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车祸失明的两年里，阮庭轩给我画了三百幅画。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用指尖感受画纸：「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画这么多幅你的素描嘛？因为我要把你刻在心里，我只要一下笔，就能立刻想起的样子。」
后来我眼疾被治好，迫不及待去地下室看这些画，却发现画上的人都是他的初恋。
旁边还摆着他的日记，里面每一天，每一句都在诉说对初恋的怀念和爱恋。
我当即收拾好行李，搬出了他的房子。
然后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三年后再见，他颓废不已，一边喝着酒一边在画纸上画我的样子。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红了眼眶：「我这次真的画了你的肖像好几千张，求你再看一看好不好？」
1.
我是一个盲人，是男友阮庭轩贴身照顾了我两年，不离不弃。
为了给男友一个惊喜，我瞒着阮庭轩在一台风险极大的手术上签上了我的名字。
恢复光明的当天正好是阮庭轩的生日宴会，我买上他最喜欢的芒果蛋糕，偷溜出医院去看他。
「庭轩，你那个瞎子女朋友马上就能看到了，你地下室里的画布上都是你初恋，不怕被她看到？」
说话的是阮庭轩的好友——沈明，当初阮庭轩追求我的时候，少不了他的出谋划策。
「怕什么？小瞎子这么爱我，根本舍不得离开我。」阮庭轩醉醺醺的，用修长的手指敲着红酒杯杯沿，自嘲地笑。
咚得一声，蛋糕掉在地上摔得变形。
在他们看出来的时候，我捂住嘴躲在了酒吧的门后，抑制不住的泪水直往外冒。
「谁把蛋糕扔那里了？还是芒果的哎，你不是以前为了给沫沫买经常从城北跑到城南吗？好几次下雨还被淋得发高烧。」
朋友揶揄：「小瞎子还一直以为你喜欢，每年你生日都给你买，你跟兄弟说实话，看到芒果蛋糕的时候心都飞M国去了吧。」
阮庭轩眼圈发红，又灌了一杯酒。
「要是你和沫沫在一起了，哪还有那个瞎子什么事？替身都当不好，沫沫最喜欢芒果蛋糕，她连吃都不吃！」
我浑身都发抖起来，却逼迫自己听下去。
我对芒果过敏，却因为阮庭轩喜欢芒果而隐瞒下这件事，他说他更喜欢看我吃，我就忍着身体的不适装作欢喜地吃下他递给我的芒果。
每次过后，我都会上吐下泻，但是只要一想象到阮庭轩的笑颜，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喜欢芒果的另有其人，喜欢看我吃芒果也不过是为了找寻另一个人的影子。
「说真的，要不是小瞎子和沫沫长得那么像，凭她一个孤儿，怎么攀得上你！要不是看你颓废，我也不会给你找个替身缓解。」
「沫沫回来之后，我就把她赶走！」
阮庭轩眸子发冷，像是去除什么污点那样露出嫌恶的表情。
脑袋有一种执念还支撑着我没晕过去，我一路狂奔，回到了他们口中的那个地下室。
曾经阮庭轩说的给我画的素描，全是另一个女人的脸，长得与我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说过的想要刻进心里的，想要一提笔就能想起的，都不是我。
像是疯魔一般，我拿起水果刀就朝着离我最近的那副画划过去。
砍上数十刀之后，才卸力倒了下去。
一种强烈的委屈和无助袭上我的心头，泪水更猛烈地夺眶而出。
哭过之后，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伸出手拿了过来。
翻开第一页，竟是满满当当的人名。
「苏沫沫，苏沫沫，苏沫沫……」
遍布整页的文字深深刺痛着我的眼睛，这得是多深的爱啊！
在这页的结尾处用红笔标着。
「My first love.」(我的初恋)
2.
翻开日记正式记录的第一页，笔记都开始变淡，这个日期是我和阮庭轩确定关系的第一天。
2022.03.21
"沫沫，今天终于梦到你了。我吻到了你，你嘴唇上有芒果的甜味...别走，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我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那个时候醉得不醒人事的阮庭轩将我逼至床沿，扣着我的脖颈不断加深这个带着血腥气儿的吻。
「我只有你了，陌陌。」
当时他滚烫的眼泪落在我锁骨上，我竟以为那是深情。
我害羞于他唤我的小名，甜蜜地将自己献给他，却从未想过。
此陌陌非彼沫沫。
2022.04.21
"苏沫沫！那个男人凭什么碰你的头发！"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个月的21号，阮庭轩都会带我去旋转餐厅。当我说太浪费时，他会用叉子尖蘸着奶油点在我鼻尖："纪念日当然要庆祝，小瞎子。"
直到在游乐场，我听见他朋友说："尹陌要是知道21号是你初恋出国那天..."
喧闹的人群突然像被按下静音键。我伸手想抓住阮庭轩的衣角，却听到沈明压低的声音："那边穿白裙子的，简直和沫沫..."
"庭轩！"我对着嘈杂的人群喊。有小孩撞到我膝盖，爆米花撒了一地。
我的脸一僵，心头有不好的预感，阮庭轩有初恋吗？
我找不到方向，只能无助地坐在地上，听着周围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一直等到了半夜。
后来我在长椅上不知道等了多久。午夜巡逻的保安发现我时，高烧已经让我分不清现实幻觉。
医生的声音很温柔，在看到我情绪低落的时候，拿起手机一本正经地给我讲段子，逗得我直笑，倒不是段子有多好笑，而是医生给我一种反差萌的感觉。
「你们在干什么！？」是阮庭轩，带着愠怒和疲惫。"我找了你七个小时，「你却在这里听笑话？"
我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将头转向声音的来源处。
「不好意思，我的女朋友我自己会照顾。」阮庭轩攥住我的手的力道很大，像要捏碎我的骨头。
「如果真在乎，就别让她在黑暗里等七小时。」医生刚刚还温和的态度此刻却莫名带上冷意，推门出去了。
阮庭轩攀着我的肩膀转向他：「你也要背叛我吗？」
他当时怅然若失，像是在问我，也像是透过我在问另一个人。
3.
原来这个「也」字用的那样精妙。
当时摸不着头脑的我在看到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阮庭轩，忽略了所有的不对劲，只当是阮庭轩为了找我吓破了胆。
看到日记之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我苦涩一笑，怕是他追着他口中的「沫沫」去，发现她身边跟着什么男人，像丧家犬一样回来，只是朝我发气罢了。
我接着一页一页翻过去，已经红肿的眼睛却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2022.05.21
「今天陌陌穿了一条白裙子。沫沫最讨厌白色，她说像丧服。可当陌陌站在阳光下，我居然有一瞬间希望她永远不要恢复视力...」
黑色的笔记上面批注着，其实我喜欢她穿白裙子的模样，皎洁干净。
2022.06.21
日记本上面画着一个芒果，还有一个漂亮的女孩笑靥如花，原来当我蜷缩在急诊室时，他正对着日记本冷笑："连当替身都不合格。"
2022.07.21
最讽刺的一页。他详细记录如何用"治好眼睛就结婚"的谎言哄我上床，最后却写："沫沫，你当年骂得对，我果然是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
2023.12.21
「沫沫，我去接你。」
两年的时间，阮庭轩每隔一个月就会往上记上一句，我才知道他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着另一个女孩。
我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将日记本摊开，再点燃。
燃烧的火光燃烧了一瞬又熄灭了，我滑坐在地上，拨打了通讯录的第一个联系人。
「程医生，眼睛为什么这么痛啊？」
之前在医院给我讲段子的医生，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就连我恢复光明的手术也是他亲自操刀。
依旧是温柔的嗓音：「陌，你不是眼睛痛，是心痛吧？」
要不是知道程医生的为人，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在我身上装监控了，不然怎么会知道我的心痛得已经麻木了。
我强行稳住嗓音，仍然嘴硬：「怎么会呢？眼睛都肿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地址，我去接你。」
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不管多么嘴硬，一旦有人关心，就会溃不成军。
我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的哭声，语气里多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委屈。
程少轩曾经对我表白，他问我相不相信一见钟情，我因为阮庭轩的原因委婉地拒绝了他，但他对我的好逐渐地让我有种拥有亲人的感觉。
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下意识地想到了他。
「滨江路223号。」
离开，这是我现在的第一个念头。
我打开微信，将阮庭轩拉入了黑名单，通讯录也同样操作，总之我删除了我能想到的所有联系方式。
走出地下室，我去房间里收拾我自己的行李。
衣柜里，我的衣服只有几件，而阮庭轩的却有很多，都是我买的。
「你一个瞎子要怎么给庭轩选衣服。」沈明在知道我的想法后狠狠嘲笑了我。
虽然看不见，但阮庭轩也轻笑出声了，但他还是接受了。
我现在算是知道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含义了。
沈明一直对我都很不客气，每次他嘴里吐出的话都让我感到不适，现在想来本身就是对你有恶意的话，又怎么能舒适呢？
而没有与他玩得最好的阮庭轩的授意，他又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
「尹陌，你怎么敢拉黑我！」人未至声先到。
是暴怒的阮庭轩。
4.
我不给他一分眼神，继续收拾我的东西。
「尹陌，"他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阮庭轩应当是觉得我的无视很让人生气，伸出手想来拽我。
他没有想到我会提分手。
「尹陌，别做无理取闹的事！」
「分手吧。」我平静地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阮庭轩感觉很不可思议，表情都凝固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顿了一下，恶劣地对我笑：「你一个瞎子，离了我还有谁会要你！」
突然，他呼吸停滞了——终于发现我聚焦的视线。
「你看得见了？」
我冷嘲，阮庭轩是觉得自己能够随意掌控的小瞎子，突然变得不受控制，伤了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吧。
"以前确实是瞎了。"我轻笑，"才会相信你画的三百张素描都是我，才会相信你真的会用心想要记住我的模样。"
阮庭轩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一个字。
恐怕他自己也知道，没办法反驳我的话。
没有解释，但他却固执地拉着我不让我走：「尹陌，别走！」
他现在的样子很脆弱，让我想到其实阮庭轩很怕黑，那会让他想起阮连溪，为了救他死在火灾里的哥哥。
每当雷雨天停电的时候，他总会缩在房间的一角，只有在这一刻我才会觉得自己也能够保护他，我们依偎在一处互相取暖，我给他唱歌，他给我讲他哥哥的故事。
「尹陌，别走！」他双手紧紧搂着我，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
当时的我会摸着他的头说不走，而如今，我猜不透那个时候他把我当作了谁。
闻声赶来的沈明，露出愤怒的表情看着我。
「你开什么玩笑！要分手，也只能是我们庭轩甩了你，你以为这招欲擒故纵能挽回庭轩的心吗？我告诉你，马上沫沫就回来了，你识相地早早滚蛋！」
我已经无所谓了，不想再过多纠缠。
「是嘛，那多谢阮大画家甩了我的大恩，我们以后不要见了。」
我拉起行李箱就要离开，却被阮庭轩拦住了去路。
「酒吧门口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我不明白此时阮庭轩脸上急于解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自己这个替身的职责还没有完成吗？
「听到又如何？」
「我承认，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把你当做沫沫的替身，但是后来……」
我及时打断了他的话。
「阮庭轩，这都已经不重要了，你不明白吗？」
我新奇地盯着他脸色阴沉的模样。
「尹陌，你别自作聪明，庭轩根本不在乎你走不走，只不过是还没玩腻罢了，他一画值千金，你还真的信他会给你这个孤儿画画。」沈明在嗤笑我的不自量力。
「闭嘴！」阮庭轩冲沈明吼，一下就让他禁了声。
「尹陌，我没有，我酒吧说的都是气话，因为我看到程少轩送你花，你还笑着接受了。」阮庭轩又拉近了与我的距离，牵着我的手，有些语无伦次。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天生有些情感淡漠，所以他从来都没有直接向我表达过爱意，直到看到了在日记里他对苏沫沫的体贴入微和情意绵绵，我才明白不是不说，只是不够用爱。
「还看到了你地下室里的画和日记。」我不想再听他解释。
阮庭轩也沉默了，也许不知道怎么说，也许是摊开了连装都懒得装了。
「非走不可吗？这么多年，你难道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吗？」阮庭轩咬牙切齿地将我拉向他。
我没想到阮庭轩会在这个节骨眼挽留我，或许就像沈明说的那样，他还没玩腻吧。
又或许是他习惯在我身上去找苏沫沫的影子，我的消失会让他手足无措。
不管是哪种，我都不可能再和他纠缠在一起了，这不是一下子知道真相的冲击，而是这两年所有相处中的疑惑被解开，日积月累的失望。
「你弄疼她了。」
程医生将我从阮庭轩的禁锢中解救了出来，把我护在他的身后。
「程少轩，又是你！？谁让你进我家的。」阮庭轩还想来扯我，被程少轩挡住了。
我已经不想再和阮庭轩闹下去了：「程医生是来接我的。」
没想到去的话让阮庭轩更生气了，他冷哼一声：「尹陌，就是因为他是不是，你们整天混在一起，在我面前装纯洁，怕是早就背着我上床了吧！」
「啪！」
这一巴掌打得很响，几乎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滚！别倒时候求着我和你在一起。」阮庭轩脸红了一片，眸子黑沉沉的。
我牵着程少轩的手，程少轩拉着我的行李箱，一起走出了房间。
「庭轩，尹陌这女人也太不知好歹了，到时候你和沫沫秀恩爱，气死她。」背后隐隐还有沈明的声音。
「你也滚！」
无所谓了，和我还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