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346更新时间:26/06/07 10:09:39
第一封说媒的书帖送到府上,我的好日子算是走到头了。
嗐,对象是老昏君。
把这老头子熬死,我可不就能彻底咸鱼了么!
1
我很郁闷。
又一次被父亲逮到去青楼喝花酒看美人了。
刚和翠月姑娘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门口把风的丫头急匆匆跑进来,告诉我,父亲已经在家等了。
为了不将我那操碎了心的老爹气得撅过去,我乖乖赶回了家。
他暴跳如雷地念叨着:「你啊你,你倒是说,我该怎么说你,你才肯听上两句?!」
「长得这么标致,若是被人家认出来了,我平日里四处吹嘘你德才兼备、大家闺秀,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生出来的时候不忘连他的话痨一块儿遗传了的我虽然自知理亏,但还是没忍住一顿小嘴叭叭:「我这不是已经化妆过了吗,哪有那么容易被认出来?」
「要不是您乱吹,那我至于这么着吗……」
越说到后边儿,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说还好,他一听这话,看到我一身男装,更是气得直翻白眼:「你还好意思说!」
我理不直气不壮的,不说话了。
「你这段时间不许再出门晃浪!给我待在家里好好学习女红和琴棋书画!」
这之后,我就被他勒令待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也不恼,顺势宅在屋里,懒了一阵子。
至于什么女红什么琴棋书画,谁在乎呢!
成日里听听小曲儿、喂喂鱼,再不然就是捉蛐蛐逗鸟儿的,连葡萄都有小碧儿给我剥好了喂到嘴里。
这咸鱼日子谁过谁不迷糊,我简直快乐似神仙啊!
只不过,随着第一封说媒的书帖送到府上,我的好日子算是走到头了。
2
怎么说,我爹也是六部尚书之一,况且统管的还是吏部。
我娘更别说了,和宫里几位贵嫔沾些姐妹亲故,封得了个诰命夫人。
至于我,长得是全京都贵妇小姐们当中数一数二的,十八般武艺什么都「可以」会些,算是同龄人中出类拔萃的。
但「可以」毕竟只是「可以」,和「会」还是有点区别。
好吧,不是一点区别。
但我就是懒巴,不肯动弹,也不愿意和别人争些我不在乎的东西,比如什么男人,什么京城第一才女、美人的名号。
在我爹有意的宣扬下,我就成了众人心中聪明灵巧、机敏伶俐,上能点评国家大事,下能进厨房烹调或入宅门争斗的绝世女子。
甚至得了个「京城第一才女」的雅称。
我还能不知道他?他就是爱喝酒,喝多了就胡吹!
现在的情形就难办了。
前些日子我才及了笄,恰恰是说媒、谈婚论嫁的时候,这些日子我闲在家里,听娘说,上门的媒人都险些将门坎踏破了。
我爹无一例外,统统铁青着脸,将他们逐一赶走。
你以为他是舍不得我这个女儿?
才不是,他怕我给他丢人!
当然,我也不乐意有好端端的小姐日子放着不过,跑去当人家的妻子,伺候男人,指不定还要和别的女人争斗,吃饱撑的!
于是前期我和我爹难得统一口径,对那些上门求亲的世家公子一律婉拒。
可没过多久,待我娘从宫里回来,说上两句,我爹就倒戈了。
到底是又忧心我瘫在家里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
娘说,她听姐妹透露,老皇帝虚得厉害,人其实已经快不行了。
偏偏却还色心不改,选秀的事儿一直操办着没耽搁过。甚至近日里更甚——说是要娶上几个老婆去冲喜!
我听了当时就心动了。
把这老头子熬死,我可不就能彻底咸鱼了么!
一家子仨人一合计,决定由我入宫,大义凛然地拯救别的被迫入宫的女子,为那老昏君冲喜。
3
我太天真了!
我看别家小姐被送进宫里时,家里人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相送。
我以为我也能难得地见见我爹娘不舍得我的样子。
结果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简直可以说是合不拢嘴!
我麻了:「爹娘,我要被送到宫里去渡劫了,您二位都不悲伤一下子吗?」
礼节性地难过一下子也行啊!
结果我爹笑嘻嘻地说:「你那哪是入宫渡劫啊?」
我娘很配合地接着说:「你那就是入宫镀金啊!」
得了,亲爹亲妈无误了。
说是这么说,等我上了马车,自己想到未来在宫中混吃等死的好日子,也乐了。
我不和别的嫔妃争宠,应该也不用参和那些个糟心事儿了罢。
况且听闻宫中美人多,想想我也和我爹乐出了一个德行。
以至于,下车时,侍从看见我那模样,都表情奇怪。
真正进了宫我才知道,现在朝堂上的事,已经全都交给了太子,老皇帝竟然只负责看看美女封封妃位。
到了选秀现场,我高兴坏了。
这老头看样子根本不在乎什么才艺美德,只要长得好看,他就甩手给个嫔妃之位。
我卒一上场,老皇帝当即小手一挥,给了个皇贵妃的称号。
我笑了,老皇帝眼睛都看直了。
只不过我心里想的可不是那些瞎七瞎八的,而是……
兄弟,上道!
4
在后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什么体会?
尤其是当皇后刺探完了、发现我根本没有要争什么的意思,直接放任不管随我折腾后。
只能说,一日之内,我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甚至多了一帮子姐妹。
要唠起闲嗑,那真是不渴死我都不带停的!
这会儿要几支珠钗子,那会儿一起挑几批绸子裁衣裳,时不时有人送个镯子璎珞……
我突然觉得爹娘不操心我是情有可原的。
反正老皇帝也没能力召我侍寝,要见,也是掀起纱帘在远处遥遥地一看,倒是免得我过了病气、他伤了风。
但我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
当晚老皇帝敕令,要我瞧着他睡觉。
我不情不愿地沐了浴,心里想着怎么糊弄过去。
虽然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什么都干不了,可谁愿意坐在硬邦邦的脚凳上、守在老头的床边足足一晚上呢?
结果走到半路,就听说这老头殁了。
宫里可不兴随便开这种玩笑!这事儿只能是真的。
我当时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儿来。
于是只好竭力压着嘴角,在小太监的带路下,和旁的人一起,去正殿跪着。
矮下身子时,我还悄摸着拽了拽裙子,让足有好几层的裙摆叠着护好我的膝盖和小腿。
开玩笑,精致美人绝无可能因为不相关的老头让自己受哪怕一丁点儿委屈!
虽然他确实是位很上道的兄弟。
5
入宫第二天,成了太妃。
虽然昨日一见,想起来和新登基的皇帝有些小纠葛,但不妨事。
我老神在在地窝在自个儿的地盘,这么大个宫殿外带院子,够我逛的了。
老皇帝的丧仪就那么浑水摸鱼地办着。
我刚坐下来没小半个时辰,就听闻一个悲伤的消息。
先皇后一片真情,悲痛欲绝,跟着殉了。
我理所当然地被安排顺位继承。
更正:入宫第二天,成了太后。
这一来,我就忙起来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得操办这这那那的各种事儿。
但很快就丝滑地被我过到那几位能干的女官手上去了,我乐得清闲。
好不容易闲下来,我以为我能为所欲为了——决定了,就先从晚起开始。
可惜翌日没能如我所愿睡个懒觉。
天刚亮,我就被一群侍女嬷嬷拽起来洗漱打扮。
然后迷迷糊糊的就被摁在了正堂的上座。
一睁眼,底下坐着一个虽然俊美非凡但我其实不是很想见到的男人——
新帝,李赋。
他神色揶揄,轻慢道:「给太后问安。」
我双目瞪大,我难以置信,我觉得这简直毫无道理!
他想给我请安,所以我得早起?!
还有!
前「伴侣」变「母子」,为什么要赶着见面?
您是完全感觉不到尴尬对吗?
6
早在去年我下过一次江南。
在那山水潋滟之处,遇见一名光风霁月的美男子。
便是那李赋。
三观相合,话题投机,颜值相称……总之,一系列花前月下的姻缘巧合后,许了兰因之约。
可日后却再也不见他的踪迹。
我也曾神伤几日,不久便释怀了,权当未曾发生过。
直至那日在龙殿前,夜色中匆匆一瞥,往事尽然浮上心头。
想到相会后会如何尴尬,我简直浑身狂起鸡皮疙瘩。
可现在他就这么把这件尴尬的事做到了极致!
也罢,我轻叹一口气,心想,人只要脸皮够厚,即是无虞。
我便拿出平日里应付我那痛心疾首的爹的工夫,端住了架子对他说:「不必多礼,儿……皇帝。」
险些顺口认了这儿子。
前些时候殁了的先皇后并非他的生母,他看着倒是不甚在乎。
这会儿悠悠然落座,清闲地用茶碗盖儿撇着浮沫。
「进宫没多少时日,太后过得还算顺心么,有什么缺的可得和朕说。」
「一切安好,没什么缺的,皇帝有心了。」
我装模做样地点着头说。
不就是装么,倒是看看谁更能端着!
「朕看也是,」他分外嘲弄地笑了笑,「毕竟,朕见太后笑起来,可是连有几颗牙都能数个分明呢!」
我震惊了。
他讽刺我!
「绝无此事,皇帝何出此言呢。」我心里有气但却无法反驳事实,只能勉强按捺住情绪,继续虚伪地接他的话。
他自己分明也对老爹的逝世没什么真情实感的悲伤,还好意思说我?
况且,依照他对我的了解,他铁定是清楚我入宫的原因了。
「看来吏部尚书说得没错,太后确是个胸怀宽阔的女子,一日日的见喜不见忧,竟是将些忧心事转眼就忘却了。」
「哀……」我一个大好年华的女子,真不愿意用这丧了夫的自称,「哀家心道也是,皇帝在某些时候,也是忘性极佳的。」
此话出口,我堪堪反应过来。
失策了!
我说话时负了气,没忍住牵动了些从前的事和情绪。
7
李赋愣了一愣,笑容亦随之一滞。
我暗叫不好,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他忽略这个话题,把这事儿翻篇拉倒。
而且,虽然但是……我就知道他记得,这负了承诺、还当无事发生的家伙!
然而事不如我所愿。
他轻轻绽开一个笑容,里头竟然有几分苦涩的意味:「太后是在怨朕么?」
我仓惶地看了看周边站着的几个低眉顺眼的下人,而后垂了眼睑:「皇帝这是在说什么,平白无故的,哀家为什么要怨怪你呢?」
「那便是朕多想了。」
他的语气骤然轻松起来,算是给了我一个台阶下。
我顺势换了话茬,之后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我不知道他一个皇帝为什么有闲空在这儿和我唠。
但我不想和他唠了。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而且已经决定就从睡个回笼觉开始。
于是我非常敷衍地以袖掩面,打了个呵欠,随意说:「起得早了,困了,皇帝请回吧。还请皇帝以后少来拜访,不然哀家会短寿。」
「太后正值青春,理应不会如年长者一般,成日里困倦疲懒。」
他似乎又恢复了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毒舌。
说道我懒病?我就懒,怎么了!
我在心里边儿翻了个白眼,面上稍稍顾及形象、却依旧不怎么客气道:「皇帝将将践祚,正是大展宏图伟业之时,理应不会如街坊里的妇人婆妈一般,在唠闲上浪费光阴。」
他难得没有怼我,而是微微颔首、似是无奈道:「太后说的是,朕受教了。」
随后竟然真的老老实实回去处理政务了!
我意外不过一秒,旋即从善如流道:「颂荷,搀哀家回去,再躺一会儿。」
「是,太后。」
这约莫十五六岁、被我从府里带来的小姑娘略微无语地应了。
8
平淡了几日,便到了上元节。
这期间,许是因为才登基,事务交接工作庞杂,李赋忙得再没空像那日一般来我这儿没事儿找事儿。
我乐得清闲,过了几天自在日子。
可上元将至,李赋大手一挥,声称皇后之位暂缺,后宫无人主事,便由我来主持大局,与那礼仪司一同,统筹了元宵国宴的大事。
可事实上有我没我也没太大分别。
他就是看不得我清闲!
一肚子坏水儿的,明知我是入宫来躺平的,就想费尽心思,净用些冠冕堂皇的由头,阻挠我的变身咸鱼之路。
「全都听哀家的意思吗?」
「回太后娘娘的话,是的,皇上说,一切都由太后娘娘一口决断。」
轻轻一笑,我对着来传话的小太监说:「哀家知道了,告诉皇帝,全交给哀家来办,他一准儿放心。」
小太监喜上眉梢,乐颠颠地走了。
好哇,李赋,折腾我你就得做好心理准备。
于是,接下来的安排,基本是这样儿的——
「太后娘娘,大殿的垂花帘您看怎么个样子,选哪种料子?」
我漫不经心地垂眼看着台子上铺开的五花八门的样步,随手扒拉着,回答:「要这个,金色紫色大红色,一个都别差了。」
姑姑捧着我揭起来的那匹滑到反光的绸子,沉默了。
「太后娘娘,宫中的女眷怎么个装扮法?」
我:「粉衣裳碧裙子,看着一朵花儿,多好啊。」
隔日便听说,织造坊的首席回屋后暗自垂泪整整一夜,翌日还要顶着俩桃核眼去裁布制衣。
「太后娘娘,这酒盏碗具……」
我:「你自己看着办。」
那姑姑估计是已然听说了这一阵子的兵荒马乱各种事故,对照着自己和别的姑姑的命运,竟然险些喜极而泣。
然后我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但皇帝的酒盏交给哀家亲自来做。」
姑姑,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