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江回的办公室。

黑白灰三色的装修，我的出现带来了一点点色彩。

江回淡漠的视线落到我身上，眸光中带着一瞬的惊讶。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穿黑白灰以外颜色的衣服。

我走过去，「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江回挑眉，「五分钟。」

「江总……」我直接摊牌，「我们家公司离不开江氏的扶持，我也很感激这些年来江氏对我们的帮助。」

江回脸色变得冷漠尖锐。

我继续说：「如果江总肯继续帮我们，那么未来三年陈氏的利润，全部给你。」

江回轻哂，「你觉得你说的能打动我？」

「不能。」这一点我很清楚，江回哪里会在意我们公司那点利润，「所以我还可以给江总一个保证。」

江回挑眉。

我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讨厌我对吗？那就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缠着江总，也不会再用任何人事物让江总为难。」

人，当然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这个孩子已经跟江回完全没有关系了。

不知道哪句话说的不对，江回神色骤然变狠，「陈颂宜，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低下头，叹了口气，「没有。」

所以我今天是堵上了江回跟我之间那少的可怜的「交情」。

我不知道这点交情值不值，但我没办法。

要让公司真正的独立强大起来必须要最后借助江氏的力量。

江回放在桌子微微收紧，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低沉冰冷的嗓音响起，「滚。」

我呼吸一滞，怔怔看着他。

点点头，转身出去。

是我天真了……

回到公司，我直接去了爸爸办公室。

这件事还是要告诉爸爸为好，万一江氏真的不管我们，还是要早做准备。

「爸，我刚才去找江……」

「林助理刚才来电话了。」爸爸神色盎然，「颂宜，江氏集团要和咱们签一个长达二十年的合作合同！」

我一怔，「怎么会？」

我难以置信。

在江回的办公室，我明明和他谈崩了。

「是林助理亲自打电话来的吗？」

爸爸激动地点头，「当然，当然！」

林助理是江回的心腹和左右手，那就绝对不会错了。

可是为什么？

「看来江回还是在乎这个孩子的。」

「爸，这个孩子跟江回没有关系了。」

想来，应该是我走之后，他又考虑了一遍我说的话，觉得用二十年的合作换他的清净，值了。

意识到这里，我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用刀狠狠的剜了一刀。

手紧握成拳，指甲钳进肉里，随即缓缓松开。

这样也好，以后我们再无干系。

「爸，以后在江回面前，不要提我，也不要提孩子。」

爸爸默了默，容光又暗淡了几分。

「是爸不好。」

7

晚上。

吃完饭，回房之前，妈妈跟我说：「颂宜，你穿红色真的很漂亮。」

我笑了出来，点点头。

……

翌日，我睁开双眼。

第一缕晨曦打破天边的黑暗。

我披了件针织衫，走进阳台，微凉的风吹来，吹起皮肤上一层鸡皮疙瘩。

我深吸一口气，清爽健康的空气钻进肺部，让我感到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公司已经稳定，答应了江回不再出现在他面前碍眼。

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了。

真好。

早餐桌上，我跟爸爸妈说：「既然公司渡过难关，我就不去公司了。」

爸爸看向我，「不去了？那你……」

我笑了笑，「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我想做什么……

吃完早餐，我自己开车来到城郊。

前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这里有一个蔬菜基地要往外卖。

老板知道我的来意，对我很热情，带着我参观介绍他这里的情况。

「销路都很稳定，我就是要移民了，要不然我才不舍得往外卖呢。」

这几年爸爸妈给我的零花钱，我基本上都攒着，原本是打算等公司走投无路了拿出来。

现在这笔钱公司用不上了。

但我的存款还是少于老板的卖价。

差一百多万。

我想了想，「老板，你能再给我三天时间吗？我想办法凑钱。」

8

晚上回到家，我听到爸爸妈妈在说明晚参加酒会的事情。

我走过去，「爸妈，我也去。」

我把我想要经营蔬菜基地的想法说了，还说：「就差一百万，正好打算拉拉投资。」

爸爸拍板钉钉，「这一百万我投了。」

妈妈也说：「我那还有几套首饰，卖了也能筹到一些。」

「不用，我想自己做，说不定真能闯出去，就算是赔了，也是我这些年攒的，就别动家里的钱了。」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就和爸爸妈一起出席了那个商业酒会。

这场酒会大佬云集，其实我们家是没有出席的资格的。

但江回和我们家签了二十年合同，传出去我们家倒是成了商界的香饽饽，他们也想攀上江家的关系，攀不上的，就想通过我们家走迂回战术，谁都想咬一口。

爸爸妈被围着寒暄。

我微笑着退了出去。

一转身……

江回就站在不远处，在看我。

我心头一颤，下意识移开视线，想了想，还是向他点点头。

江回冷冷地撤回视线，立刻就有人过去。

我和江回，似乎已经变成两个世界的人了。

没关系！我们早就该各归各位了。

我走到外面的花园，凉风吹来，吹散了心头的阴霾。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颂宜，好久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眼前的人有些眼熟。

许久，「高飞学长？」

高飞唇边笑容加深，「想起来了？」

9

大一开学那天，负责接待我的就是高飞。

那个时候高飞还管我要过微信，我没给。

因为江回。

江回也比我高两届。

那天他也在，见状，轻哂道：「怎么陈颂宜，换目标了？」

转头看向高飞，「非得当冤大头？被她看上的人，不好脱身呢兄弟。」

我知道江回这是在说我是拖油瓶，沉默了一阵，还是拒绝了高飞。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见面。

我们两个聊得很投机。

高飞说他来这里也是想找点项目投资。

我心头一亮，立刻跟他说了蔬菜基地的事。

高飞很感兴趣。

「那我明天给你补一份计划书。」我激动地说道。

高飞笑得温润，「不着急，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基地看看，再一起讨论一下未来的发展。」

「好。」

高飞看了眼我露在外面的手臂，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肩上，紧接着后退一步。

「已经不是夏天了，你注意点。」

「谢谢。」我微微一笑，「进去吧。」

一抬头，对上了江回冰冷的视线。

我一顿，还是跟上了高飞的脚步。

酒会结束，我和高飞在酒店门口告别。

「既然你跟叔叔阿姨一起，那我就不送你了，明天见。」高飞说着又催促，「你快点上车吧，外面冷。」

「学长再见。」

我抱了抱手臂，摸到一片鸡皮疙瘩。

刚想转身去找爸爸妈，结果迎面看到朝我走来的江回。

他一开口就是讥讽，「怪不得迫不及待要跟我划清界限，陈颂宜，找到下家了？」

他扫了眼高飞离开的方向，眸底的轻蔑加深，掺杂着彻骨的寒意，「那就是你找的接盘侠？」

我已经习惯了江回的恶言，可他这话还是狠狠的在我心上扎了一刀。

我声音冷了冷，「不劳江总费心。」

江回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极了，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似的。

我忍不住蹙眉，「江回，你……你弄疼我了。」

江回眸底满是狠戾，可那抹狠戾却又像是蒙着一层悲伤。

「你真的要跟他在一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10

我抽回手，稍稍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这跟江总没关系，总之这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你眼前。」

手腕一片红肿。

我皱起眉头，江回到底抽什么风！

我并不打算跟江回多做纠缠，大步离开。

……

次日一早。

我和高飞一起去城郊。

他开车。

后视镜里，我们的车后面还跟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车。

我总觉得这车在哪里看见过。

低头沉思，转瞬就想起来这几天只要我出门这车肯定就会出现在后面。

有人跟踪。

这样的认知让我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

高飞问：「怎么了？」

「有人跟踪我。」

高飞视线落在后：「你能看清车里的人吗？认识吗？」

我又回头看了看，「没见过。」

到了城郊，马上就要到蔬菜基地了，高飞突然调转方向。

那车被逼停。

「为什么要跟踪我？」我开门见山。

那人不肯说，一脸为难焦急的表情。

我已经拿出手机，「你不肯说，那就报警吧。」

「陈小姐！是江先生担心你，让我在暗里保护陈小姐的。」

我认识的姓江的，就只有江回一家。

可我不相信江回会派人暗中保护我。

「你不说实话我真报警了。」

男人哭丧着脸求我，「陈小姐我没撒谎，真是江先生派我来保护您的。」

他的表情不像是假的。

「你走吧，以后别再跟着我了。」

我怔愣地看着那辆车。

江回为什么要派人保护我？他想做什么？

「他应该没有撒谎，不然他绝对不敢提江回。」高飞说，视线变得幽深。

「算了。」我轻松了几分，「我们走吧。」

11

因为高飞的投资，我和老板顺利地签下了合同。

接下来一切就更加顺利了，我成了蔬菜基地的大老板。

一直到天黑，我和高飞才回到市中心。

他送我到小区门口，准备下车。

被我拦住，「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小区里很安全。」

高飞欲言又止。

默了默，突然说：「颂宜，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了，这次相遇，我很高兴。」

我轻抚着腹部，还是决定说清楚。

「学长，诚如你所见，我没有另一半，但我……有一个孩子，以后我想好好抚养这个孩子就够了，别的我就不考虑了。」

高飞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很快就接受了。

笑道：「没关系，当不成恋人就当朋友，咱们的蔬菜基地可是要在我们的努力下起飞的。」

话说开，我放下心。

……

接下来我过了好一段却平静的生活。

我不经常回家，就住在蔬菜基地这边。

这也是我梦想中的生活，每天被绿色植物包围着，心情不好都难。

这天早晨我吃完饭刚到水耕菜大棚里，助理小董就跑进来了。

「老板！老板！」她激动地跑过来，大早晨的就双眼放光，「好事！」

「？」

小董跑过来，「藕香榭的老板大早晨就打电话来，说是对咱们水耕菜的项目非常感兴趣，要直接签合同呢！他大概十点左右就能到。」

十点刚过，藕香榭餐厅的赵老板就过来了。

我先带他参观了水耕菜大棚，「现在才开始，等过段时间，菜苗长出来了，到时候欢迎赵老板过来参观。」

赵老板人很和善，和我说了几句之后，当场就签下了十万斤的合同。

直到送走了赵老板，我和小董都还缓不过神。

小董更是感慨：「现在做生意都这么直接的吗？都还没见到实物呢，就签下那么大的单子，怪不得人家是有钱人呢，敢想敢干。」

我被小董的话逗笑。

心里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却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12

陆陆续续又签了一些单子。

就这样，在充实的忙碌之中，我迎来了第一次产检。

医院。

妈妈指着走廊一边的椅子，「你现在这等一会。」

我点点头，目送妈妈离开。

一阵吵闹声吸引了我的视线。

隔壁诊室的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大汉拽着白大褂医生出来，看上去像是一头蛮牛。

路过的护士立刻上去试图把他拉开。

「你放手！」

大汉一挥手就甩开了护士，「他爷爷的还他妈医生呢，就是个老流氓，他摸我媳妇儿肚子，老子今天废了他！」

这时有几个陪妻子来做产检的男人都冲了过去。

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

我双脚就跟生根了一样，直到他们跌跌撞撞要撞过来了，我才想起躲开。

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那个大汉的身体不受控制朝我倒过来，我下意识捂住肚子。

不等挪脚，一条解释的胳膊横过我的腰间，将我揽进一个宽大的怀抱里。

我跟着转了几圈，躲开了那大汉，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报警了！」有人大喊了一嗓子。

这场风波这才逐渐平息。

一股熟悉的气息穿透消毒水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心跳一滞，猛地转头……

江回？

他后退一步，神色冷漠，语气冰冷，「大着肚子看热闹，陈颂宜，就那么好看吗？」

相比刚才的风波，江回的出现更让我震惊。

他不等我回话，随手抽走我手里的孕检单看了一眼。

我看着他奇怪的举动，有些诧异。

「陈小姐？」负责给我产检的医生突然出来，「到你了，这是你先生吧？一起进来。」

何医生说「先生」的时候看的是江回。

我连「不是」对还没来得及说，就看到江回抬腿朝着里面走去。

何医生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又看了看我和江回，有些严肃地提醒，「对了，怀孕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不能行房事，这些你们都知道吧？」

我本就诧异于江回的举动，何医生这一句话，更是犹豫一道惊雷，自我的头上劈下。

见我没应，何医生蹙了蹙眉，「这可不是开玩笑，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按照自己的性子来，那可不行，既然怀孕了，就要为孩子负责。」

说着又看向江回，「这也是对你妻子身体健康的保障。」

江回点头，「谢谢医生，我们记住了。」

何医生满意地点点头，「嗯，我那边有点事，先过去了。」

何医生挥一挥衣袖走了，留下我和江回在尴尬之中……

准确地说是我一个人在尴尬之中，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场面。

13

「江回？」妈妈取了叶酸回来，「你怎么在这？」

她问出了我心里的疑问。

江回神色依旧淡漠闲散，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路过」，然后跟妈妈点点头，看都没再看我一眼，走了。

妈妈也懵了，「妇产科？江回路过这里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又想到之前跟踪我的那个人，说是江回派他暗中保护我，那个时候我还不相信……

这一次又在妇产科偶遇江回……

真的只是巧合吗？

妈妈拍了拍我的后背，「走吧。」

她似乎怕我见到江回不开心，还安抚我，「一个城市，总是会遇到的，你现在怀着孩子，别想太多。」

我点点头，「嗯，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或许他真的就是路过这里。

小董就在下面等我，产检完我就直接和她回蔬菜基地了。

路上小董告诉我，「老板，今晚有大雨。」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想的却都是江回的事情。

他真的只是路过那里吗？

为什么他要派人保护我？

「老板！」

我回过神，「嗯？」

「今晚有大雨，不知道明天来参观的人还来不来了。」小董说。

「不管怎样，咱们都先做好准备。」

「你想的有点远，那是以后的事情了。」我被她带得心情轻松了不少，坐直身子，和她一起畅享蔬菜基地的未来。

晚上果然像小董说的，下起了大雨。

我练了会瑜伽，准备去洗漱，小董敲门进来。

「我刚才出去查看一圈，路边停了一辆车子。」小董有些疑惑，「真奇怪，下这么大雨，谁会把车子停在咱们这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尖突然抽搐了一下，心底隐隐约约有什么往外冒，但才只是冒了个头，就又缩了回去。

「里面有人吗？」

「雨太大了，看不清。」

我低头沉思了一会，拿着一把伞出去。

夜里本就看不清楚东西，雨帘更是模糊了视线，但路灯下那辆车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我撑着伞站在那里定定看着那边，总感觉车里有一双眼睛，在和我对视。

随即摇了摇头。

估计只是附近的住户把车停在这里吧。

是我胡思乱想。

14

爸妈隔段时间就会给我送来很多东西，有的时候他们没空，就让同城快递或者跑腿送。

今天刚起来，跑腿就送来一大堆东西。

小董看着一大堆东西，比我还激动。

「好多好吃的呀！哇！那是什么？」她指着一个盒子。

我被她逗笑，「打开看看。」

小董立刻去拿了一把美工刀过来，刮开缠在外面的胶带，从里面拿出了……

「这是什么呀？我都没见过。」

我垂眸看过去，「燕窝。」

心头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妈妈送东西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这天我又收到了她送来的咸金桔。

我打电话过去，「妈，你别总送东西来了，我这都吃不完了。」

「你吃得也太慢了，我送的也不多啊。」妈妈接着说：「那咸金桔是我之前腌的，泡水喝，但要适量。还有啊，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很好，你不用担心我，离得又不远，怎么弄得好像我在国外了似的。」我笑着打趣。

拍了拍肚子，「宝贝，你姥姥姥爷对你多好呀，你要健健康康的哦。」

……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每次去产检，都是妈妈陪我去。

但我再也没遇到过江回。

那次本来就是偶遇。

又到了诊室，妈妈开门。

何医生和我都是老熟人了，一看到我就笑了出来，「来了，坐吧。」

他又看了看妈妈，点点头打招呼，有些奇怪：「小陈啊，你们小两口吵架啦？还吵这么久？不过你老公也真是爱你，每次都等你走了，他才来？是不是怕你生气。」

我一愣，「我老公？」

何医生瞥了我一眼，「对啊，你老公。就那个长得跟明星似的。」

我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找出一张江回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大一那年拍的，我路过江回的教室，他当时就坐在窗边，微风吹来，他细碎的刘海在额前轻轻晃动。

外面阳光明媚，碎金子一样迷人眼。

我偷偷拍下这张照片，藏在手机里。

「何医生，是他吗？」

何医生看了一眼，点点头，「是，就是他……怎么回事啊你们？」

我压抑着剧烈的心跳。

一转头，对上了妈妈意味深长的视线。

我收起手机，有些心虚。

可是江回为什么会来找何医生？

妈妈问：「江回来干什么？」

何医生随口回答：「就问一些孕妇的注意事项，吃什么好之类的，还让我给他推荐一些孕期知识的书。」

一系列检查完毕，我和妈妈出去， 那种不可思议又悸动的复杂情绪还在我心口堆积着，像是要迸出来一般。

妈妈疑惑的声音传来，「这个江回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颂宜，你和江回……」

我侧头，舌头有些迟缓似的，好半响才发出声音，「我和他没什么。」

我答应过他，只要他肯帮我们家公司，我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事情也该这样发展。

可为什么我的心跳……

我抬手轻轻覆在心口，那里有什么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手心。

一阵手机铃声这时响起，是高飞打来的。

「我联系到了纽约那边的专家，关于水耕菜的营养液，我们可以过去取取经。」高飞顿了一下，「你现在能坐飞机吗？」

「能。」我暂时将那些思绪抛开，「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那就后天，我订机票。」

「好。」

15

九点十五的航班。

我和高飞还有小董和一位技术顾问，八点四十五到了机场。

突然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跑过来，直奔我而来。

「小心！」高飞一把抱住我，一个旋身躲开了小男孩。

小董追上去吼：「喂，这谁家的小孩啊？怎么不看着点？这是孕妇，撞到出事了你们负得了责吗？」

小男孩的家长过来跟我道歉，我挥了挥手。

摸了摸我的肚子，心有余悸。

视线追过去，毫无征兆的，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看到了……

江回。

那一瞬间，仿佛身边来往的人都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只有我和江回，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彼此。

他双眼通红，视线像是被谁钉在我身上一样。

剧烈的情绪在我的心头翻涌，当我看懂江回眼里的伤然和落寞，甚至还掺杂着一丝丝不甘时，无数的苦涩登时翻滚出来。

却又像是喝了一口辛辣的酒，还没来得及去深想，最后就只剩下了火辣辣的麻木。

高飞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颂宜，我们该进去了。」

我艰难地收回视线，点点头，和高飞他们一起往里面走。

手机铃声这时响起。

是章阿姨，江回的妈妈。

「颂宜，你看到江回了吗？刚才我跟你妈通电话，你妈说你要去美国，他听到了，好像是去找你了。」章阿姨的声音有些焦急，「颂宜，你怎么好端端的要出国？」

我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看江回。

他依旧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我。

好像，他的视线天生就长在我的身上。

我心口有些发紧，「我出去学习。」

章阿姨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等你回来再说吧。」

她说完挂断电话。

我抬起头。

江回竟然走了过来。

直到他走近，我才看清楚江回现在的模样。

胡子拉茬，衣服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不知道经历了些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无比颓废。

江回深吸一口气，冷笑了一声。

眼底却带着些许不舍。

「你要和他出国？」他哑声问道。

那个「他」，指的是高飞。

有个猜测在脑海中形成，我喉头发紧，「对。」

他垂眸，视线落到了我的肚子上。

我这才看到，他的双手在颤抖。

高飞又提醒，「颂宜，我们该登机了。」

我点点头，又看了眼江回，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和高飞一起往里走。

「陈颂宜，」江回沙哑的声音仿佛掺杂着痛苦，自我身后响起，「你……喜欢他吗？」

是小心翼翼的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丝的哀求。

16

我脚步一顿。

小董在一边催促，「快点登机吧老板，有什么回来再说。」

我没再犹豫，和他们一起进闸。

「陈颂宜！」江回突然大喊：「等等！我有话给你说！」

我转过身，他要冲过来，却已经被地勤拦住了。

江回红着眼挣扎，眼神死死盯着我，「别走，陈颂宜……」

「颂颂……」

时隔多年，我再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一颗心忍不住颤抖。

最后是高飞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和小董去吧，颂宜，你去解决你的事情。」

我看了高飞一眼，点点头。

刚走过去，江回就挣开地勤，一把把我拽进他的怀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江回。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江回，你怎么了？」

「颂颂，别离开我。」他哽咽出声，用力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似的，「我想明白了，你就算是为了你家里天天跟着我也好，你不喜欢我也好，我都能忍受，你别离开我，我再也不会推开你了……」

我猛地抬起头，轰雷掣电。

江回说什么？

他……

什么意思？

「江回，你……」

他却不听我说，把手里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塞给我，继续抱着我，只是自顾自说着，「颂颂，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做你自己，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许久之后，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告诉他，「江回，我只是出去学习。」

江回身子一僵，猛地放开我，急切又难以置信，「你不是要和那个人离开这里？」

我摇摇头。

「那……」江回的喉咙滚了好几次，「你喜欢他吗？」

我大脑完全没办法思考，本能地回答他的问题，「我和他只是合作伙伴。」

下一秒，江回突然捧住我的脸颊，吻了下来。

放开我之后，江回神色之间闪过一抹尴尬和歉意，「对不起，颂颂。」

「……」

……

江回把我送回家。

一路上我们两个谁都没说话。

下了车，江回突然握住我的手腕。

「颂颂，我……」

我转身看他。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我需要静一静。

「江回，我想自己一个人呆着，你回去吧。」

傍晚，我又收到了江回的短信。

【颂颂，我知道错了，我就在楼下，你想找我的时候你就告诉我。】

他还在外面等着？

我跑到窗边，果然看到小区门口停着的那辆车。

这幅画面好熟悉，和一个雨夜重合在一起。

我心头翻涌，走了出去。

我想应该跟他谈谈了。

我们两个就坐在车里。

江回却率先开口：「你高二那年，我听到你和陈叔的对话，颂颂，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你根本不喜欢我，也不想嫁给我，那只是你的使命，为了陈家能够得到江家的庇护和扶持。」

我震惊地看着他。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江回苦涩一笑，「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我一直喜欢的女孩儿，其实并不喜欢我，她只是在利用我而已。」

他说到这，笑容里的伤然深重了几分。

「颂颂，我气了你那么多年，可我就是做不到当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可以不喜欢我，怎么可以只是利用我？」

他再次看向我，眼尾泛起了一片红，「那几年我对你那么坏，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对不起颂颂，对不起……」

17

我摇摇头，「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是我们家的错。

一开始就是我们陈家先招惹他的，像吸血鬼一样。

他哑声问道：「所以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是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回想到了那漫长的，没有自我的生活。

我呼吸有些困难。

「颂颂，今天在机场，我以为我就要失去你了……」

有什么卡在我的喉咙口，我发不出来声音。

和江回分开，但江回那句「你一点自我都没有吗」一直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喜欢江回。

可那段生活我真的厌恶至极，一点都不想回去。

我真的好怕在江回身边，我会不由自主又变回那个没有自我的自己。

我不要！

……

第二天我出门，又看到了江回。

他对我笑了笑，「去蔬菜基地吗？我送你。」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不用了，你公司的事情多……」

「我给自己放了一段时间的假。」江回说着打开车门。

我默默看了他一会，准备上车，却看到他打开的是副驾驶的车门。

他不许任何人坐在他的副驾驶。

这是我听江回的哥们说的，因为有一次那个哥们就因为坐了一下江回的副驾驶，被江回揍了。

可是，即便是江回讨厌我那几年，我每次坐他的车，都是坐在副驾驶上。

只不过后来听到他哥们说那是他的禁忌之后，我就没再坐了。

我弯身坐上去，系上安全带。

眼神无意间掠过什么，拿起来一看……

《十月怀胎知识百科全书》。

我拿起来，下面还有一本《妊娠•分娩•育儿大全书》。

呃……

他最近都在看这些书？

18

江回上车，见我手里拿着那本手，神色之间闪过一抹尴尬。

他解释，「我……我就是先看看。」

我笑了笑，把书放回去。

他拿起来，放到后面，然后启动引擎。

我打算趁这个时候跟他谈谈。

「江回，我很感激你愿意帮我们家公司……」

「是我心甘情愿的。」

「不，没有什么心甘情愿，江回，你不欠我们家的。」我侧头，「我真的很感激你，虽然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但还是希望你能收下我的感激。」

江回双手紧了紧方向盘，「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不说这些了，你现在怀着孩子，应该想些开心轻松的事情。」

「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了。」

可能是我这句话太发自内心了，江回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呼出一口气，想要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他突然把车子停下，下车走到一边，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有些萧瑟的意味。

心里一阵酸楚冒出来，莫名有些心疼。

我走过去，轻声喊他，「江回……」

「你给我一次机会行吗？」他转过身，眼底满是哀求，「以前都是我错了，我看不清楚我的心，为了那点事情对你那么过分……颂颂，以后我都听你的……」

他神色之间的悲恸和哀求那么明显。

我眼睛也湿润了，「我是说，我不想再回到那段没有自我的生活了。」

江回一顿，连忙说：「不会的，你以后做什么我都支持，以后江回是颂颂的影子，我帮你一起找回自我好不好？」

我破涕为笑，「好。」

即便他那几年对我很过分，可我确实也有错。

我一直想要从他身上获得利益，即便不是我主观去想。

可我到底伤害了他。

我抬头看他，「江回，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19

江回忙着公司的事情，每天都有很多是要做。

可他依旧在每天下班之后开将近三个小时的车过来看我。

每次来都会带一大堆东西来，甚至还请了营养师和做饭的阿姨过来照顾我。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高三那年，我因为高考压力大，每天都睡不好，那段时间妈妈每天都给我炖燕窝粥补营养。

她当时说：「这可是上好的金丝燕窝，是你章阿姨让人送来的，说她吃不完。」

章阿姨就是江回的妈妈。

现在想想，金丝燕窝怎么可能吃不完呢？

就是章阿姨特意让人送来的。

会是江回的意思吗？

他签下那份二十年的合同，其实不是为了让我从他眼前消失，他只是口是心非而已。

江回那么讨厌我，这六年来，我们家公司应该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可是没有。

他嘴上说着狠话，可每次在我们家公司陷入危机的时候，都是他站出来帮忙。

还有前段时间，我几乎隔一天就能收到爸爸妈送来的东西。

还有金丝燕窝。

现在想想，应该是江回让人送来的吧。

用另一个角度去看待以前的事情，我竟然有一种幡然醒悟的感觉。

江回的好哥们说副驾驶是他的禁忌。

可即便后来他开始对我冷漠，我每次坐他的车，都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知道他的禁忌之后，我坐在后面，第一次，他似乎生气了。

原来江回对我的喜欢，存在于那么多的细节之中，可当时我却当局者迷。

我能感受到心跳变快，变得用力。

日子就这样过着，临产期快到了。

江回陪在我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看着我的大肚子，江回很不放心，「颂颂，我们等孩子生下来再忙好不好？」

是商量的语气。

我现在已经可以和江回像朋友一样相处了。

「医生说了，适当的运动对胎儿有好处。」

江回眉宇之间的担心丝毫没有褪去，「可是……」

我给了他一记安抚性的微笑，「我有分寸的，你放心吧。」

江回幽亮的视线看了我一会，「颂颂，我……我可以听听宝宝的声音吗？」

我怔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啊。」

江回眸底掠过激动之色，在我面前蹲下来，耳朵轻轻贴在我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踢了我一下，我「啊」了一声，江回猛地站起来，紧张地问道：「颂颂，你肚子不舒服吗？」

我笑着解释，「是小家伙踢了我一下。」

江回突然就红了眼睛，含泪看着我，「颂颂，辛苦你了。」

20

当天傍晚，我和江回会市中心。

他的车子停在院子门口。

天已经黑透了。

冬天的夜晚格外冷冽。

江回突然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我侧头看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下一秒，就听到江回说：「颂颂，我喜欢你，喜欢你十多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从江回嘴里听见喜欢我，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江回却笑得温柔，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好了，外面冷，你快进去吧。」

「嗯。」

爸爸妈看到我，都是一惊，大步迎上来。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你大着个肚子，最好别自己开车，让我们去接你啊。」

我笑了笑，「是江回送我回来的。」

我回房洗漱完，妈妈进来了。

看上去有事要跟我说。

她默默看着我的肚子一会，才轻声开口：「颂宜，你和江回，你是怎么打算的？」

她没等我回答，「妈看得出来，江回是真的喜欢你，这几个月他一直围着你转，一颗心都在你心上，说实话，妈很高兴。」

「并不是因为他喜欢你，咱们家就有保障了，就只是因为他对你好，妈开心。」

但是她话锋一转，「可是妈也知道你的心思，你以前没有自己的生活，这几个月你每天忙着蔬菜基地的事情，虽然很辛苦，但我每次去看你，都在你的脸上看到了发自内心的快乐。」

最后她看着我的眼睛，「颂宜，妈想告诉你，去做你想做的吧，即便江回收回那二十年的合同，爸妈也不会再逼你了。」

我眼眶微微发热，唇角却是上扬的。

我点点头，「嗯。」

……

水耕菜很受欢迎，每天都有人来参观、采摘，超市和餐厅的订单也越来越多。

我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羊水破了。

江回吓坏了，一边开车送我去医院一边安抚我，「颂颂你别怕，马上就到医院了，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到了医院，我还能自己往产室里走，江回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颂颂，我……我就在外面等你，你千万别害怕。」

「……」

我看了眼他发抖的双手，「你别害怕。」

说着我对他笑了笑，「江回，等宝宝满月了，我们就去登记吧。」

21

孩子很顺利生下来，是个女儿。

我被推进病房，江回一边跟床一边握住我的手，「颂颂，你跟我说句话，你跟我说句话……」

护士都看不下去了。

「你老婆身体素质很好，生产过程也没有太大的痛苦，我看倒是你，反应比产妇还大。」

「……」

进了病房，江回这才抹抹眼泪，「颂颂，你还好吗？」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我还好，放心吧，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

可能是我幸运吧，也可能我女儿是来报恩的，怀孕到生产，我都没受多少苦。

我问江回，「你去看咱们女儿了吗？」

江回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去看！」

「……」

他跑到门口，突然又跑了回来，激动地问我，「颂颂，你说要跟我登记，是不是真的？」

「……」

所以他刚才在外面就只是担心我，其他什么都没想？

甚至连女儿都没看。

我有些生气，「是真的，你快点去看女儿啊。」

「老婆，我爱你！」江回低头在我的唇上亲了一口，唇边笑容大开，出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还没进病房，远远的我就听到……

「对对，先登记。」

「当然会办婚礼，我们颂颂怎么可能连婚礼都没有？」

「啊，是个女儿。」

「那当然了，我是谁？」

「……」我一阵无语。

他这是跟谁显摆呢？

又过了一会，爸爸妈妈和江回的爸妈也来了。

一开始江回光顾着担心我，忘记通知他们了。

虽然孩子顺利生下来，母女平安，可妈妈还是一看到我就埋怨。

「预产期这几天不让你去不让你去，你非要去，你吓死我了！」

江回道歉，「妈，是我不好，我没看好颂颂，您骂我吧。」

妈妈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喊谁妈？」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对江回的态度，连忙要道歉。

江回激动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妈，颂颂答应跟我登记了！是颂颂主动提起的！」

「……」

双方父母看了看江回，又彼此看了看，哈哈大笑了出来。

章阿姨还指着江回笑话他，「你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儿。」

病房里欢声笑语，我的女儿就躺在我身边。

还有我爱的家人，我爱的男人……

这一刻，幸福将我紧紧包围。

……

我和江回的婚礼是在初秋举行的。

离等我们登记已经过去半年多了。

恩恩，是我女儿的小名，江回起的。

牧师面前，我和江回交换戒指。

我附到他耳边，轻声说：「江回，我喜欢你，和你一样，一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