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5163更新时间:26/06/07 10:03:44
12
傍晚时分,饭桌上加了一双筷子。
「皇帝有何贵干呀,突然大驾光临。」
我一门心思都在面前满桌的美食上。
「想找太后谈谈选秀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道:「皇帝有什么指教?」
李赋轻轻一笑,眸光渐深。
「八十一名秀女入宫,结果落选的有八十位,剩下那位,进了御膳房。」
「是了,听闻还感激太后娘娘,说是圆了她的厨神梦。」
我眼神凉凉。
「皇帝的意思是怪我么?」
「自然不是了,」李赋淡淡道,「说来,还得褒奖太后。」
「何出此言?」
「太后有所不知,那位端着琵琶弹胡琴的,是邻国派来的奸细……」
「赵相威势过盛,几乎盖过朕,在朕跟前也说一不二,插手过多,朕干脆寻了个由头将他那些腌臜事儿连根拔起了。」
我傲娇地哼唧一声,「女儿那么狂妄,当爹的肯定有点本事呗。」
「还得是太后慧眼识人,」他从匆匆而来的侍女手中接过一小盅甜汤,转而推到我面前,「朕深以为有必要好好奖赏。」
「当真?」我眼睛一亮。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太后缺什么?」
我咂摸了一下甜汤的味道,欣悦道:「其实哀家也没什么缺的。」
「就希望皇帝以后别给哀家分发些累人的任务了。」
可恶,为了去主持选秀,我早晨天还没亮,就被嬷嬷们从暖洋洋的被窝里拽出来,梳妆打扮。
后来坐在上首,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睡过去——说起来,多亏赵小姐把我叫醒。
但是总之,怨念,很深!
李赋你要是真感谢我,就别让我再去搞这搞那的了!
13
李赋就看不得我懒着。
春狩撞上了李赋的生辰,他干脆就邀请了文武百官去猎场那边儿举宴庆祝。
我亦随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地朝那边开去。
虽然一路乘车坐辇的,但我就是不太喜欢舟车劳顿。
但……
其实出发之前,我去李赋那边抗议过。
那会儿一群大臣和他在里面议事,我也不好打扰,只能蹲在门边画圈圈。
突然头顶上投下一片阴影,等我后知后觉发现光线似乎变暗了,我才知道,李赋在边上看我画圈圈看了半天。
真是,一个皇帝,吃饱了闲的!
「咳,大齐王朝第一英明神勇的皇帝陛下!」我抑扬顿挫地说,「哀家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太后请讲。」
「哀家觉……」
「太后不如站起来讲,朕弯腰也累。」
「……」事儿精,麻烦多!
我准备呼哧一下站起来,哪知这一起,我还以为他已经直起腰了,结果猛地一下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我天灵盖当时就随着他的闷哼,吱哇一凉。
更可怕的是,因为蹲久了气血不足,我眼前一黑头一晕,就往后栽去。
心里想的是,李赋记恨我,肯定要着地了。
完了,我又漂亮又圆润的脑瓜子要摔平了!
14
但意料之外的,李赋高抬贵手,一把揽住了我。
哎!
就在我扒拉着他的衣服想要借力爬起来到时候,他突然松了手。
我吓得吱哇乱叫,两条胳膊在空中胡乱划拉。
乱七八糟地挣扎着,竟然在空中翻了个面。
我在绝望中准备接受自己的绝世美颜被摔成平板的时候,又被他提溜着后领拽了起来。
好哇,蓄意吓我!
我气得牙痒痒——尤其是当余光瞥到旁边一众人奇异的眼光后。
「李……陛下呀,哀家心脏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希望他能聪明一点,看懂我的意思,趁早去愧疚。
然后就见李赋薄唇一勾,漫不经心搭着凉薄,「不用谢。」
我只能努力地笑,笑到脸都有点发僵。
以此来告诫自己不能随便做出一些不太合适的事情。
——比如一脚狠狠蹬在这位的万金之躯上。
寄人篱下、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麻痹着自己,终于冷静了一点。
「陛下风光凛凛、厚德载物、威望甚盛,想必一定是个明事理的人,那么肯定可以肯许哀家这一个小小的、合理的要求……」
我心虚地把视线从他下巴上的一小块红痕上移开。
紧接着,我俩同时开口:
「哀家不想去参加狩……」
「不能不参加狩猎。」
15
「何出此言呀,皇帝。」
我虚假的笑容消下来,试图用凶恶的眼神对他进行威胁。
却偏偏忘了,这人理当是世间最不惧怕威胁的人。
「怎么不叫‘陛下’了?」
李赋抬手屏退其他人。
「总是太后太后地叫着,朕倒是忘了太后还是个妙龄女子,唤起‘陛下’来,也是怪好听的。」
我手臂上狂起鸡皮疙瘩,没忍住悄咪咪搓了搓。
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把我阴阳怪气的声音听成是……撒娇卖痴了罢?
万万没想到李赋看着清冷又毒舌,本质却是如此闷骚!
这也,玩得太花了。
「皇帝啊,即便是怨怪哀家没给你办好选秀,也不必朝哀家下手哇!」
我惊恐地喊。
「太后不要误会了,」李赋面色平静无波,冷淡地扯开话题,「为什么不想去狩猎?」
他平淡得让我都感觉自己有点过于自恋了。
「那皇帝说,哀家为什么一定要去呢?哀家又参与不进去,尽是骑马射箭的。」
「太后为何不去?」李赋眉心微褶,一派真诚模样,「这缺了太后主持大局,朕一人可是支持不住啊。」
我为他的无耻和不要脸的程度感到十分震撼。
清了清嗓子,振声:「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16
「行不行,太后亦不知道,不如实践出真知?」
李赋危险地眯着眼,逼近。
我勾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当机立断:「去,不就是春狩吗,哀家去定了。」
李赋满意了。
我内心一万句带着脏字儿的话飘过,在幻想中挨句挨条糊在李赋那张分外欠揍的俊脸上。
出发之前我已经很明确地告诉过李赋,别想往我这边塞事儿。
他老实了一阵子。
各边儿管事的见我不插手竟然欢欣鼓舞!
我表示有一丢丢被伤到。
——尤其是得知颂荷特意为了这事儿去烧香还愿的时候。
但是这和咸鱼的快乐、躺平的自在比起来,完全就是小菜一碟。
第一日夜里,众与狩者拎着各自的猎物回来了,就地来个篝火烧烤。
我看到他们拖来的牛羊兔猪,咽着口水期待。
有我最爱吃的小牛肉哎。
而且,这个将军家的小儿子,那个阁老的大孙子……都是年轻力壮、长得又帅的俊男哎!我矜持地用手帕掖了掖唇角。
我以为李赋也会惊艳一把,扛个大的来。
结果他竟然用双手拢着一个什么窜到了我跟前,「快看,这是什么?」
我惊讶中带着点疑惑地凑过去看。
17
是只肥啾!
我在他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摊平手掌、接过来。
李赋说:「这是个山雀仔儿,约莫是从巢里落到了地上,接回来讨太后高兴的。」
「甚是可爱!」我快要被萌化了,看着它轻微起伏的胸口、微微张开的喙,激动地和李赋分享,「它在睡觉哎!」
可这一抬头,就看见李赋正在盯着我,而非看手里的鸟儿。
他俊美的侧脸在篝火的映照下,轮廓格外温柔。
我微微一滞,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呆呆地和他对视。
心里无波无澜地感慨,李赋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帅的嗷。
与方才那几位青年才俊比起来,不遑多让。
正巧这会儿有人来喊:「陛下,太后娘娘,都等着您二位呢。」
我收回视线,统一回复:「就去了。」
刚想解决一下尴尬,李赋自如道:「太后莫要那么看着人了,倒会让人误会你是痴傻儿。」
我:「……」
好,你李赋不愧是你李赋!
「皇帝能与哀家聊得有来有回,那智力水平定是相差不大的。」我反刺一句。
肥啾在我的掌心,蹦跶着附和。
李赋凉飕飕瞥过来一眼。
我后颈脖子一凉,肥啾咕唧一下往我袖子里钻。
18
这几日太阳都好,随着气温回暖,我便把夹袄减了去。
减衣翌日,遭了一顿冷风冷雨,病了。
躺在榻上、因为鼻塞无法呼吸之时,李赋走了进来。
肥啾在一旁讨喜地叽叫,李赋在跟前讨人厌地说着话。
「看太后一日日的,东奔西走也不乏锻炼,却身体如此柔弱,一场雨就病了。」
我小嘴一瘪。
这不就是说我时不时溜出宫逛荡吗!
「自然比不上皇帝日理万机,据守宫阙,将我朝命脉运筹帷幄于手掌之中。」
李赋长眉一挑,「太后可得快些好起来。」
用得着你说!我也不想躺在床上一个鼻孔出气啊!
「否则前几日猎回来的,太后最喜欢吃的小牛肉,可就要被人分光了。」
我猛地一瞪眼,自以为凶狠道:「传话下去,哀家爱吃的,谁敢和哀家抢!」
「好巧不巧,朕也爱吃。」
我又蔫巴了:仰仗这位过生活呢,惹不起啊惹不起。
「所以为了避免让这牛肉离间了朕与太后的感情,还是快些好起来吧。」他探过身子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狂放不羁地转了个身,将被子卷了个筒,背对着他,闷闷道:「放心吧皇帝,哀家还要在你的生日宴上吹一曲唢呐。」
接我话的是一阵沉默,和撩起帘子离开的声响。
好哇李赋,你变了!
你甚至不说一声「朕拭目以待」了!
19
我捏着鼻子猛灌了两碗药。
愁,太医说得发出汗来,可我幼时不注重养生,导致体寒,很难发汗。
直到一封信笺递进了帐篷。
一群大臣联名请求,说后宫空缺,让我赶紧给李赋挑个母仪天下的。
想到要给这个龟毛又冷脸的皇帝挑老婆,不知道得生出多少麻烦事儿,我气得出了一身汗。
你们这些大臣怎么都喜欢把他的人生大事往我身上甩捏?!
不巧,这汗一发,病就好了。
于是留在猎场的最后一日,为天子庆生的晚宴上,我如愿在一群妙龄女子的丝竹管弦中,操着唢呐鹤立鸡群。
曲罢,满堂缄默,我将之理解为各自惊艳。
哎呀,也不用这么捧场,毕竟人家是人尽皆知的才女嘛。
我清了清嗓子:「一曲百鸟朝凤送给陛下。」
哎呀,大病方愈,有些喘不过气。
「朕谢谢太后的心意。」
落座时,灯光照耀下,我瞥见李赋用食指沾了些酒,在小桌上写些什么。
于是自以为不经意地凑过去一看。
上书:
百鸟朝凤,凤朝阳,日光拂青山草木,是为晴。
20
这是什么意思!我心头猛跳。
依照百鸟朝凤这个曲子的说法,天子自然是崇阳之凤,可这「晴」……
不会是我自以为是、想到的那个意思吧?
说实在,能这么想,我都觉得我自恋。
可我确实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叫「沈芳晴」。
这是说……向我么?可我是他妈啊!
正在我暗搓搓感慨「现在的皇帝都玩儿得这么花了吗?」的时候,李赋果然是发现我在偷看了,悠悠然又补了几个字。
又书:
无奈痴傻,小心看护。
我气得牙巴「咔吧」一声响,「皇帝啊,哀家着实对你的一片‘孝心’十分感动!」
李赋毫不客气地接下了这声「赞誉」。
「太后过誉。」
「可朕以为,这倒不一定是‘孝心’……」
他意味深长地望过来,我有些紧张,梗着脖子坚持与他对视。
「太后有没有意向,给这关心一个更确切的定义?」
「什么更确切的?哀家不明白,皇帝喝醉了吧!」
我装作糊涂,胡乱地结束了话题。
哎呀总感觉李赋最近非常奇怪,可我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这母子真情是不是有点变质……
我疑虑地抿了口酒。
21
不日,回宫了,我又开始任劳任怨……才怪啊!满怀怨气地按照那几位唠唠叨叨的大臣的意见,操办充盈后宫的事儿。
可皇后最终没能挑成。
因为正在我按照各位忠臣的意思,扛着一堆各家递上来的美女图,去让李赋选个对象时,李赋却难得冷了脸,将那些东西全都抛了远去。
我眉头一拧:「皇帝跟哀家撒什么气!」
「太后当真不明白朕的意思?」他还好意思皱眉,看着生气得紧。
可是跟我生什么气?!
我抿唇,冷硬道:「皇帝不说,哀家怎么知道?哀家又不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
「朕愿不愿意封后封妃,是明摆着的,他们整日里劝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闹!」
狗屁「哀家」!
我一下子站起来,气得拍了桌子:「你以为我愿意去操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吗?!」
「那些人的请愿书都递到我这里来了,我拿什么理由不让你娶妻生子?」
他似乎冷静了一些,揉了揉眉心,压低了声音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向你……」
「道歉就大可不必,我受不起。」
我笑了一下,「皇帝你就好好地当吧,看不惯我就赶紧挑个日子把我发配得远一点。」
22
我心中郁气不散,越想越怒,转身就走。
身后李赋默不作声,依我看,许是没脸再开口。
一回寝宫,我就将当初带来的东西尽数打了包,将衣服换了,一切都收拾妥当。
「颂荷,走了!」
……
被拦在宫门口时,我既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又有点不明就里。
拦我作甚,究竟是与他最近奇奇怪怪的表现出自同因,还是单纯不满我拂了这位的面子,蓄意报复?
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考虑的事情。
我凉凉地看着那两位手把长戟,交错拦路的侍卫。
「放是不放?」
宫中的生活没有我想象的自在,这太后我不想当了!
「沈芳晴,这宫中是你想走就走的?!」
身后传来一声暴呵,我没有回头。
李赋追上来了又怎样?
我怀着鱼死网破的决心……被拽了回去软禁。
毕竟谁要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呢对吧。
回了寝宫,我不见李赋,也不怎么吃饭,日日消瘦,让颂荷都惊了心。
一日夜里,我在院中透凉,听轩栏枝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听颂荷说,你不吃饭?怎么受的住,身子骨本身就弱……」
「那我也不用皇帝管,」我疏懒地回应,看也不看他一眼,心中负了气,「不放我自由,还不给我选择吃不吃饭的自由么?」
「……沈芳晴,不要胡闹!」
我眉头一竖,刚要反嘴,李赋像是终于忍不住了的困兽似的,冲进院里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你当真不记得了?」
我被他眼中密布的血丝惊住,一时没了反应。
「那朕便替你回忆回忆。」
等回过神来,已经被他捉着手按进了层层软纱锦被之中。
23
春宵一夜,我病了,我也想起来了。
当时李赋「大逆不道」地骂了一句他在地底下不得安生闭眼的老爹,凶恶道:「反正你也说了这太后你不当了,那朕有什么好顾忌的?」
我在他的动作中惊觉——这不是我当初年少轻狂时留的情吗?!
一朵被我拽到手里又随意丢开的桃花,没成想,当年落魄的、说自己不受家族重视的青年,如今已经贵为天子。
谁能想到呢?!
或许是因为许久饮食不足,又被他一顿折腾,我的病也来势汹汹。
低烧总是赖在脑袋上,不肯退去。
太医一个接一个地来,说是心病,医不好。
李赋终于结束了他的「避而不见」,出现在我屋里,在我塌边枯坐了半夜。
翌日,我的「死讯」传了出去。
我又被放出了宫。
我更换了姓名,但不再搭理曾经的身份牵扯到的人与关系。
歇居江南,过起了逗鸟种花的日子。
就是时不时还要迎接赶过来、只为对我劈头盖脸一顿骂的爹妈。
但是考虑到第一次他们找到我时痛哭流涕的样子,我决定乖乖挨骂。
两年中,我与李赋再无联络。
李赋后宫空无一人的传言也已经随风四起。
正是第三年的春天,黄雀衔花,风暖叶青之时。
画舫游船,我把着纸扇,目光在各家翩翩公子、风流少年的眉目上流转,露出不太得体的痴笑,又故作自然地试探了下,确定自己没有流出涎水。
突然一道阴影遮住了我,宽阔的胸廓挡住了我的视线。
「阿晴,是我好看,还是他们好看?」
我耳边回响起前几日听闻的、李赋将帝位传给表侄的事儿。
他声音清润,琮琅如玉,「从前我总惦记着那个皇位,可现在,我只想逐着阿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