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我妈终于不再打电话烦我了。
我可以全心全意地学习。
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了。
有一天我接到了孙阿姨的电话。
「言言啊，你家出事了，刚才救护车都来了。」
我并不意外，肯定是我妈被打进医院了。
结果孙阿姨告诉我，「你那个继父不知道得什么病了，我看还是自己上的救护车，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你妈哭得撕心裂肺的，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我应了一声「好」，挂断电话。
赵东海进医院还能因为什么，染上脏病了呗。
我妈应该心疼死了吧，竟然叫了救护车。
我将手机关机，回到教室，两耳不闻窗外事。
过了一会，班主任出现在门口，跟化学老师点了点头，然后把我叫出去。
「言言，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让你去医院一趟，她说你手机关机了。」
我心底的火「噌」的一下燃了起来。
为了一个赵东海，连自己女儿的学习都不管了是吧？
我还不满十八岁，我去医院能干什么？
不过也是，那是我妈，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咬了咬下唇，跟老师说了我家里的情况。
老师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难怪你突然要住校，行，我知道了，以后你妈打电话我就不接，她就算找来学校你也被担心，我找校方解决，你就安心学习。」
我点点头，「谢谢你，老师。
「但我现在还是去一趟吧，跟她说一下，希望她能听进去。」
老师说：「放学再去。」
「嗯。」
7
我到了医院已经快七点了。
我妈怒声埋怨，「你还有没有心了？都跟你说你继父住院了，让你快点过来，你怎么才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已经到嗓子眼的怒气，沉声问：「你叫我来干什么？」
我妈脸上的怒色这才消散，换上了一副伤然的神色，「你继父生病了，需要很大一笔钱，家里现在拿不出。」
她想要握住我的手，我后退两步，躲开了。
赵东海生了脏病，她自己不离不弃我不管，别传染给我。
虽然赵东海的病只能通过性关系传播，可我也嫌脏。
我妈顿了一下，继续装可怜，哭着说：「言言，你就别上学了，我要留在医院照顾你继父，走不开，只能你出去工作赚钱了。
「你也不希望你继父死，是不是？他死了咱们家就没男人了，以后咱们娘俩怎么活啊？」
我希望的就是赵东海死！
他们两个要是一起死了，我自己过得会更好。
我恨恨地想着。
「我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你现在不让我上学，出去打工赚钱，妈，你是我亲妈吗？你一句话就想把我一句话毁了，是吗？」
「你……」我妈失望地看着我，「言言，你现在怎么那么不懂事？那可是你继父，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死看着你妈没人管吗？你怎么那么不孝？」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也都纷纷投来了视线。
我倒要看看是谁丢人。
「妈，你是怎么有脸说我不孝的？我爸当时的抚慰金和赔偿金都让你拿去给赵叔做生意了，一分没给我留，我什么都没说，结果赵叔全都赔光了，我也没说什么，我这不孝吗？」
我妈一噎，随即点点头，「行，你不辍学也行，那就卖房子，总之我不能让你继父有事，没有他我不能活。」
当初我爸把房子写在我名下，为的就是给我一个保障。
现在看来，我爸真是有先见之明。
「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我不卖。」
我妈愤愤地看了我一会，突然拔高音量，大声斥责我，「李乐言你怎么那么没良心？我可是你妈，我现在说话都不好使了吗？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继父去死？咱们这个家散了你就开心了是不是？
「我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
她转身招手吸引大家的视线，「你们都来评评理，哪有这样的孩子，自己家人生病她就那么干看着，手里有钱就是不肯拿出来，我怎么那么命苦啊，生了一个这么狼心狗肺的女儿……」
好多人都围了上来。
8
护士厉声说：「这里是医院，禁止喧哗，小点声。」
我垂眸掩掉眸底的冷意和恨意，硬挤出几滴眼泪。
「妈，我爸才刚去世没几天你就再嫁了，这些我都不说什么，我也希望你过得好，你能幸福。
「你把我爸的抚恤金和赔偿金都拿去给赵叔花了，一分没给我留，我也不说什么。
「你现在你让我辍学，出去赚钱给你男人治病，还让我把我爸留给我的房子卖了，可你男人得的是什么病？是脏病！
「他每次打你我都挡着，还帮你骂他，结果你骂我说我不孝顺，跟长辈顶嘴，想要拆散你的家……」
「你闭嘴！」我妈慌乱地打断我的话。
呵，原来她也害怕她做的这些事被人知道啊。
众人谴责的视线都落到了我妈的身上。
「你是不是傻啊？哪有你这么坑自己女儿的？」
「谁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
「你想让我们帮你骂你女儿？你是怎么想的？」
「傻逼！小姑娘咱们不要这个妈了！」
……
我不再说话，低头默默掉泪。
我妈转身进了病房，将门关上。
我跟其他人道了谢，离开医院。
……
我以为我这次已经跟我妈闹掰了，她不会再理我了。
结果没过几天，她竟然来学校找我。
这天我正在上物理自习课，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外班学生敲响了我们班的门。
「李乐言，你妈在校门口等你。」
我只能跟物理老师说一声，出去了。
再次看到她，我不再掩饰自己的憎恨和厌恶，冷眼看着她。
「找我什么事？」
我妈陪着笑脸，「言言，你别生气，妈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还想碰我，我后退躲开了。
她便不再上前，站在原地跟我说：「妈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言言，妈给你找了个对象，家里可有钱了。」
我震惊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得天花乱坠，「你说你这么刻苦学习考大学不也是为了将来找份好工作赚大钱么，现在不用了，人家答应给你一百万彩礼，一百万啊！你工作十年能不能赚这么多钱？」
我遍体生寒。
「我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别再来找我了。」我寒声说道，「还有，也别再找我班主任和同学给我带话，我不会见你的。」
我妈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眸底闪过一抹沉色，「李乐言，现在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
「滚。」
我冷冷地撤回视线，转身往回走，任凭她说什么我都不再搭理她。
操场上有学生听到了我妈的话，都朝我这边看过来。
可我不在乎了。
这不是我的错，所以丢人的不该是我。
9
第二天上午，我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她给我看了一段视频，竟然是我妈的直播录屏。
直播里，我妈手里举着我的照片，声泪俱下地控诉：「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我是她妈妈，但凡她不那么过分，我怎么可能站出来指证自己的女儿？她可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啊！
「可我这个女儿实在是太不孝了，我在医院里求她帮忙，她不管我也就算了，她还让我滚，这是一个孩子跟妈说的话吗？」
……
老师叹了口气，「我本来是不想给你看的，但视频都传开了，你早晚也会看到的。
「言言，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别分心，专心学习。
「只是……这件事在社会上影响挺恶劣的，你还是得劝劝你妈，让她别在网上胡说八道，你的保送申请已经通过了，万一被收回去，岂不是毁了你。」
我点点头，「好，我去跟她说，老师，我保送的事情你先别对外说。」
「这个是自然的。」
我深吸一口气，「老师，还有不几天就高考了，这段时间我就不来学校了。」
老师拍拍我的肩膀，「有什么事给老师打电话，校方也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别害怕，你有学校做你的后盾。」
我眼睛发酸，点点头。
……
我回到家，我妈和赵东海都在。
一进门我妈阴阳怪气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呢。
「这是看到我的直播，被正义的网友们网暴了，回来求饶的吧？
「小贱蹄子，不给你点厉害的你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赵东海倒是没说话，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猥琐。
我忍着生理不适，冷声道：「我回来了，你以后别再直播了。」
「知道害怕了？知道害怕就去给我结婚！我要是拿不到这一百万的彩礼，我饶不了你！」
「行，你安排吧。」我进了房间，把门反锁上。
然后调出家里的监控，把刚才的视频保存下来。
家里的监控是我在赵东海住院的时候找人安装的。
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这几天我乖极了，只是还是嫌赵东海脏，我不在家里吃饭。
我妈倒是没说什么，这几天她正积极跟人家谈论我的婚事呢，还把人找家里来谈价钱。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地中海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我，眼睛都亮了。
我妈得意地说：「我这女儿漂亮吧？一百万太少了，怎么也得两百万。
「你看她那屁股，是不是翘？指定能生儿子。
「你领回去，好吃好喝供着，再胖点就好了。」
对方笑得合不拢嘴，越看我越满意，「两百万不是问题，只要她给我生出儿子就立刻登记，生一个儿子我奖励一套房。」
我妈眼睛也亮了，「那就这么定了！」
转头看向我，「言言你听到了吧？妈还能害你吗？你今晚就和他走吧。」
我默默攥紧双手，「妈，我后天才过十八岁生日。」
对方咽了口口水，「那就等过完生日的。」
我接着说：「可是我大后天就要高考了，等高考……」
我妈厉声道：「考什么考？你还想上那个破大学？人家都要给你两百万了，你能生儿子还给你一套房，我说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不许考！」
我没说话，回房间了。
晚上我听到我妈跟赵东海说：「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连自己女儿都牺牲了。
「你赶紧把你的病治好，老公，你以后对我不好你都对不起我。」
「我保证对你好。」
……
我闭上双眼，勾起唇角。
别急，很快他们两个就会一起下地狱！
10
高考那天早晨，我怎么开门都开不开。
「妈！开门啊！我要考试，来不及了！」
我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考什么试？你这两天给我好好呆在家里，哪都别想出去！」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妈，这可是高考，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我是你亲生女儿，你要毁了我一辈子吗？」
我妈：「你就当为了我和你继父吧，言言，你听话。」
我撕心裂肺，「妈！开门啊！妈！」
我妈继续苦口婆心，「言言，那可是两百万啊！你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到那么多钱。」
「妈，你就为了两百万把我给卖了，是吗？」
我妈：「你继父的病耽误不得，言言，他是我男人，我离不开他。考试的事情你就别想了，我是绝对不会放你出去的。」
我大哭了出来。
演了一会戏，我嗓子都干了，这才停下来。
然后把刚才的监控视频保存下来。
……
直到高考结束我妈才打开我的房门。
我一把她推开她冲出去，我妈反应过来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她大步想要追上我。
一直到小区里，我回头看着气喘吁吁的她，「我不结婚！」
我妈指着我威胁，「你不怕我直播了？」
「我就是不结婚，气死你气死你！略略略……」我冲我妈做了个鬼脸。
我妈停下来，转身大步回去。
果然她又开启了直播，还是声泪俱下控诉我的不孝。
网友们气死了，开始网暴我。
老师和校方都给我打电话，还站出来帮我说话。
结果有人说校方就是因为我学校好，才昧着良心帮我说话的。
我等子弹飞了一会，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我妈和赵东海，我才将那些视频都放出来。
反转来得猛烈，我妈和赵东海遭到了强烈的反噬。
【天杀的！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妈妈！】
【她就为了一个男人，要毁了自己女儿一辈子啊！】
【之前在医院的视频你们没看吗？那个赵东海得的脏病啊！天啊，李乐言好可怜！】
【这个女人怎么恋爱脑到这个地步？快点去死吧！】
……
前几天我遭到的网暴这会全都反噬到了我妈和赵东海的身上。
为了让网友们放心，校方这才放出我已经被保送的消息。
【啊啊啊！这是本年度最爽反转！】
【李乐言好样的！】
【我要是有这么厉害的女儿我得自豪死，言言宝贝，你来给阿姨当女儿吧！】
【我们言言就是美强惨啊！】
【言言以后一定要独美啊！】
……
我妈这才知道她被我耍了。
她想要见我，但我不会再见她了。
老师把我接到了她家里，还给我找了一份家教的兼职。
她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房子卖了，卖的钱先存起来，等上完大学再说。」
老师点点头，「就该这样，要不然那房子也是被你妈和那个那人霸占着，那种人你是赶不走的。」
我还是有些不舍，「可是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我舍不得卖。」
老师握住我的手，轻轻捏着，「傻孩子，你爸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他的女儿能幸福。
「言言，他在天上看到你这么被欺负，该多心疼啊。
「别想那么多，好好为自己打算，这样你爸才能安心。」
老师这一番话解开了我心里的结。
没错，我拿着卖房子的钱去其他城市安顿下来，我爸在天上也一定会支持我这么做的。
老师还帮我联系了房屋中介。
11
我妈和赵东海知道我要卖房子之后，自然是想尽办法阻止。
我妈用最怨毒的眼神瞪着我，「李乐言你这个小白眼狼，没良心的小杂种，你要是想买房子，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你逼死自己亲妈，就等着到时候大家戳你脊梁骨骂你吧！」
两房屋中介的工作人员都震惊了。
老师把我护在身后，「你还好意思说你是言言的妈妈，你看你像个妈妈吗？
「言言可是你的亲女儿，你胳膊肘往外拐，连自己的亲女儿都算计！
「你要是还想被网暴的话，那就继续在这耍赖吧。」
我妈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没用，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赵东海怒极，又把我妈狠狠打了一顿。
可我妈就是不肯离开他。
一直到这个漫长的暑假还剩下半个月的时候，房子才卖出去。
我妈和赵东海不肯走，是被新房主报警赶出去的。
我妈和赵东海手里没有多少钱，两人只能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小房子住下来。
我再次看到我妈的时候，她比之前苍老了许多。
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跟赵东海那样的男人，如今落得这步田地都是她自找的。
她看到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言言，你把卖房子的钱给妈点吧，妈都快过不下去了。」
我心里无波无澜，「你过不过得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崩溃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可是你亲妈！」
「是啊，你是我亲妈，可你是怎么对我的？」我冷笑，「我不会再喊你妈了，王静芳女士。」
我妈……
哦不，是王静芳。
她突然哈哈笑了出来，「那我就告你，把你告到法庭上，你还是得赡养我！」
「随便。」我冷冷地说完，抬脚走人。
而王静芳真的把我告到法庭上了。
可法院不受理。
我才刚满十八岁，而王静芳还有劳动能力。
从我这里拿不到钱，赵东海就又给我妈打了一顿。
他的病越来越严重，每天都难受得很，受不了了就拿王静芳生气。
这才几天的时间，王静芳比之前一年挨打的次数家在一起都要多。
她终于受不了了，又跑来找我。
「言言，妈错了，你帮帮妈吧，妈想跟那个男人离婚。」
「那你就去起诉，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王静芳含泪看着我，「言言，你真的不要妈妈了？」
我坚定地说：「是，我不要你了。」
王静芳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回到老师家。
老师端着饺子出来，「言言，快来吃饺子！」
老师的丈夫一脸慈爱的笑，「上车饺子下车面，等你到了学校那边，记住要吃碗面。」
我笑了出来，心里轻松多了。
眼睛却开始发酸，「老师，张伯伯，谢谢你们。」
「你跟你老师还客气什么？」张伯伯笑呵呵地说着，把醋瓶递给我，「那，多吃点！」
12
第二天老师和张伯伯一起送我去的高铁站。
我带着不舍和他们告别。
到了学校，一切都很顺利。
就是学习氛围更加紧张了，毕竟全国的校霸都聚集在了这里。
我也经常跟老师通话，告诉他们我的近况。
就这样过了半学期。
寒假又要到了。
我没打算回去，准备在这里找份兼职。
可我却接到了老师的电话。
「言言，你妈……被收押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呼吸还是微微一滞。
「怎么回事？」
老师说：「就是那个赵东海，都得病了还出去乱搞，结果搞出了艾滋，把你妈也传染了。
「你妈要离婚，他又把你妈打了一顿，你妈终于知道反抗了，去厨房里拿了把菜刀，把赵东海砍死了。」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唏嘘。
但一切都和我无关。
我跟老实说我要在这边找个兼职。
但事实上我根本没时间做做兼职，因为有教授找我做特别助理。
我这一个寒假都在实验室里度过的，过年才休息了几天。
年后就又进了实验室。
这样一忙就忙了四年。
王静芳也做了四年牢。
她被判了五年零七个月有期徒刑。
还有一年半就被放出来了。
然而就在她还有半年就要刑满释放的时候，我接到了监狱的电话。
「李乐言，你的母亲王静芳因为并发症去世了。」
我回去了。
给王静芳的尸体火化之后，我给她埋在离我爸墓地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我爸一定不想看到她。
离开的路上，我接到了教授打来的电话。
「言言，昌盛集团的人联系你了吗？正好是你们老家那边的，我想你要是想回去发展的话，昌盛集团是最好的选择。」
我抬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似乎见到了我爸的笑脸。
小老头正看着我呢。
我笑了笑，说：「好，教授，我现在就过去，谢谢您。」
我留在了昌盛集团。
五年之后，我自己出来单干了，但还是跟昌盛集团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我在老师家附近买了房子，每天都去老师家蹭饭吃。
老师和张伯伯也把我当成他们的亲生女儿一样。
这天下班。
外面的世界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我接到了老师的电话，「一会回来带瓶酱油。」
我笑着应道：「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爸，您看到了吗？
我现在很好，很幸福。
您不用担心我了。
我会永远幸福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