乱说。”
许锦受伤地低下头，指着自己的脸。
“我是爸爸呀，你不认识了吗？”
安安冷笑一声。
“你说的是让别人在小洋楼吃肉包子，让亲女儿在冰天雪地里喝冷水的爸爸吗？”
“是说在女儿生日那天，偷偷拿走所有饺子的爸爸？”
“还是为了不让扯破难过，只让女儿喊自己叔叔的爸爸？”
许锦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可是爸爸是爱你的啊。”
他想说，其实他也曾偷偷去安安的学校看过她，也偷偷给安安的课桌放过零食，也曾在安安睡熟后给她盖过被子。
“这样的爱还是给别人吧，叔叔。”
“对了，你不是喜欢我喊你叔叔吗？你愿望成真了，以后我都喊你叔叔。”
说完，安安就大步离开。
我急忙抱住她，拍拍她的被。
好半天，她闷闷的声音才传出来。
“妈妈，我那样说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过分，是他让你难过了。”
比起许锦做的事来，安安的话根本不过分。
可是话虽那么说，许锦的出现还是影响到了安安的情绪。
她好不容易开心起来，这两天又变得有些蔫吧。
“妈妈，让爸爸走吧，我每天给他说狠话的时候我也会难受。”
“可是我也没办法原谅他，因为一想到原谅他，我就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被他放弃的校门口。”
我的安安，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安安。
“那你要自己说，还是妈妈去说。”
她抓着我的手，思索了半天。
“我们一起去吧，妈妈。”
“因为比起伤害我，你受的伤害肯定更大。”
天呐，我怎么会有这么乖，这么贴心的女儿。
9
知道我和安安愿意见他，许锦开心地不行。
我刚落座，他就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这个月的津贴，都给你，以后的津贴也给你，我不会再管大嫂他们了，我知道错了……”
我缓缓将津贴推了回去。
“不了。”
“就算你不需要，安安在长身体，吃饭上学都需要花钱啊。”
可安安也没看她，而是偏过头。
“我从小到大你都不管我，我和妈妈也都撑过来了，现在用不着了。”
看着安安冷漠的态度，许锦的眼眶通红。
“安安，你怎么能这样和爸爸说话呢？”
“你为了别人伤害我和妈妈时，想过你是我爸爸吗？”
安安到底年纪还小，自己也带了几分哭腔。
她重新坐好，将信封推了回去。
“你走吧，叔叔，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难过。”
“所以你不如和前些年一样，消失在我们生活里。”
许锦手抖的不成样子，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后悔从四肢百骸里传出来，疼的他无法动弹。
这些年他到底错的有多离谱，才让一直爱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许锦一下好像老了十岁，他挣扎着站起身，最后问了一次。
“真的没有可能了吗？连弥补的机会也没有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最后他只能灰溜溜地回去。
他回去之后，还是执拗地把每个月所有的津贴都给我。
我退了几次，他却说这是给我的弥补。
可我和安安现在已经不需要他的弥补了，大夏天是不需要穿棉袄的。
大嫂知道我们离婚后，用上吊威胁许锦，逼着许锦娶她。
许锦不同意，她就给许锦下药，最后她如愿以偿嫁给了许锦。
可是许锦不仅不再给她一分钱，反而还天天逼着她，让她娘家哥哥还钱。
大嫂又哭又闹，却没有半分作用。
许锦也一改之前的温柔，动不动就带她去娘家羞辱她，日子过的一团糟。
听领居大娘说完这些后，我和安安淡淡地笑了一下。
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我已经顺利升职，未来和安安的日子只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