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及笄那年，父皇为我选了名贴身暗卫。
他陪在我身边整整七年，无聊时耐心陪伴，危险时以命相护。
我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求父皇允他做我的驸马，父皇不忍心看我如此，咬牙应允。
缠绵时，他贴在我耳边立下山盟海誓：「此生挚爱唯你一人。」
我为他求来官爵，铺垫人脉，想要他实现自己抱负。
可等来的却是他带兵造反，将他真正的心上人迎进中宫。
我和父皇被下入大狱，他威胁我：「想留你父皇一命，那就留下来做我的洗脚婢，被我羞辱一生一世。」
我当即同意，可他不知道我最多还能活三个月，哪来的一生一世呢？
1
父皇被下大狱那日，杨朝以皇后之礼将他的心上人迎娶入宫。
他来到地牢，语气冰冷地告诉我：
「想要救你父皇，就来当本王的洗脚婢赎罪。否则，就在这里等死吧。」
他才刚当上皇帝，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我抬眸看他。
对上他冰冷的眼神。
那双眼曾经盛满柔情，如今只剩下轻蔑与厌恶。
七年的感情像是一场笑话。
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喉咙里泛起腥甜，那是血的味道。
半晌，顺从地低下头。
「好……」
反正，我就要死了。
不过三个月的折辱，换父皇一命，这笔买卖划算。
杨朝有一丝意外。
旋即冷笑道：「不愧是公主，能屈能伸。」
晚上，我被换上宫女的服饰送到他宫中。
「既然来了，就替朕洗洗脚吧。」
我深吸一口气，强下压胃里的翻江倒海。
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浸泡在温水中，手上满是伤痕。
感受着他脚上传来的温度，那温度曾让我安心，现在却让我恶心。
「你知道吗？」
他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每次看见你这张脸，我都觉得恶心。」
我闭上眼睛，不愿看见他的表情。
「朝哥哥，该用膳啦。」
一道娇柔的声音传到耳边。
我睁开眼，看见身着华服的宋瑶瑶款款而来。
她亲昵地挽住杨朝的手臂，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
「这就是那个贱婢？」
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听说以前是个公主。」
杨朝搂住她的腰，「一个洗脚婢罢了。」
2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我连忙用手帕捂住嘴，但还是有血丝渗出。
「滚吧。」他挥挥手，「明日这个时候再来。」
我站起身，双腿已经麻木。转身时，我听见宋瑶瑶娇笑着说：
「陛下，我有了。」
我浑身一僵，差点摔倒。
喉咙里的醒甜再也压不住，我冲出门外，扶着墙剧烈地咳嗽起来。
抚摸着小腹，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一年前，那里也曾有条生命。
杨朝是及笄那年父皇亲自为我挑选的暗卫。
他会陪我解闷儿，逗我开心，护我周全，处处体贴周到。
我向父皇撒娇要嫁给他，为此在雪中长跪三天三夜，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他滚刑床，喝毒药，向父皇证明他的真心。
我以为我们两心相许，天赐良缘。
直到，宋瑶瑶被夫家欺辱，二人要合离的消息传回京中。
那一日，杨朝一掌捏碎杯子，红了眼眶。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趴在书案上，唤我的小名：「阿蛮」
我以为他是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妹妹，毕竟他一贯善良。
于是我快步上前，将人抱在怀中。
他却一把将我推开，将桌上的东西碎了一地。
我被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向温润如玉的杨朝冰冷地看着我：
「都是你！」
我只当他伤心过度，并未在意。
当晚，我一人回了院子。
第二日，杨朝来向我道歉。
我们和好如初。
我还安慰他，日后替宋瑶瑶再选一户好人家。
没想到，他选了他自己。
3
九个月前，杨朝亲自给泽云县令写了信，助她合离。
又说她只身一人，心有不忍，要将她接到府中安置。
我一一应允，仔细准备。
如今，她成了新皇的宠妃，我成了阶下囚。
杨朝带着宋瑶瑶在宫中四处闲逛，亲自为她介绍每一个地方。
走到凝夕阁时，我和杨朝都顿住了脚步。
他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里曾是我与他定情的地方，也是父皇花重金为我修缮的住处。
注意到杨朝的异样，宋瑶瑶扯住他的衣角，撒娇道：
「朝哥哥，我想住在这里。」
「好。」声音温柔，且宠溺。
这处阁楼离御书房最近，推开窗便可遥相对应。
院子里繁花似锦，还留着他当初亲手栽下的海棠。
紫藤花架下，是成亲时他亲手为我搭的秋千。
一切物是人非。
站在杨朝身旁的人从我变成了宋瑶瑶。
「这些海棠花儿可真好看。」
宋瑶瑶娇娇怯怯的依偎在杨朝怀中，伸出纤纤玉手一指。
「喜欢就好，这里的海棠本就是为你种下的。」
我心下一沉，努力维持面上的表情不变。
我并不喜欢海棠，杨朝喜欢。
当初种花时，我朝他撒娇想要换成绣球。
但他说，「阿蛮看见海棠就会想到我了呀。」
我巧笑着调笑他，「这么粘人呀。」
原来，这些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宋瑶瑶准备的。
宋瑶瑶对我弯了弯唇，眼神中满是挑衅。
我垂下眼，不去看她二人。
我爹已经不是皇帝了。
我最大的倚仗没了。
杨朝，再也不用同我演两心相许的恩爱戏码了。
而他，也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4
日暮前，我跟随其他宫女一起回到寝殿中准备好杨朝洗漱用的东西。
「你倒是适应的挺快。」
杨朝将脚伸到我面前，语气阴沉。
手上动作不停，我并不接话，端着洗脚水往外退去。
他一脚踢翻水盆，水溅到我的脸上。
我抬眼，冷冷地盯着他。
杨朝一愣，皱了皱眉，挥手让我退下。
回偏殿路上，一个小宫女悄悄跟在我身后。
「曦公主，这是您的东西。奴婢都替您收着，您拿好。」
我并不记得她。
刚想问她是谁，她却将一个木匣子塞给我，飞快跑走了。
打开木匣，里头是杨朝送我的小玩意儿，被我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这些东西都是他从民间寻来的，与父皇赏赐的那些比起来，并不值钱。
第一样，是我第一次被父皇罚跪时，他为了哄我开心送我的一对泥娃娃。
第二样，是我们成亲时他送我的金钗。是他花掉所有积蓄打的，小巧而精致。
第三样，是他为了宋瑶瑶失态那次给我的赔礼，也是所有东西里最贵的一件，镶了宝石的纯金项链。
最底下，压着一个荷包，里头是我与他的一缕头发。
成亲那晚，他笑着将我拥入怀中，虔诚地吻住我。摇晃的烛光打在脸上，晃动着我的心神。他亲自取下我与他各一缕头发，打成结。
看着我，一字一顿道：「我与阿蛮，此生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今夜的风吹的有些大，大得迷住了我的眼睛。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我抱着盒子回了偏殿。想着明日若碰见，要谢谢那位宫女。
5
殿内，父皇躺在破旧的床榻上，昏迷不醒。
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厉害。
将所有的被子都盖在他身上，我低声祈求着上苍，不要让我失去父亲。
第二日醒来，父皇依旧昏迷不醒。
我一路小跑到凝夕阁，想求杨朝派个太医去瞧瞧。
他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沈曦，我只说不杀他。」
我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鲜血控制不住地涌出，染红了地面。
抬起头，我看见杨朝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又恢复冷漠。
「装什么可怜。」他冷笑，「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我艰难地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
跪在地上重重地朝他磕头，「我从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我求你，救救父皇。」
「你……」
杨朝的表情有一丝松动，沉默半晌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飞快地跑回偏殿，等待太医的到来。
可太医都已经走到了门口，又被杨朝召去了凝夕阁。
宋瑶瑶病了。
我求着杨朝分一个太医过来。
明明不差这一个人。
但这次任凭我磕破了脑袋，他也不理睬我。
我看着父皇奄奄一息的模样，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阿蛮，不哭，没什么可哭的……」
父皇想要起身安慰我，却因连日的病痛已经抬不起手来。
我擦干眼泪，将木匣里的金钗和项链拿出来。
找了个可靠的小太监想将东西送出宫换点药材回来。
「公主，这，这项链就够了。」
想了想，我又将金钗放回了盒中。
次日，小太监带着药来到偏殿。
身后，跟着杨朝。
6.
他表情阴沉，愤怒地质问道：
「你将我送你的东西卖了？沈曦！」他扼住我的手腕，盯着我空荡荡的脖子，眼神中充满杀意。
我偏过头，挣开他的手，拿着药朝炉子边走去。
「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被我的态度惹怒，他一脚踢翻药炉。飞起的碎片划过我的脸，药汤全洒了。
我慌忙跪在地上去拾药，却被他踩住双手。
顿时烫红了一片。
「沈曦，你好样的。」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宋瑶瑶派来的人请走了。
我留在偏殿照顾父皇，一连几日都不曾出现在杨朝面前。
第三天，他派人过来传旨，让我准备宋摇摇的册封典礼。有意思的是，他以皇后之礼迎人入宫，最后却只封了个贵妃。
我并不接旨，将人赶了出去。
前来传旨的是从前我亲自选中跟在他身边的人。
他一改往日的恭敬谄媚，训斥道：「你还当自己是公主？抗旨不尊，小心陛下要了你的脑袋。」
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父皇，我最终还是接过了旨意。
等人都走后，我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里，强忍悲痛。
父皇曾提醒我说，杨朝是个狠人，怕他伤到我。
那时我笑意盈盈地说：
「狠一点，才能保护我嘛。」
「小心引狼入室。」
一语成谶。
他夺走我的尊荣，伤害我的家人。
如今，还要将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曾经的悉心栽培，在他眼中只是我们父女俩的折磨。
他不爱我，明明一早就可以说出来。
但他却给我希望，任由我在这虚假的爱意里沉沦。
7
宋瑶瑶不满我选过去的首饰，嫌弃不够贵重。
可送过去的东西都是按照贵妃的礼制来的，甚至已经超过。
她觉得我在故意怠慢她，一状告到杨朝那里。
父皇被停了药。
好不容易好转的身子又开始病恹恹的。
「想要朕放过你，就去向瑶瑶请罪。」
于是，我带着所有的东西到凝夕阁，向宋瑶瑶请罪，并任由她挑选。
只是不知为何，那条我当掉的项链也会出现在这。
宋瑶瑶一眼就看上了它。
杨朝脸色大变，目光死死盯着我。
却在宋瑶瑶回头问他时，恢复正常。
挑完东西，杨朝让我留下来伺候用茶。
他与宋瑶瑶在一旁玩笑嬉闹。宋瑶瑶拉着他一起坐在秋千上，像个小孩子一样朝他脸上画小猫。
杨朝配合着学了两声猫叫，逗的宋瑶瑶咯咯大笑。
这样鲜活又孩子气的杨朝，我从未见过。
泡茶的动作一顿，我迅速低下头。滚烫的茶水倒进品茗杯里，冒起的热气湿了我的眼眶。
思绪飞扬。
我认识杨朝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合格的暗卫，总是表情严肃，极少露出笑意。
后来与我成亲，进入官场。
他更是变得喜行不怒于色，也越发成熟稳重起来。
对我，也总是相敬如宾。
他说因为虔诚所以小心翼翼。
此刻，我才有了清晰的认识。
杨朝对我，是应付中掺杂着一丝情感。
对宋瑶瑶，是爱到深处的真情流露。
我对着茶杯发神。
「你怎么泡的茶，都冷成这样了，娘娘怎么喝？」
直到宋瑶瑶身边的宫女端着茶杯站在我面前厉声质问，我才回过神来。
8
我蓦然抬眼，「我再重新泡一壶。」
眼前的宫女却不依不饶，动静将一旁的杨朝和宋瑶瑶吸引过来。
「你这贱婢，三番五次招惹本宫。来人，杖打二十大板。」
我被拉下去的时候，杨朝突然开口：
「沈曦，你不会求饶吗？」
我的确不会，所以被打得晕过去后扔回了偏殿。
迷迷糊糊醒来时，看见那日送我盒子的宫女，正在替我上药。
「奴婢叫兰笙，曾蒙公主关照捡回一条性命。」
不等我开口，她主动解答了我的疑惑。
在她的照顾下，我的伤很快便好了。
可不知为何，这事传到了宋瑶瑶耳中。
她随便寻了错处，当着我的面要处死兰笙。
杨朝也在。
「兰笙罪不至死，还请皇上开恩！」
这是我第二次求杨朝，为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说来也可笑，我从前并不关心这宫里死了哪个宫女又或是太监。
宫里从不缺冤魂。
爱上杨朝后，他觉得这样的我残忍。
所以我一点点改掉自己，学起了善解人意，也因此出手救过几个宫女。大概，兰笙就是其中一个。
「你为了一个宫女求我？」
杨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我知道他生气了。
宫变那夜，他曾给过我机会：
「阿蛮，你求我。只要你求我，我保证你还是尊贵的公主。」
我当着他的面摔碎玉玺。
「杨朝，你休想！」
然后，他将我和父皇关进了大牢。
没时间回忆，我跪在地上，又说了一遍：
「求皇上开恩！」
杨朝一脚将我踢倒在了地上，疼痛感席卷全身，疼的我呼吸苦难。
我告诉自己。
没关系。
再熬两个月，一切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