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全家重男轻女，因此他们给我洗脑pua：
「你要努力赚钱，才能以后贴补弟弟！」
「女孩子花什么钱，你能传宗接代吗？」
「高学历能多拿彩礼，你读书要记得钓几个金龟婿！」
结果出人意料，我成了我们市唯一保送京大的女孩，以我为原型的励志电视剧大火。
无数记者来采访我爸妈，他们在电视机前空口不提自己重男轻女。
镜头移给我，我却轻笑一声：「我要感谢我的父母，要是没有他们，我能考得更好。」
1
我初一那年，国民女神当红女星遭遇亲情背叛，被妈妈卷走2000万救命钱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
本来这个新闻跟我是没有半分关系的。
但爸妈带着我去镇上办理退学时，班主任惋惜得红了眼眶，说：「这孩子很聪明，好好读书将来一定是富贵命。」
我想，当时善良的班主任，只是不忍看着我走向光明的道路，被父母扼断。
可我爸妈却因为这句话，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他们改变了把我卖给邻村傻子当媳妇的计划，支持我继续上学。
爸说：「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早就被撵出去嫁人了！我们咬着牙供你继续读书，就是为了让你能考上好大学，换更多钱报答我们，懂吗？！」
接着，我的噩梦生活开始了。
早上五点，我被揪起来学习。
晚上放学，爸妈让我去楼下餐厅刷四个小时盘子，回来继续学习到凌晨1点。
爸将我刷盘子换来的酱猪肘，笑着哄我弟吃了进去，又把骨头扔在一碗稀粥里递给我，说家里穷，让我读书弟弟就不能读了，所以要对他好一点，让我带着愧疚，对弟弟好一辈子。
我不听话就会挨打，只好拼了命地学习。
有一次我生了病，实在是难受得受不了了，求爸妈让我多休息一下。
他们的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我们咬牙供你上学，是让你换地方睡觉的？」
几天后，我发起高烧，考试的时候拼了命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看着年纪第五的成绩单，爸恶狠狠地咬着牙，一把抓起我，在卫生间生生将我打昏过去。
2
几天后，班主任来我家家访。
「莹莹妈，您孩子已经很聪明了，不用这么拼命学习，也能考上好大学的。」
她是一个极其温柔和蔼的中年女人，身上时刻带着好看的书卷气，是我见过最负责任的老师。
她发现我身上的伤痕，也知道了我每天过着怎样要命的生活，便找到我妈，说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拔苗助长只会起反作用。
我妈只是冷笑一声：「你是妒忌我吧？」
「妒忌我养了这么一个聪明的好女孩儿，而你的女儿，只是一个回回考鸭蛋的弱智！」
一个星期后，我们突然换了一个班主任。
打听后才知道，我爸妈背着我找到学校，在校长那里说尽了原班主任的坏话。并威胁校长，如果不开除她，就让我转学，让他们学校失去唯一一个，有机会考上省重点高中的好苗子。
校长妥协了。
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原班主任，只是经常会想起她看向我们的温柔的笑，比阳光还要温暖、纯粹，不论对谁，她总是一视同仁，倾其所有教授我们知识，告诉我们：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是走出大山。
不要学她，高中毕业辍学，被卖给一个小暴发户，生了一个先天智商缺陷的女儿就被抛弃了。
失去这个工作，她又该怎么活下去？
3
初二那年，我因为各科成绩都非常优异，在竞赛中多次得奖，破格被省重点高中：京大附中录取，成为最年轻的在校生。
整个小镇，都因为我变得知名起来。
面对各大电视台、媒体记者的采访，我爸妈抱着弟弟站在最前面，细数这些年对我的付出：
「我女儿打小就聪明，为了让她成才，我和她妈勒紧裤腰带，咬着牙供她上学！」
「教育上，我们也下了苦功夫！她错一道题，我就会狠狠地打她一巴掌！她的名次退步，我就把她往死里打！小孩子就是这样，你不逼她、她根本没办法发挥出全部潜力！」
「我和孩子她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为此，我们甚至不惜苦了小儿子，不准备让他上学了，唉……」
爸妈的发言，很快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各大电视台都在报导
——《重女轻男？大山中如何培养女精英》
可是。
真的重女轻男吗？
爸妈对我弟是极宠溺的，除了不让他上学，其他一切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们拿着镇上给我的奖学金，搬到上京租了一个大房子，把最宽敞漂亮的房间给了弟弟，还给他买了变形金刚、蜘蛛侠等昂贵的限定手办。
到我这里，他们让我利用名声做家教赚钱，自己挣取学费。
为了让我提前适应家教这份工作，爸妈让我先教一下我弟弟，并把我们单独锁在了房间。
很快，我就发现了事情不对劲。
我弟弟痴傻地笑着，把我逼到墙角，用肥腻的身体整个压在我身上，双手不老实地胡乱摸索起来。
我本能地做出反击，狠狠地踹在我弟的下腹处。
他痛苦的嚎叫声引得爸妈进门。
他们检查过我弟弟的伤势，二话不说把我扒光了，吊起来打！
「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一个没有心的白眼狼？」
「你弟弟为你牺牲这么多，想与你亲近一下怎么了？你作为他姐姐，怎么下的去这么狠的手？！」
爸妈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凶，下手也越狠。
我不但没有怒，反而轻松了起来。
因为，我的忍耐终于到达了临界点。
我裹着身上的伤，并没有去学校上晚自习，而是来到了朝思暮想的天桥。
皎白的月光洒在水面，仿佛搭起一座波光粼粼，充满了诱惑的通往自由的桥梁。
温热的夏风带来一个悦耳的声音：
「跳下去，用你的命，弥补你对弟弟的亏欠！」
4
我翻过栏杆，刚要踏上那座充满梦幻，要带我走向解脱的桥梁时，一个有力的大手突然从后面抓住我，把我拽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杨莹莹，你做什么傻事？」
声音沙沙的，很好听，让我下意识想看一眼它的主人。
转过头，我看见一张明媚的脸，额前刘海被风吹得飘散起来，露出闪亮的眼睛，和眼底那抹担忧与责怪。
我在他怀里，贴着他胸膛硬朗的肌肉，很不自然。
「你是？」
「高一二班的李旭升，发誓一定要超越你的男人！」
我想起来了，班里女生八卦的时候，我听到过这个被称为「校草」的男同学。入学摸底考试，仅差我两分排第二的天才。
他继续问：「我说，你为什么要自杀？」
我不知道怎么讲述我的事，只好用反问转移话题：「你想超过我，不学习来这里干什么？」
「学累了，我来画画。」
他轻轻将我放开，从后背拿出画板，神色迷离地望着上京璀璨的夜景。
「你不觉得这里很美么？大地像一块巨大的画布，将万家灯火变成星星，点缀其中……」
我沉醉在他优美的描述中，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象，似乎动了起来。
夜空的星星，与闪光的灯火，被一道道耀眼的光柱衔接起来，彼此牵引，缓缓融成一片星空浩瀚。比那座带我通往自由的桥梁更加壮美瑰丽。
我没再说话，静静看着他把天空和城市，一点点用画笔呈现在画布上。
而他认真的一丝不苟的样子，比皎白的月光更梦幻。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生命可以这么安逸。
可以什么都不想，被美好包裹，好像我做过最甜的梦。
那晚，李旭升和我分享了很多事情。他在乡下长大的自由的童年，蓝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激情，以及第一次和心动女生牵手时，那种幸福到缺氧的感觉。
他说，青春应该是彩色的。
比他送给我的那幅画，更加绚烂多姿。
……
那晚回到家的事情，已经是凌晨3点了。
得知我逃了晚自习的课，没有去学习，盛怒的爸妈用了新的方式惩罚我。
他们将洗脸池灌满水，把我的脑袋按下去。
3分钟的时间一到，我弟兴奋地拍着手掌：「够了够了，电影里审犯人就是3分钟！」
待我喘息片刻，他们又将我按下去。
循环往复，直到我哭着跪地保证，以后再也不逃课。
可噩梦，还在持续。
但凡我敢再不听话，他们就会把我打昏过去，将我扔进我弟的房间。这是他们想到的新的拿捏我的办法。
防止我再逃课，传出去影响他们「大教育家」的名声。
我只好咬着牙，拼命学习。
我不再想着死，因为李旭升还在等我。
他说只要我不轻生，就会抽出课间休息的时间，教我画画。
5
李旭升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那时候的我并不清楚，是否喜欢上了这个笑容干净，清澈美好的少年。我只晓得，只要能与他说说话，哪怕近近看他一眼，叫我忍受再多磨难都是值得的。
当我在李旭升耐心的指挥下，完成人生中第一幅幼稚的画作时，他眼中藏不住的欣喜，变成阳光溜进我心里，暖烘烘，美滋滋。
「你很有天赋诶！」他热切地看着我：「课间的时间还是太短，放学后你为什么不能来找我呢？」
他怪我腾出的时间太短。
我低下头：「放学不回家，我爸妈会找过来的。」
他不明白，放弃课间学习的时间跑过来画画，我冒着多大的风险。
而即使是这么短暂的时间，我也要花5分钟，跑到操场无人的角落。生怕我和李旭升亲密接触的事情传到爸妈耳里。
「其他日子就算了，明天是我的生日，你放学能陪我多待一会儿吗？」
看着李旭升眼中温暖的诉求，我不知道怎么拒绝，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向醉酒的爸爸撒了人生中第一个谎。
「老师说，她想让我参加国家级的数学竞赛，所以明天放学后，想留我补习一会儿。」
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说完这句话，我像虚脱一样，连笔都握不住了。
我爸晃了晃手中的皮带，打了个酒嗝。
「去可以，但要是拿不到好名次，仔细你的皮！」
顿了顿，他踹了我一脚：「知道什么是好名次吗？」
我掐住手指，尽可能冷静地说道：「拿金牌。」
「哼！知道就行……考完这个竞赛，就去做家教吧！这么轻松的活儿，你如果还做不好，下次对你动手的就是你弟弟了！」
平时有多压抑，坐在李旭升的电车后座吹晚风的时候，我就有多么愉悦。
他让我将双手环在他腰上，忘记所有烦恼的事情，感受微风吹过我们年少的脸庞，心中盛开的悸动。
好像比蛋糕还要甜。
李旭升擦了擦我嘴角的奶油，拖着腮帮子好奇地看着我：「认识你这么久，除了学习和画画，我从来没见过你对任何事物感兴趣。」
我逃开他的目光：「是觉得我单调到无趣吗？」
「当然不是！我觉得你的成绩已经很好了，完全可以抽出时间，尝试更多有趣的事情。」
李旭升不会明白，我没有权力拥有任何爱好。
我带着全家人的期盼和对弟弟的亏欠，只能奋进，难以喘息。
我不想冷场，就把话题转到他身上：「那你呢？最近有没有接触新的事情？」
李旭升神秘兮兮地靠近我：「当然有！」
「我遇到了一个特别迷人的女孩儿，最初吸引到我的，是她身上那股忧郁的气质。可是随着逐渐了解，我发现，她格外善良且优秀。」
「所以我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她。我想了解她的一切。」
「如果一定要说，我对那个女孩的感觉是什么——」
就在我觉得一切都朦朦胧胧，不太真实的时候。
他说出一个让我感到惊慌的字
「——我想，这就是爱。」
我措手不及，仓皇逃去。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
但我不能。
爸妈会毁了他！
我不能这么自私。
不知不觉，我跑到了和李旭升初次相遇的那个天桥，一直哭，哭到眼泪几乎流干。
李旭升找到我的时候，我的眼已红肿起来。
他攥着我的手，满眼心疼：「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拼命摇头：「我们就这样好不好？不远也不近。不要再说爱我，也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好。」
李旭升轻轻抱住我，擦拭我脸庞的泪痕：「都听你的。」
「谢谢……」
谢谢你，给我的世界带来了光。
本来我以为，只要我们不僭越，我就能一直守护住，这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是，这道光也即将在我生命中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