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现言
作者:
天航字数:9745更新时间:26/06/08 05:26:44
03警察小刘
我叹息一声,对王焕川说:「你先别急,我们已经派人去你家看了,你儿子在家,是你丈母娘照顾着。」
「什么?警官,你别开玩笑,我、我亲眼看到……」王焕川难以置信。
「这个是我们的警员去你家的视频,你可以看看。」我将平板递过去。看着视频,王焕川半天说不出话来,再问他什么,他都是抱着头重复说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今天晚上九点十三分我们接到了报案,案发地点在锦江北段的江边,受害者是一名四岁男童,名字叫赵乐,目前尸体还没打捞上来。
报案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徐颖,也是涉案人员之一,另外二人分别是她丈夫王焕川和以前的同事赵波。赵乐就是赵波的儿子。
案发地点没有任何监控,目前也没有找到任何案发当时的目击证人。
接着我们又审了赵波,他的口径是跟徐颖一致的,没什么差别。
第二天早上,赵乐的尸体捞到了,经过法医鉴定,确实是背部中刀,然后溺水而亡。现场留下的那把水果刀上检测出来也只有王焕川一个人的指纹,血迹是赵乐的。
案子到这里,好像已经没什么争议了,就是王焕川精神病发作,产生幻觉,激情之下杀了赵乐,并打伤了赵波。
王焕川三十一岁,原本是个富二代,四年前父母意外车祸身亡,继承了家里的房地产公司,身价上亿。不过最近公司面临着资金周转的巨大压力。
走访调查下来,他的员工或多或少都说王焕川有时候的表现确实有些精神不正常的样子。脾气暴躁易怒不说,还经常冤枉员工,小到说保洁阿姨偷东西的,大到说员工出卖公司标底的。
王焕川曾经因此开除过几个员工,更甚至还极端地报了警,但是警察查证下来,并没有发现他说的事情。
就连司法精神鉴定小组那边也出了鉴定结果,王焕川确实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如果不是调查到赵波的背景,我几乎已经要认定,王焕川就是凶手。
但查到的赵波的信息却让我产生了犹豫。
赵波,二十八岁,身高一八五,小学学历,母亲早逝,父亲瘫痪在床。早年辍学出来当了几年小混混,他老婆是独生子女,家境优渥,四年前难产离世。
他老婆的父母年迈,受不了这个打击,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在半年前病逝。二老病逝前留下的遗嘱是除了一百万的抚养费以外,把包括两套市中心房子的全部财产给到自己的外孙赵乐,并且要在成年之后才能给。
按照正常开销,赵波就算不工作,每月收来的租金也能过得不错。谁料赵波最近迷恋上了赌博,花钱如流水,不仅花光了赵乐的抚养费,还倒欠了二十多万的贷款。
我给师傅点了支烟递过去,「师傅,你说,这赌瘾可不可能一下子就戒掉?」
「臭小子,有话你就直接说。」师傅白了我一眼,狠狠吸了口烟,「走,我们去赵波家看看。」
「好嘞!」我激动地跟上。这是我调来支队接触到的第一个命案,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把它办好咯!
办好搜查手续,我们来到赵波家。家里没人,房间里乱糟糟的,很多脏兮兮的小孩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冰箱里大多是一些速冻食品。
我们仔细找了一圈,除了乱,没有什么太有价值的线索,王焕川口中那台只有一个微信好友的手机更没有见到。
「不是说赵波有个瘫痪的父亲吗,不住这儿?」我顺势找到楼下小卖部老板询问。
提起赵波,老大爷直摇头:「没有,听说是在老家,他基本都不管。」
这房子是赵波老丈人留下的,是城中村自建房,加上一楼的门面,共有五层。平时赵波带着赵乐就是住在这里。除了二楼,其他都被他租出去了。
「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吗?那赵波平时对儿子怎么样?」
「唉,那孩子跟着他也算是倒了霉了,以前外公外婆养得多好!二老走后,孩子交给赵波,这个当爹的整天不着家,孩子饱一顿饿一顿的,幼儿园都是自己去自己回来。回来要是赵波不在家,就坐在门口干等。有时候我们看不下去了,就招呼孩子来家里吃顿饭。」
一个连儿子上学吃饭都不管的男人,突然晚上带儿子去这么偏僻的地方钓龙虾,还恰巧遇到了以前的同事,还恰巧儿子被同事的丈夫给杀了。这多少有些不正常。
「赵乐一死,这些财产可都是赵波的了,光市中心的两套房产加上这栋房子,就已经接近小一千万了,起码,他有杀人动机。」我目光灼灼地看向师傅。
「从昨晚熬到现在还这么精神,年轻真好啊!」师傅嘿嘿一笑,又点了支烟提神,用力吸了一口,缓缓吐着烟圈,「动机是有了,作案过程呢?按照目前的供词和现场的证据,嫌疑可都是在王焕川身上。」
是啊,作案过程。
就算是按照王焕川的供词,是他怒上心头想杀了徐颖,徐颖用孩子挡刀,赵波把孩子扔进了江里。那徐颖为什么会愿意帮赵波撒谎呢?
徐颖二十七岁,大专学历,有着不输女明星的长相。反观王焕川身材矮小、大腹便便,眼睛小、眉毛疏。这俩人咋看都不像是因为爱情过到一块的。
她以前是王焕川公司的前台,父母都是农民,三年前跟王焕川相恋并结婚,与王焕川育有一子,现在一岁半。徐颖婚后就在家带孩子,还有经营一家手工饰品淘宝店。
按理说徐颖嫁给王焕川,安心做自己的阔太太就行了,王焕川不管赚多少钱,站在法律角度,有一半都是她的。可王焕川却是个精明的人,在于徐颖结婚的时候签了婚内财产协议,按照协议规定,二人的婚后财产是各算各的,不过生活费都是王焕川在开,徐颖名下除了一套房子以外,什么也没有。
有女警员说,徐颖身上除了她说的烫伤和额头的撞伤,还看到了一些更老的伤痕。证明这王焕川也不当人,家暴并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情。
被老公家暴、结婚分不到什么财产、自己又长得那么漂亮,非要说徐颖会起点什么心思,也不是不可能……
但也犯不着冒着这么大风险帮赵波杀人吧?毕竟她和赵乐这个孩子真的是无冤无仇。
「难道我的思路走错了,事实就是证据显示的那样?」
「证据是重要,但有时候,我们办案也不要忽略直觉的作用。」师傅拍了下我的肩膀,「走,再去撬撬几个人的嘴,看看能不能问出点新东西来。」
审讯一般有个黄金24小时,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就得放人,我们经常熬夜也是在抢时间。
我用力点头,「先问谁?」
「先找赵波,我们一起诈他一下!」
我眼睛一亮,这个我懂!当即挺直了胸膛:「好的师傅!」
师傅一巴掌拍我背上,「放轻松点,这么僵硬干嘛?」
04二次讯问
赵波神情悲痛地坐在椅子上,单论长相,他长得很帅气,很有那种女生喜欢的大男孩感觉,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四岁孩子的父亲,也难怪他当初能让他老婆宁可跟家里闹翻也要和他结婚。
「节哀,我们接下来需要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能配合一下,如实回答。」师傅同情地说。
「好,警官,我儿子的尸体找到了吗?」
师傅点头:「已经找到了,经过法医鉴定,确实是背部中刀,然后溺水而亡。下面需要你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按照时间顺序倒着再说一遍。」
「倒着说一遍?」
我给他递了一杯温水,和气地说:「是的,这也是正常流程,你照实说就可以。」
在赵波说话的过程中,我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因为一个人真正经历过的事情倒过来说一遍多少都会有些不自然的地方。
总的来说,除了开始时的慌张,赵波的表情是比较正常的。
「两位警官,我说完了。」
师傅平和地问:「据我们所知,你岳父岳母相继病逝后这半年,你沉迷上了赌博,不仅花光了他们留给赵乐的抚养费,还倒欠了不少的贷款。你觉得你是个称职的父亲吗?」
「警官,你说的这个我也很后悔。我以前手上没拿到这么多钱过,短时间拿到这些钱,就、就控制不住自己。」
赵波说得声泪俱下,十足的浪子回头的架势。「我本来已经发誓,钱花完了以后靠着收上来的租金,还有我自己找份工作,收入也能慢慢把欠款还上,好好把乐乐养大,可没想到……」
我皱眉,「你对你儿子并不好吧,听说你连他吃饭上学都不怎么管。」
「是,我承认,我有些习惯不好,我也在渐渐改,毕竟第一次当爸爸,我这也不犯法对吧?」赵波抹着脸,悲戚地说,「我的花钱习惯可以改,我照顾他的方式可以改,但是我儿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闻言,我「嘭」一声把手上的笔记本用力拍在桌上。
「赵波,别装了行吗?我都看不下去了,只要赵乐一死,他外公外婆留给他的财产不都是你的了吗?」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别以为你是警察我就怕你了!那是我儿子啊!你竟然怀疑我!」赵波瞪着我,愤怒地指着我们,「那凶器上的指纹你们检测没有?百分百是他王焕川的,是他发疯杀了我儿子!这不是明摆着的证据吗?你们怎么不去惩罚那个杀人犯啊?让他抵命啊!」
师傅也收起了和气,「你别激动,案件还没个定论,我们怀疑谁都是合法合规的。」
「刚刚叫你重新说一遍,也是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看你是否良知未泯。」我继续拱火。
师傅叹了一口气,眼神诚恳,「赵波,我们手上已经掌握了你和徐颖串通杀害赵乐嫁祸王焕川的关键证据了,顺着这个证据摸下去,你们的计划我们早晚能查个一清二楚,你要是自己主动坦白,我们还可以给你申请宽大处理。」
我欺身靠近赵波,冷笑说:「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呵呵,现在的大数据发展是什么水平你可能不清楚,只要你做过了,就会留下痕迹。查这些,我们是专业的。」
说到这里,我分明见到赵波神情有些慌乱,双手紧紧攥成拳。
「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师傅鼓励地看着他。
赵波闭了闭眼睛,片刻后,呵呵笑了起来,愤恨地道,「我想明白了,你们是不是收了王焕川的钱?我没什么文化,我知道他有钱,他是大老板,所以他可以杀了人还不负责任!」
我大声道:「赵波!我们不可能收王焕川的钱,这你心里知道的。你可想清楚,等我们查出来你可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赵波继续骂我们、骂王焕川。
师傅朝我摆摆手,惋惜地说:「算了,这机会他不要我们也没办法。」
我收起本子站起来,「行吧,你不说,我也不劝你了,但不代表徐颖不会说,到时候她把所有责任都往你身上推,你想说的时候可能就晚了。」
「你们俩那点能耐算什么呀,那些个大毒枭人家专门有团队做这些隐藏工作的,还不是被我们的技术人员查出来了。」师傅也跟着起身,临走时拍着赵波肩膀说,「你好好想想,要是想说了,就找我或者这位刘警官都可以。」
说完,我俩就向门口走去,一直到我们走了出去,赵波也没有叫住我们。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还是有点失望。
走到了拐角的地方,我才忍不住开口,「师傅,我中间分明看到赵波有些慌了,不过又冷静下来了,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师傅目光深沉看向审讯室方向,「赵乐的死,很可能跟赵波有关,最起码不像他和徐颖供词说的那样简单,看看王焕川怎么说吧。」
……
王焕川呆呆地看着地上,耷拉着肩膀,身上看不到什么精气神。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之前给他看的视频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审讯上有个常用手法:拉单子。就是把和案子稍微沾点边的问题都列出来,把想问的问题隐藏在其中,从头到尾问完后,又再问一遍,如果两次回答有出入,就有问题。
用这个方法,我们倒是让王焕川承认了一些东西。
「是,我是打她了,我也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复制了她的指纹。」王焕川头上缠着纱布,双眼通红,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但是警官,我打她那是属于夫妻矛盾,我复制她的指纹也是因为在乎她,和这个案子也没有什么关联呀!」
师傅说:「你家、赵波家、案发现场,我们都搜遍了,不仅没有见到你说的那两部手机,就连你的手机也没有找到,徐颖说是你跟赵波扭打的时候掉进江里被水冲走了。」
「你信吗,警官你信吗?」王焕川眼神复杂地看着师傅,转而又变得激动起来,「一定是他们藏起来或者毁掉了,一定是这样!你们、你们找不到的,这对贱人……」
「王焕川!」我用笔敲了敲笔记本,「你说是赵波杀了你儿子,你冲出去是为了救儿子。但是我们调过你家小区的监控,九点十分的时候徐颖的妈妈还在带着你儿子在你家院子里玩耍,而案发时间是九点十分至九点二十分。你说赵乐是徐颖的孩子,但那孩子亲子鉴定和徐颖没有血缘关系。」
顿了一下,我看着他问:「你觉得,你自己的精神状况正常吗?」
「这是个局,这一定是徐颖那对奸夫淫妇设的局,」王焕川殷切地看着我,「警官,真的,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看着刚才王焕川回答过两遍的问题清单,师傅突然问:「你刚才说你父母四年前是意外车祸身亡,那他们生前感情怎么样?」
我看到王焕川瞳孔明显缩了一下,目光快速移开,「他们……感情不好,家里冷得跟冰窖一样。所以我才对出轨很敏感,对家庭圆满很在意。」
师傅抱着胳膊,审视着他,「既然感情已经破裂,他们没有提出要离婚吗?」
他看着桌子,「我也不太清楚,大概也是因为大半辈子了,离了对名声不好吧,所以就一直将就过着。」
「他们车祸的原因你还记得吗?」
「刹车失灵,车冲进了江里。当时我也在车上,是我在开车,水漫上来太快了,我也差点没能出来。」王焕川脸色不太好,不耐烦地说:「警官,现在这个案子跟我父母没什么关系吧。」
「嗯,也是。」师傅打开保温杯,喝了几口水,锐利的目光倏然看向王焕川,「如果有关系呢?」
王焕川面部的肥肉瞬间僵住,接近过了两秒钟才皱起眉、瞪着眼,愤怒地说,「你们怎么当警察的,都说了重点是那个手机,是那对狗男女,我爸妈都死好几年了,犯得着把他们也牵扯进来吗?」
师傅向前靠去,目光逼近王焕川,「提起你父母的死,你好像有些异常的激动。」
「我不知道你说这个做什么,这是那对狗男女设的局,他们、他们要害我,我看到的都是真的……」王焕川低着头,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我们的讯问也无法进行下去。
05招认
「王焕川恐怕要认啊!」王焕川被带出去后,师傅担忧地说。
「认下杀死赵乐的事情吗?」
「认下自己在精神病发作,发生幻觉的情况下,杀死赵乐,这种情况可以轻判。」师傅又说,「等会去把王焕川父母车祸的档案调出来,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些东西!」
从徐颖这里,我和师傅没有问到什么额外的信息,这个女人咬死说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凶手。
因为此案疑点还比较多,支队向上级申请将赵波和徐颖的扣押时间延长至48小时。
王焕川父母车祸的材料很简单,当时就是定性为一起正常的交通事故。王焕川父母年纪大了,没能从这场车祸里逃出来。
就算我们对于这场车祸有怀疑,现在也没有办法查证了,更何况当初就没有立案。
第二天早上九点。
「师傅,王焕川招认了,他承认是自己在精神病发作的时候产生了幻觉,极怒之下杀死了赵乐。」我沉声说。
「招认了啊……」师傅神色凝重,眉头拧出个川字。
我也着急,「现在怎么办?王焕川铁了心要认,要是找不到新证据,我们也只能按程序走了。」
师傅点了支烟,「离最终判决还有一段时间,我们还可以继续查。」
……
很快,到了庭审对质的时候,我申请便衣去了现场。
公诉人以王焕川行凶时并未完全丧失辨认或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且动机及行为恶劣为由,主张判处王焕川二十年有期徒刑。
整个过程,王焕川神情麻木,一言未发,他一身的肥肉已经迅速消失,松散的皮肤垮垮地挂在脸上,好像老了十岁。
徐颖是作为证人出庭的,她一现身,王焕川的目光瞬间盯在了她身上,呆滞的眼睛中露出疯狂的神色。
他狞笑着大喊:「老婆,我在这里,老婆你答应过我……」
徐颖面色微变,连忙打断说:「老公,你别激动,我答应过你的事会做到的,我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的!」
王焕川很快被警卫人员摁住,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徐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也没有再说话。一旁的律师连忙解释说他精神状况不好,存在这方面的疾病。
徐颖红着眼眶,不时擦一下眼泪。
赵波的律师主要是在经济赔偿方面主张,要求多给一些经济补偿,对刑期没有什么意见。
而王焕川的律师却拿出一个令人大跌眼镜的东西:
赵波出具的谅解书!
「这段时间,因为谅解书的事情,徐颖女士天上门求我,甚至多次下跪。我起初也很愤怒,可最终,我被她对孩子、对家庭的那种感情所感动。」赵波撑着桌子说。
他穿的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小小的黑色装饰马甲,头发也是专门用发胶定过的流行发型,看上去又潮又帅气。
「我也是个父亲,我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王焕川的孩子才两岁,他当天的举动也是因为病情,这是身不由己的。如果我的原谅能让他早一点与孩子团聚,那我愿意原谅他。我相信乐乐也愿意,他一直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婊子!杂碎!都是狗!」王焕川再次发疯,抱着头趴在桌子上,神情痛苦,眼泪鼻涕沾得满脸都是。
「老公,冷静一点,你要好好的。」徐颖出言安抚,「你没有了父母,瑞瑞不能可失去爸爸呀!」
赵波似笑非笑,仿佛意有所指地说:「没有爹妈的滋味真的很难受,王焕川,就算在牢里,你也要管好你自己,不要酿成更大的祸来!」
王焕川的拳头紧紧地捏住,阴狠地看着赵波。赵波的脸上得意之色越发浓郁,毫无遮掩。
见状,我不由泛起些期待,王焕川会不会在愤怒下当庭翻供呢?
徐颖剜了赵波一眼,柔声对王焕川道:「老公,别做傻事,瑞瑞还在等你出来呢!」
她的话很有效,王焕川闭着眼,咬着牙,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又回归了平静。
我的期待也跟着落空。
一审看在谅解书的份上,酌情给减了三年,从公诉人提的二十年有期徒刑改成了十七年。辩护律师以他是犯病时杀人,且受害人家属已谅解为切入点,在为他争取二审改判10年。
目睹完这场庭审,我胸口闷闷的,就跟压了一块石头一样。不知道死在那天夜里的小男孩如果在场,他会不会哭,会不会恨。
我想,最起码不可能会原谅吧……
我憋着一口气,连续几天都在熬夜看公共摄像视频。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同时,我暗访调查到王焕川父母去世前已经各自在外面有了人,正在闹离婚。在查了大量近期的公共摄像视频,我还真梳理出了徐、赵二人可能有交集的地方。
徐颖三个月前回老家。
刚巧,那段时间,赵波心血来潮在搞自媒体,拍摄短视频的地方就在徐颖老家附近。
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我找了几个赵波找来拍短视频的演员,没想到真的问出了点东西。
那个短视频内容很无聊,也没什么人留下照片。
所幸其中一个人有把照片或者视频存在网盘上的习惯,从他那里看到了一些照片和视频片段。
也正是这个视频,我和师傅之前推理的东西都串联起来了,这,正是王焕川被徐颖和赵波捏在手里的把柄!
同时,也揭开了另一桩谋杀案!
我不由得抬头看了眼天,刚刚遮住阳光的云团被风吹开,夺目的太阳再次出现。我长长舒了口气,几天的疲惫仿佛在一瞬间扫空,更多的能量从身体深处涌出。
终于,又有线索了。
06隐身杀人
「徐小姐,这是逮捕令,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
再一次见到徐颖的时候,她正在搬家,她和王焕川以前住的那栋房子已经被她卖了。
她穿着一件慵懒又性感的吊带裙,僵硬地笑着,「警官,这是不是弄错了?我也没犯什么法呀。」
我直接给她看了一份文件。
那正是本案王焕川幻觉中的那部手机的聊天记录。
「让凶手成为凶手,这样便可以隐身杀人了,这就是你和赵波的计划思路吧。」
看着徐颖脸色逐渐变得惨白,我说,「徐小姐,我们同时也申请了搜查令,要是你能在搜查的过程中给些有力提示,也能算是后面在减轻量刑上的考量点。另一队警员同时出发去逮捕赵波,现在估计人应该抓到了,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
「完了,什么都完了。」徐颖牵动嘴角笑了笑,两行泪水从脸上滑过,她抬手用力抹去,却越擦越多,最后竟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过了一会儿,她收了哭声,站起来,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警官,我愿意作为目击证人指证王焕川杀害父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刑法规定,这算是立功的行为,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的。」
我深深地看向她,「好!」
……
徐颖的声音缓缓在审讯室响起。
四年前,我在我家旁边林子里摘蕨菜,看到一家人在草地上野炊,矮小的儿子突然拿起一张毛巾,分别把父母迷晕,再把他们拖上车,放到了后座。
这可怕的一幕让我心绪不宁地回了家。
没过多久,就在网上看到了一家三口开车掉入江中,只有年轻的儿子生还,年迈的父母都命丧此次车祸的新闻。那个幸存的儿子,就是我刚刚在林子里看到的那个男人!
他杀了他的父母!而这件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他应该没有发现我吧!」我非常忐忑。
后来一次在网上搜索时,发现了那个男人竟然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身价过亿。
身价过亿,没有父母,单身未婚!
我捏紧手机,一个古怪的念头在心里浮起:「要是当时鼓起勇气录了视频就好了!」
我当时没有录像,根本没敢录像,毕竟录像这种事很有可能会暴露。
伴随着这个古怪的念头,我鬼使神差地去面试了王焕川所在公司的前台。因为我的颜值和身材都很好,还有刻意勾引,我很快和王焕川搞在了一起,并且成功地和他结了婚。
他戒备心还是很重,要跟我签婚内财产协议,婚后我们的财产归各自所有。
我也同意了,计划婚后再想办法让他同意取消这份协议。
可我万万没想到,王焕川他有精神病,很多次他犯病的时候,都疯狂殴打我、羞辱我。
他一直不进行治疗,也不允许任何人说他精神不正常,在公司如此,在家也如此。有一次他甚至差点掐死我。
我是真的怕了,我怕他哪一次发疯就把我弄死了,但是我又不甘心离婚。
离婚后,我一无所有。
半年前,我遇到了我以前在小贷公司的同事赵波,他长得很帅,嘴巴也甜,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只不过当初他是有老婆的,据说老婆家还很有钱。不过现在他老婆已经死了。
他想快速占有他儿子的财产,所以,我们想到了一个计划:让王焕川成为杀死赵乐的凶手。
为了抹掉痕迹,我买了两台二手智能机,还有两张电话卡,用于平时的联系和沟通。
我一遍遍回忆那天我看到的内容,衣服,神态,发型,动作,带的野炊用具……,同时我悄悄搜集各种相关的资料,还有公公婆婆的照片、生前的视频。
然后由赵波出面,以拍短视频为理由找了人,一遍又一遍还原当年的画面。我们试了很久,终于拍出一版和我看到的情景吻合度很高的视频。
拍摄是直接用像素很差的手机拍的,当时我用的手机就不是什么好手机,再配合仿佛害怕的抖动,让画面更难辨认了。
但是王焕川心里本来就有鬼,这件事本来就是真的,只要挑选一个紧张的场景,他没理由不信。
果然,他上当了!
当天我故意暴露手机里的一些信息,让他知道我出轨了,并且接下来会出门与奸夫幽会。我算准了,他一定会跟踪我。
到了江边,我把他叫出来,给他看了那个视频。
他丝毫没有怀疑,并且从他眼中我看得出,他第一想法就是杀了我灭口。
我们给了他两条路选,第一条就是我们直接将手上的证据交给警方,他会因为故意杀死自己父母的罪行判决死刑。
另一条路就是,捅赵乐一刀,把他扔到江里去,在警方录口供的时候编造一些话来证明他自己有精神病,最后认罪。
毕竟他本来就有精神病只是现在没有发作而已,这个经得起查。然后赵波会在庭审的时候以被害人家属的身份出具谅解书,让他从轻判决。这样就比蓄意谋杀父母的判处要轻得多了。
王焕川当然一条都不肯选,他一开始还想用钱收买我们,叫我们永远地替他瞒下这件事情。
可我和赵波都太了解人性,也太了解他了。如果真的同意收下他的钱,后面可能死的就是我们。
赵波把王焕川打到暂时失去抵抗能力后,抓着他的手,捅了赵乐,留下带着血迹和指纹的刀。孩子也是赵波自己扔进江里的。
我和赵波通信的手机和电话卡都被我垫在江水里的石头上拿石块砸稀碎,冲进了江里。
王焕川的手机因为拍了几张聊天记录,我检查过他并没有自动上传云端的设置之后,就把他的手机也砸碎了。
木已成舟,所有的证据都是指向王焕川,他很难保证自己就算跟警方说出真相,警方是否会相信他。更何况,他身上还背负着不能告人的命案。
在我们的逼迫和裹挟下,他只能两害取其轻,认下了杀死赵乐的罪行。
王焕川入狱后,我就是他所有财产的支配者了,谁叫除了一岁半的儿子,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呢?
演戏演全套,我每天去赵波家磕头敲门,找他,闹得轰轰烈烈。最终又是「逼迫」又是「感动」了赵波,让他给王焕川出具了谅解书。
07挖掘者
「所以,警官,想要王焕川认罪,首先不能告诉他视频是假的。我可以配合警方演戏,套他自己说出真相,我可以做到这点的。」徐颖自信地说。
我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女人,我丝毫不怀疑她说的可以骗王焕川自己说出真相的话。她真的,有这样的能力。
这次我们再一次搜查了她家,在她家搜出了一些小型录音器,有的是扣子,有的是发夹,里面记载了大量赵波跟她商量如何杀死自己孩子的录音。
一部分录音还已经剪出来了,留下了赵波的部分,她自己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的。很明显,她时刻对赵波保留着戒心。
记得当时,王焕川招认之后,我问师傅:「要是一直没有找到别的线索呢?」
师傅递给我一个翻得破旧的老式笔记本。我翻开,上面记载了几桩案子,有的已经结案了,有的还是悬案。各种对这些案子的思路、疑点、调查验证过程,零零散散的,写了大半个本子。
师傅说,「每个干刑警的,手上都有一些在心里一直过不去的案子,可能等到某一天,可能大多数人都已经忘记了,他们却能在某个不起眼的线索中,让深埋的真相暴露在阳光下。」
我也有了第一个记载到本子上的案子。
当时在拍视频的小演员手上拿到了徐颖伪造的王焕川迷晕父母的视频后,线索又断了。
因为这并不能证明王焕川真的杀死了自己的父母,也不能直接证明徐颖他们拍这个视频是与赵乐被杀的案子有关。
那时我感觉自己简直要疯魔了,一半是直觉,一半是一股疯劲儿的支撑。
我不死心,连那个演员联系人跟赵波的通话记录都查了一遍,没想到还真的给我查出点新线索来。
赵波联系小视频演员的电话号码有三个,其中两个是我们收上来的那台手机里的卡,另外一个号码,也是第一次联系小视频演员的号码,是一张邻市的卡。
为什么联系人会用到三个号码?两张卡是他本人的,另一张是谁的?当然,也可能是借了朋友的手机打的,可能性有很多种。
但我最能联想到的是那台王焕川幻想中的手机。
我先是调了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从半年前开始,它的通话联系人只有不到十个,许多都是一些外卖之类的,其中一个号码联系的次数达到上百次!
我脑海里浮现的是赵波那杂乱的家。他本身就是一个混乱的人,所以才可能在这种细节上不过于注重。
我再调了那个被打了上百次的号码的通话记录,近半年的联系人,只有一个!是徐颖吧,那个心细得跟头发一样的女人。我心里这样想。
而两个手机号主人的身份都是邻市的学生,联系上两人后,两人都表示这张电话卡已经被自己卖出去了,黑市中介交易,卖给了谁他们也不知道。
有了这条线索,我顺腾摸瓜,查到了两个手机号的注册微信号,找师傅帮忙申请调了两个微信号的漫游记录信息。
谁能想到,这个凶手都已经认罪了的案子最终会因为一次通话记录被完全推翻呢?
赵乐的案子重新审判,赵波也将面对自己谋害儿子的罪责,他疯疯癫癫,整天痛骂徐颖。
王焕川父母之死得以立案,他杀害父母很明显是有预谋性的,谋杀双亲,性质及其恶劣,属于完全有刑事责任能力的犯罪。再加上赵乐一案中的顶罪行为,数罪并罚,一个死刑是跑不了的。
这个案子办完,我对人性的恶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对于某些人来说,父母、孩子、丈夫、妻子在利益面前,都是可以抛弃的。
我记载到笔记本上的第一个案子告破了。但是我知道,以后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还会有更多的在心里过不去的案子会被记下来,而我将一直做那个坚定的挖掘者,将真相挖出,翻到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