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897更新时间:26/06/07 10:03:31
媒婆踏破门槛,爹娘愁眉苦脸。
你以为这是舍不得我?
这是因为他俩怕「第一才女」其实是废柴的事儿被人说道。
01
我眼睁睁看着快乐生活离我远去,心里也不太爽利。
谁想去伺候男人呢?没事儿还得宅斗。
我们仨一合计,把我送宫里去给瘫痪在床的昏庸老皇帝冲喜了。
老皇帝一见我长得好,当场给我封个皇贵妃。
特别给力,当晚就没了。
入宫第二天,成了太妃。
新帝践祚,老皇帝的丧仪就那么浑水摸鱼地办着。
我刚坐下来没小半个时辰,就听闻一个悲伤的消息。
先皇后一片真情,悲痛欲绝,跟着殉了。
我理所当然地被安排顺位继承。
更正:入宫第二天,成了太后。
这一来,我就忙起来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得操办这这那那的各种事儿。
但很快就丝滑地被我过到那几位能干的女官手上去了,我乐得清闲。
好不容易闲下来,我以为我能为所欲为了——决定了,就先从晚起开始。
可惜翌日没能如我所愿睡个懒觉。
02
天刚亮,我就被一群侍女嬷嬷拽起来洗漱打扮。
然后迷迷糊糊的就被摁在了正堂的上座。
一睁眼,底下坐着一个虽然俊美非凡但我其实不是很想见到的男人——
新帝,李赋。
他神色揶揄,轻慢道:「给太后问安。」
我双目瞪大,我难以置信,我觉得这简直毫无道理!
他想给我请安,所以我得早起?!
也罢,我轻叹一口气,心想,人在屋檐下,客气即无虞。
我便拿出平日里应付我那痛心疾首的爹的工夫,端住了架子对他说:「不必多礼,儿……皇帝。」
险些顺口认了这儿子。
前些时候殁了的先皇后并非他的生母,他看着倒是不甚在乎。
这会儿悠悠然落座,清闲地用茶碗盖儿撇着浮沫。
「进宫没多少时日,太后过得还算顺心么,有什么缺的可得和朕说。」
「一切安好,没什么缺的,皇帝有心了。」
我装模做样地点着头说。
「朕看也是,」他分外嘲弄地笑了笑,「毕竟,朕见太后笑起来,可是连有几颗牙都能数个分明呢!」
我震惊了。
「绝无此事,皇帝何出此言呢。」我心里有气但却无法反驳事实,只能勉强按捺住情绪,继续虚伪地接他的话。
他自己分明也对老爹的逝世没什么真情实感的悲伤,还好意思说我?
03
「看来吏部尚书说得没错,太后确是个胸怀宽阔的女子,一日日的见喜不见忧,竟是将些忧心事转眼就忘却了。」
他没有半分赞叹之意,抑扬顿挫地朗诵道。
我假惺惺地扯出一个笑来,不知道他一个皇帝为什么有闲空在这儿和我唠。
但我不想和他唠了。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而且已经决定就从睡个回笼觉开始。
于是我非常敷衍地以袖掩面,打了个呵欠,随意说:「起得早了,困了,皇帝请回吧。还请皇帝以后少来拜访,不然哀家会短寿。」
「太后正值青春,理应不会如年长者一般,成日里困倦疲懒。」
说道我懒病?我就懒,怎么了!
我在心里边儿翻了个白眼,面上稍稍顾及形象、却依旧不怎么客气道:「皇帝将将践祚,正是大展宏图伟业之时,理应不会如街坊里的妇人婆妈一般,在唠闲上浪费光阴。」
他难得没有怼我,而是微微颔首、似是无奈道:「太后说的是,朕受教了。」
随后竟然真的老老实实回去处理政务了!
我意外不过一秒,旋即从善如流道:「颂荷,搀哀家回去,再躺一会儿。」
「是,太后。」
这约莫十五六岁、被我从府里带来的小姑娘略微无语地应了。
04
平淡了几日之后,见到来传话的小太监,我才惊觉李赋没那么容易服输。
那点辩不过的无奈果然是装的!
上元将至,李赋大手一挥,声称皇后之位暂缺,后宫无人主事,便由我来主持大局,与那礼仪司一同,统筹了元宵国宴的大事。
可事实上有我没我也没太大分别。
他就是看不得我清闲!
一肚子坏水儿的,明知我是入宫来躺平的,就想费尽心思,净用些冠冕堂皇的由头,阻挠我的变身咸鱼之路。
「全都听哀家的意思吗?」
「回太后娘娘的话,是的,皇上说,一切都由太后娘娘一口决断。」
轻轻一笑,我对着来传话的小太监说:「哀家知道了,告诉皇帝,全交给哀家来办,他一准儿放心。」
小太监喜上眉梢,乐颠颠地走了。
好哇,李赋,折腾我你就得做好心理准备。
于是,接下来的安排,基本是这样儿的——
「太后娘娘,大殿的垂花帘您看怎么个样子,选哪种料子?」
我漫不经心地垂眼看着台子上铺开的五花八门的样步,随手扒拉着,回答:「要这个,金色紫色大红色,一个都别差了。」
姑姑捧着我揭起来的那匹滑到反光的绸子,沉默了。
05
连着接下来几日:
「太后娘娘,宫中的女眷怎么个装扮法?」
我:「粉衣裳碧裙子,看着一朵花儿,多好啊。」
隔日便听说,织造坊的首席回屋后暗自垂泪整整一夜,翌日还要顶着俩桃核眼去裁布制衣。
「太后娘娘,这酒盏碗具……」
我:「你自己看着办。」
那姑姑估计是已然听说了这一阵子的兵荒马乱各种事故,对照着自己和别的姑姑的命运,竟然险些喜极而泣。
然后我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但皇帝的酒盏交给哀家亲自来做。」
姑姑,又卒一位。
我装模做样地心疼一秒钟,然后转身就去作弄那个要给李赋准备的酒盏了。
「颂荷啊,你看看这个杯子,怎么样,是不是精美异常,华丽非凡?」
我本来想把这小酒盏提溜起来,打着转儿、全方位无死角地给颂荷展示展示,可惜实在下不去手。
颂荷沉默片刻,艰难道:「鬼斧神工,惊为天人。」
「哎嘿,我也觉得,皇帝肯定会喜欢的!」
我乐了,颂荷却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一脸土色。
我和这小姑娘挺亲近,并不怎么强调尊卑有别,见状散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关切地问:「你怎么啦?在想啥?」
颂荷凄迷道:「在思忖若是被发配到了冷宫或是太庙,该如何荒野求生。」
我「哈哈」一笑,莫名其妙道:「你在想什么杞人忧天的事儿!」
颂荷但笑不语:「……」
忽然好冷是怎么回事。
我默默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06
事实证明,我充分完成了李赋的重托。
当天夜里,我看到赴宴的文武百官以及家眷,对我设计的装潢表示了「高度的褒扬」。
他们甚至瞪大了眼睛,想必就是为了更大的画幅、更极致的享受!
少数闭了眼的,那必然是被这光华万丈的大殿,引起了虔诚的顶礼膜拜之心。
我感动极了,因为我甚至在悄摸凑近时、听到了我爹娘的耳语:
「这金的红的紫的都是喜庆颜色,怎么能配出这么又丑又俗土到极致的效果?」
「还是反光绸子,好晃眼……你觉得这像不像咱们闺女的手笔?」
我满意地笑了——毕竟忽略后半句不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然后由靠谱的颂荷引路,眯着眼进了大殿。
没办法,实在是太刺眼了。
宴上,我向皇帝奉上了专门为他准备的元宵礼物——
他将要用来喝酒的精美小酒盏。
李赋沉默地看着这个纯金锻造,镶嵌着数不尽的珠宝美玉、琉璃彩石的酒盏。
是的,它甚至因为装饰太过于……「琳琅满目」,而令我不敢试着去拿起,而是连装它的匣子一块儿捧着递过去。
因为未免也太硌手了。
李赋在我惊异而钦佩的目光中捻起了那个小杯子。
他意味深长地笑着:「太后果真心灵手巧、奇思妙想,朕很是惊喜。」
那加了重音的尾字清晰地传达着他有多「惊喜」。
我微微撇过脸去,羞赧道:「皇帝谬赞了,哀家会不好意思的。」
将脑袋歪回去时,我瞥见了什么。
哎,我娘怎么在给我爹掐人中?
07
宴会到了后半程,我就有点挨不住了。
视觉上的刺激弄得我脑瓜子嗡嗡直响。
于是方才还在「豪饮」果酒的我十分娇柔做作地歪着身子,叫嚷:「哎呀,哀家不胜酒力,头晕目眩,恳请皇帝让哀家回去休息休息。」
李赋瞟我一眼,应了。
「既然太后身体不适,那还是不要强撑。朕唤太医来给太后看看罢。」
「不必了,」我十分贴心地摆摆手,「太医也要在这上元佳节与家人一同团聚,不过是喝醉,何必去叨扰他们的欢乐时光呢?」
「太后说的是。」李赋颔首。
然后继续捏着那个硌手的小酒杯和人家碰杯喝酒。
李赋呀,陛下呀,看到您对面那个大臣一脸的怪异表情了么?
我猜他是看到了的。
不知道他什么感觉,反正我高兴死了哈哈哈!
我便按捺着因为得意自个儿演技高超而分外想笑的冲动一路溜……到了宫门口。
没错,这么热闹的时候,怎么可以把我拘在宫里,不让我出门!
我当初一进宫就不小心「一步登天」了,来时的马车还被以国宝级的待遇养护在这边,里面的东西也没人敢去乱动。
而且,我自知行事放荡不羁,一般身边只带颂荷一个。
仪驾太冗杂庞兀,我都嫌弃妨碍我行动。
因此今日出宫就分外顺利,因为节日,城中取消了宵禁,看守也没有那么严苛。
门口的侍卫见我马车也没有拦我的意思。
我便在车中找出曾经的衣装更换了,乐颠颠地上了街。
08
「衣冠杂沓,出城阙面盘游;车马骈阗,俯河滨而帐饮。」
随着人群慢慢地向前挪动,竟然不偏不倚,就那么巧地停在了视野最好、情趣最佳的石拱桥上。
「比户接竹棚悬灯,朱门华屋,出奇炫华……」
站在高处,又看见远处有百姓,用火药制成火树,一瞬通明如白昼。
我有点恍惚。
在宫中待久了,那步步留意、如履薄冰的地方——虽然我并没有什么实感,但腌臜事毕竟也见了不少——终究是比不得市井中的烟火气儿热闹。
忽然,我感觉到有人从后边儿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撅着嘴回过头去:「颂荷,别念叨了,我会看着时间回去的,不会被发现。」
「不会被谁发现?」
熟悉的男声传入耳朵,我头皮一紧。
「太后是要不让谁发现?」
「哈哈……」我尬笑着打哈哈,「您怎么出来了?」
奇了怪了,这会儿突然就感觉总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我合理怀疑这京都四方密布李赋的眼线,否则绝没有这么轻易找到我。
「那你怎么又一声不吭地溜出来了?」
李赋如是回问。
「那宫阙之中,无聊至极,莫非你要将我锁在其中么?这么好的日子,我只不过想出来走走看看。」
我四下看了一圈,颂荷的身影已然消失,不只哪儿去了。
「是该看看的,」李赋哑着嗓子说,「那我能有这个荣幸陪太后一同逛逛么?」
我不顶撞他就浑身不得劲儿似的,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您这不是先斩后奏么?」
09
我俩踱着步子走下桥。
「您怎么这会儿就离席了?不会影响不好么?」我好奇地问。
「我坐着他们还不自在,寻了个由头便出来追太后了。」
「若不是我过来,还不知道太后打算瞒着我什么呢。」
说话间,我俩已经停在一元宵摊子前。
我明智地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说了句「在外边儿就别叫太后了」,就转而和老板攀谈。
片刻后,一碗元宵和一只空碗被搁在桌上。
我们共吃了一碗元宵。
味道很好,只是在宫中已经吃饱喝足的我不想再浪费,便宜了李赋——虽然是他出钱。
芝麻糖化在唇舌之中,我微微走神,听到李赋说:
「已经有大臣将希望我尽早充盈后宫的建议写进了早间的奏折里。」
「你以为,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看?我回神,冲他轻轻笑了一下。
「难不成您要请我主持大选么?」
李赋,你要是点头了,我可能会把这个粗边的瓷碗扣在你价值更甚于万金的龙头上。
没成想李赋沉吟片刻,竟然真的说:「我无意参与后宫之事,似乎只有你能主持大局了呢。」
我幽幽地盯着他,怨念深重。
李赋,你见不得我闲?
瓷碗在我颤抖的手中停了许久,最终还是被懦弱地扣在了桌上。
我恨啊,恨我胆小无能!
最终只能一拍桌子,扬声呐喊:
「老板,结账!这位公子把摊面上所有桌子的账都结了!」
10
三天后,选秀开始,各家又积极地因为各种原因,将自个儿的女儿送进宫。
我作为后宫掌权者,当之无愧是总面试官。
许是因为上回国宴的事儿,几位不同领域、技艺超凡、被喊过来一同评定秀女资质的姑姑,有些沉默寡言。
我分外可惜,「被迫」独当一面、主持大局。
于是在几位姑姑绝望的眼神中,悲剧重演——
「说自己画得一手好丹青,可哀家怎么觉着,你连自己帕子上绣花图案的颜色都配不明白?」
「贤惠持家会过日子?可哀家觉着皇帝不是缺那种能下厅堂的美人……你手艺这么好,不如出门右转去应御膳房的聘吧?」
「操着胡琴的架势弹琵琶,好好的栀子香用在你身上,给你熏出了羊肉串味儿……嗷别说,哀家有些饿了。来人啊,吩咐御膳房做一道烤全羊!」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哀家看你……」
「太后娘娘,听闻您一入宫便艳冠群芳,一跃登顶,既然太后娘娘有诸多不满,斗胆请太后娘娘做个表率,指点一二!」
喔唷,碰上硬茬子了。
我从大宝座上支起点身子,来了精神。
我无趣的生活,总算掀起了一丝波澜。
11
「你叫什么?哪家小姐?」
我使了个眼神给颂荷,她便很上道地替我问了。
虽然这人其实我认识,但是该有的形式还是走一走嘛。
「我是当朝左相赵锋行的嫡女,赵梓妍。」她尖尖下巴一扬,带着些不卑不亢、或者说是趾高气昂,「怎么?太后娘娘是要提醒我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以为我听不出她的潜意思?
不就是说我强权欺人么!
嗤,可笑。
我就是强权,还不能欺人?那就真的对不起强权了。
「好的小赵,请问你是有什么意见呢?」我耐着性子问。
「梓妍不敢有什么意见,只不过想瞻仰一下太后娘娘的才华,希望太后娘娘不吝展示。」
哦,看来不露两手是下不了台了。
我一转头想叫颂荷准备纸笔,就对上了她惊恐和绝望交杂的眼神。
我:?
最终,众目睽睽之下,上好的宣纸铺上,上好的墨汁研上,上好的狼毫被我抓在手上,「咵嚓」一下戳进墨里。
随后我大笔一挥——
一道长长的、抖得不行的触目惊心的墨迹舞在纸上,一如我舞到对方脸上的姿态。
「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撂下手里的大毛笔,轻慢地说:「这是老赵家各代先辈知道出了赵小姐这么一个得天独厚的好苗子,祖坟上都激动得冒了青烟。」
抬头一看,可怜的赵小姐脸色铁青。
我温温柔柔地笑开了:「夸你呢,怎么啦?」
以前就给我找麻烦,比来比去整得爹娘给我找了一堆老师来补习。
我都记着呢。我有个册子专门用来记仇,您知道么赵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