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间宫里进了刺客。
侍卫在前面打，
宫人护着小皇帝一路往寝宫后面退，
可小皇帝没看脚下，退至台阶的时候一脚踩空栽了一跤。
好巧不巧后脑勺磕在了台阶上。
1.
这会我刚拆完发，
手里的白玉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抬手抚了抚胸口，冷静道：“可抓到了？”
“咬舌自尽了。”嬷嬷说完，脸上欲言又止。
我心下一惊，忙问：“可是皇帝出事了？”
不是说，只是跌了一跤，
能有何事？
嬷嬷点头又摇头，见我神情不耐，才犹豫道：
“是受了点伤，不过……娘娘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一国之君受伤确实不算小事，更何况他是我的夫君。
嬷嬷指挥宫人摆驾去了皇帝寝宫，
我着实有点慌。
“这哪个宫的？”
“大半夜的随意走动，都没人管管吗？”
皇帝穿着明黄寝衣，坐在榻上，看着我一脸不耐。
这狗玩意把我忘了？
我脸色一定很难看，
因为宫人已经跪了一地。
太医颤巍巍的跟我解释了一下原因。
皇帝的脑子磕坏了，导致没了一部分记忆。
而那一部分记忆，刚好是关于我的。
他记得所有人，
却不记得他明媒正娶的皇后。
床榻前忽然传来一声啜泣声，
“皇上，您居然连皇后娘娘都不记得了，”
“都怪臣妾，这都是臣妾的错！”
“要不是为了照顾臣妾，您也不会跌倒了！”
洛妃？
洛丞相的独生女儿，是进宫最早的妃子。
比我还早。
她幼年时便被宠女无度的洛丞相频繁带进宫中，
还被洛丞相硬塞进了宫学，
和小皇帝可以算是‘青梅竹马’。
用她的话说，
她曾和小皇帝一起赏过御花园的花，
一起看过春节的烟火，
一起被夫子罚站在雪地里，
还曾一起偷溜出宫看杂耍，
他们之间的情谊无人能比。
虽说自我进宫，小皇帝从未留宿他人宫中，
也从未跟我提过和其他人的点滴，
他说他心中只有我，仅有我。
但看着眼前这一幕，
我的手指捏紧帕子，
心下更慌了。

2.
床榻上小皇帝眸光深邃地盯着洛妃。
洛妃眼眸带水，娇娇俏俏，“皇上……”
两人目中倒映着对方的脸，周围一切仿若摆设。
我的手指蜷缩的更加厉害。
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又怎会真的一颗心只在我身上。
我到底是被他蛊惑，才安心留下做他的皇后。
现在。
或许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出宫的时候，
洛妃又开始了回忆往昔，
小皇帝听得眸色沉沉，
等到听完，冷哼一声。
“要不是你当初把朕的大字泼了墨，朕能被罚站？”
“要不是你说先帝对宫外的小馄饨念念不忘，我能跟你出宫？”
“再说出宫要低调你懂不懂，”
“你穿的跟个青楼花魁样，还喜欢往人群里钻，纨绔不找你找谁？”
“人家还没怎么着你呢，就跟你打个招呼，你就鬼喊鬼叫的，”
“巡查营来了以后还没问呢，你就说你是丞相女儿，我是皇帝的儿子，要把那几个纨绔拔了舌头！”
“洛丞相还怪朕带坏了他女儿，他怎么有脸的！”
“还有今天！”
小皇帝腾地一声站起来，
指着她的衣裳，满脸怒色，
“要不是你穿着拖了十来米的裙子绊朕一跤，朕能栽倒！”
“我就该治你一个故意损害龙体的罪名！”
“呜呜呜呜呜……”
洛妃哭得梨花带雨，
“臣妾都是为了皇上啊！”
“大晚上不睡觉，就是为了送那狗都不喝的汤，朕用不着！”
“朕看在洛丞相的面子上，你赶紧滚，不然就去冷宫待着去吧！”
洛妃震惊了，
我也震惊了，
实在是小皇帝的性情和原先大不一样。
原来说话如春风拂面的君子小皇帝，
怎么失个忆，嘴巴变得这么毒了。
小皇帝捂着缠了一圈纱布的后脑勺，
脸色黑的如碳一般，
伸手朝我一指，吩咐道：
“那个嬷嬷，传朕旨意，以后后宫嫔妃不准送汤送饭，”
“她们那手艺，还不如御膳房半个手指头，能耐什么！”
我整了整衣摆，
因为来的着急，并没有换上皇后规制的衣裳。
嬷嬷是嘛？
行，
以后你就跟嬷嬷过吧。

3.
小皇帝才不管我怎么想，
他还惦记着今晚的刺杀，
当皇帝也可累，
不仅要关心民生天下事，
还得防着有人会来杀自己。
他招了招手，喊来太监总管。
“查的如何了？”
王总管看着洛妃欲言又止，
小皇帝瞥他一眼，“你便秘？”
王总管哽了一下，立刻道：“是……是洛妃娘娘。”
洛妃咯噔一下，仰头看过去，
王总管示意宫人端来之前洛妃送来的鸡汤。
“这汤里面下了断肠散。”
洛妃震惊了，
她摇着头疯狂往后退，指着王总管道：
“你血口喷人，本宫亲手给皇帝做的汤里，怎么会有断肠散！”
小皇帝幽幽撇她一眼，
一旁的太医立刻拿了一根银针插进汤里。
所有人看着发黑的银针，沉默……
小皇帝冷笑一声，
“朕说你怎么突然送汤来，你连个绣花针都不拿的人，会自己做汤？”
“你跟刺客是一伙人？”
“要是毒死了朕，一了百了。”
“要是毒不死，就刺杀，你这是两手准备啊！”
“难怪逃命的时候你拼命在朕身边绕，你要是不绕，你那裙子也绊不了朕！”
洛妃疯狂摇头 ，跪着朝前抱着小皇帝的腿，
“不是的，不是的，那都是意外。”
“臣妾就是看皇上辛苦，才让宫人熬汤的，”
“臣妾说谎了，臣妾不是亲手熬的！”
洛妃哭得满脸是泪，钗环散落，
哪里还有平日娇俏的模样。
小皇帝不耐烦的一脚踢开，
再抬头看向我，“这个嬷嬷怎么还没走？”
“正好，你带洛妃去冷宫，其余事等明早见了洛丞相再处理。”
王总管慌忙上前一步，
“皇上，那是皇后娘娘！”
“皇后？”
小皇帝上下打量我一眼，
“年纪这么大，朕怎么会娶她当皇后！”
“娶回来供着吗？”
年、纪、这、么、大！
很好！
周岩！
这个宫我是出定了！

4.
我的确比周岩大，
而 且大了三岁，
揽镜自照，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宫中几年，到底是不比二八年华。
“袁嬷嬷，本宫老了吗？”
袁嬷嬷轻声安慰：“娘娘千岁，哪里就老了呢？”
“不过是娘娘要做后宫表率，平日里庄重些罢了。”
我叹口气，仔仔细细看脸上有没有纹路。
嬷嬷也叹口气，
“皇上如今是失忆了，等皇上好了，自会想起和娘娘的情谊。”
我和周岩的情谊吗？
回望我和他这些年的过往，
头一次我对我们的感情生出了怀疑。
我是太后亲自选进宫的儿媳。
那日她曾拉着我的手，眉目含笑，
“女大三抱金砖，皇儿娶了你，那是整个大禹的福气。”
周岩娶我，真就是抱了金砖。
我家是商户，生意都做到海外去了。
整个京城十家有八家的铺子都是我家的。
一朝进皇家，
父亲为了让我出嫁体面，更是陪嫁了一大半家产。
可在世家大族看来，秦家依旧是不入流，
是满身铜臭味。
他们不准我当皇后。
请皇帝另立皇后的折子像是雪花片一样砸在御案上。
我父亲很担心，整日里唉声叹气。
后来王总管特意出宫，给我带了小礼物，
也给父亲带了安心丸。
“大臣们的帖子都已经被皇上驳回了，”
“皇上让奴才给老大人带句话，老大人只管安心给姑娘备嫁，外面的风雨吹不到秦家来。”
王总管还告诉我，皇上在朝上发了火，
他当着满朝文武大臣说，皇后是他亲自选的唯一合心的妻子，
秦家女也是大禹最好的女子，
若众臣还有异议，就按插手皇家家事的罪名处理。
可我还是很惶恐，
害怕未来要朝夕暮处的夫君只是因为银子才跟我在一起。
毕竟商人最是九流末。
他那样的天子骄子如何瞧得上我？
于是，
我在大婚之夜的红鸾帐里问他：
“为什么娶我？
是不是我爹给的太多了。”

5.
他彼时正要脱我的衣裳，听完停了下来，
似乎还有些生气，
“大禹虽是国库不甚充盈，倒也不至于拿我的亲事去做筏子。”
说完，
他看着我揶揄的笑了下，
我瞪他一眼，
他摸了摸鼻子道：
“比起皇家想要娶你做媳妇，你父亲应是更想要我这个皇帝女婿。”
我满脸困惑，他见状解释道：
“秦家富可敌国，泰山大人怕守不住金山银山，这才想找一个靠山。”
“我爹才不会拿我的幸福做靠山。”
我一生气，整个人就要站起来，
头顶撞在他的下巴上，红了一小片，
男子的皮肤不知为何，比女子的还白。
周岩按了按下巴，无奈的摇摇头，
就在我犹犹豫豫要道歉的时候，
他突然拥住我，将我往榻上带，
“那大概就是因为我诚心求娶，和泰山大人发誓说……”
他压下来，附在我的耳边，
耳朵痒的厉害，蛊惑人心的声音直往耳孔里钻，
“我心悦你！”
唉，
往事不能当饭吃，
男人都是朝思暮想的蠢物！
与其以后被周岩厌弃，
不如自己主动跑路，
反正陪嫁都没动，
出了皇宫我就是隐形富豪。
但是，
身为一国皇后，
休夫是万万不能的。
皇家似乎也没有休妻的先例。
若是帝后不和谐，大多都是皇后进冷宫的命。
我不想进冷宫，
那我只能偷偷跑。
我托着腮，冥思苦想：这宫可不好出啊！
若不然来个炸死呢？
一把火烧了皇后寝宫，
又或者是搞点那什么假死药吃吃。
我琢磨着，
反正现在小皇帝不记得我了，
皇后因为皇帝失忆忘却自己，
心伤之下引发心悸，一命呜呼，
似乎也能说的过去。
我两手一拍，兴奋起来，
拉着袁嬷嬷商量如何才能搞到那假死药。
袁嬷嬷拍着我的手，语重心长，
“床头吵架床尾和，皇后娘娘可不能任性。”
“皇上这不是都来哄您了吗？您就给个台阶下算了。”
我一愣，瞧见周岩正踏步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