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张明澈之后找过我几次，但我对他的态度让他慢慢的放弃了对我的纠缠。
他开始把自己的重心转移到拉拢其他大臣上去，当然他始终没有放弃拉拢我爹。
即便做不成丞相府的女婿，但只要他能得到我爹的助力，比他拉一百个大臣都有用。
然而我的态度就是我爹的态度，自从我烧了他的画像后，我爹对他也不冷不热了起来。
直接横眉冷对倒也不至于，不过对于他的拉拢，我爹也只是应付应付。
渐渐的，张明澈摸清了我爹的态度，他不敢再招惹我和我爹，却也不甘心就此放弃。
一月后，他再次来到丞相府，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嘉妤，我想我不妥的举动让你失望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今日后我便快马扬鞭去往边塞之地，他日我若有幸活着归来，无论你心中是否还存有我的一丝位置，都希望你不再对我曾做过的事耿耿于怀。」
「这些日子我对你的思念和愧疚之意让我辗转反侧，这偌大的金城我想我是待不下去了，如果此生无法得到你的谅解，我愿意永驻边塞向你赎罪。」
我撇了撇嘴，将他的信引火烧了。
看着跳跃的火光，我的思绪好像已经拉到了丞相府外。
张明澈当然不是因为我才去的边塞，他在朝中拉拢不到我爹，纵使拉拢到了满朝大臣，他也未必有把握成为太子。
更何况如今皇上身强力壮，最忌惮的就是他的几个儿子以及权势过大的大臣拉帮结派。
这段日子他拉拢了不少大臣，也因此惹怒了皇上。
他想要破局，只能去边塞打仗，只有打赢了胜仗，将来凯旋而归时，他才有把握只为未来帝位之主。
前世有丞相府的帮扶，他无论做什么都很顺利。
哪怕是去边塞镀金，也不过半年的光景便回来了。
回来后，他很快就成为了太子，没多久皇上驾崩，他也顺理成章的坐上了帝位。
但这一世，经历了前世惨无人道的磨难后，我怎会让他如愿？
我想起他前世凯旋后从敌国带回来的医女，这一世他因我处处不顺，提前去了边塞。
不知道他在边塞还会不会遇到那个医女，如果遇到她，可千万要带回来，我要和她好好算一算前世她欠我的那一笔血债。
没错，都说医者仁心。
可自打张明澈带回那个医女后，她便天天在张明澈面前哭闹，说张明澈骗她，他明明已经有了妻子，还骗她回来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张明澈爱她入骨，当然不舍得她受委屈，但也不想失去丞相府的助力。
于是他一边哄着医女，一边利用丞相府的权势为他铺路。
直到他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后，他才开始撕下脸上的伪装，一步步的将我逼得家破人亡，给他心爱的医女腾出位置。
5
三年后，张明澈终于打了胜仗凯旋而归了。
这一世没有了丞相府的助力，他在边塞过得很艰难。
前世他只在边塞待了一年，而这一世他却待了整整三年还得以归巢。
金城的大街上，张明澈带着他浩浩荡荡的兵马进了城门。
两边是夹道欢迎的百姓，众人欢呼他是百姓的大英雄。
得到他今日凯旋而归的消息后，我也穿上了披风来到了城门口，站在城墙上遥遥的望着骑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张明澈。
他与前世一般风光肆意，然而与前世不同的是，他的身边竟然少了那个娇弱的美人儿。
我挑了挑眉，难道他在边塞这三年没有遇到他的毕生挚爱？
我正打算让下人去查，就从五公主口中得知了医女的下落。
五公主与张明澈是一母同胞的妹妹，知晓我与张明澈划清界限后，五公主没少找我的麻烦。
但碍于我丞相府的势力，她也不敢太过嚣张，这些年也没有在我的手里讨到什么甜头。
不过这一次张明澈凯旋而归，可给了五公主得意的本钱。
她特意找到了我，在我面前阴阳怪气：「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次我皇兄从边塞带来了一个美人儿，听说还是个医术高明的医女。我皇兄很喜欢她，你既然看不上我皇兄，此后也别再来纠缠他。」
她满脸洋溢着「你千万别后悔别哭」的表情。
我却忍不住勾起唇，笑得十分愉悦。
「是吗？如此便太好了！」
五公主竟一时分不清我到底是真的说好，还是在说反话。
看在她前世曾去冷宫看望过我的份上，我没有为难她，转身直接离开了城墙。
张明澈回到朝中后，的确享受了几天的风光日子。
但几日后，他明显感受到朝堂上的暗流早已不在他的掌控中。
三年前他曾拉拢的那些大臣，如今也有了新的去处，被他的那些皇兄皇弟们瓜分的所剩无几。
张明澈找了几个曾经与他一条船上的大臣，都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拒绝见面后，张明澈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手中握着这些大臣的把柄，别说他才离开三年，即便他离开朝堂十年，这些大臣也不敢背叛他。
可如今的局势却让他琢磨不透，那几个与他是一条船上的大臣如今不仅不怕他了，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他一面。
张明澈几次碰壁之后，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来到了丞相府。
我爹没有再把他拦在门外，无论如何他都是打了胜仗归来的皇子，再把他当做三年前的稚子，恐会引人非议。
张明澈在丞相府坐了许久，也与我爹谈了许久。
然而无论他说什么，我爹都一副打太极的姿态给应付了过去。
他越发急躁了起来，只好提出要见我一面。
「三年前是我不懂事，惹得嘉妤妹妹不高兴了。我今日来除了找丞相大人，更是特意来为嘉妤妹妹道歉的。」
他准备的十分充分，叫人送上了丰厚的礼。
我跟着下人来到前厅时，张明澈看向我眼睛都直了。
他装的挺像，自从遇到医女后，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怎会对我深情不改？
可偏偏前世我就是被他这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神给欺骗到了，傻乎乎的不留余力的为他付出一切，结果害惨了我全族的命。
「听说三皇子找臣女，所谓何事？」
我态度疏离的坐到我爹的身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
张明澈似乎没想到我比三年前更加绝情冷漠，眼神仿佛被我刺痛。
「嘉妤妹妹，三年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装出来的委屈的样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三皇子说的是什么话，当年是嘉妤不懂事冲撞了三皇子，还希望三皇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的话让张明澈的脸色更加扭曲了起来。
他又试着用各种方法企图唤起我曾对他的爱慕之心，然而我回应他的永远是冷漠和疏远。
他慢慢感觉到了力不从心，握着拳头从丞相府离开了。
我知道他不会就此甘心，果然没过几日，他从边塞带回来的敌国医女找到了我。
6
「谢小姐，三皇子病重，求你去看看他吧。他在梦里一直喊你的名字，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医女说着就要在我面前跪下。
不管她现在是谁的女人，只要她不是明媒正娶的，她给我下跪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
我没有让她起来，都没有让丫鬟去扶她，而是带着丫鬟往后退了一步。
「王小姐这是什么意思？三皇子病重与我有何关系，又不是我让他病重的，再者我也不是大夫，你让我去看看他，难道他就能好起来？」
医女没意识到我竟知道她姓王，哭得梨花带雨的说道：「谢小姐，三皇子是因为太过思念于你才病倒的。」
我忍不住冷笑：「那你就让他别太思念。」
医女一愣，没想到我会是这般回答。
她还想说些什么，我却没有兴趣再听。
「王小姐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医女好不容易找到了我，哪能这么轻易就放我走。
她扑上来抱着我的大腿：「谢小姐，我知道三皇子心悦与你，你为何如此无情要弃他不顾？你可知他也是别人心尖上伤不得碰不得的人啊！」
我简直要被她笑死了。
「他是谁心尖上的人，那便让谁去救他呗。你如此抱着我成何体统？」
我甩开了她，没有再给她任何好脸色。
「再缠着我，我不确定会不会以绑匪之名告官抓捕你，姑娘还请自重。」
医女眼睁睁看着我离去，眼底慢慢浮起浓烈的恨意。
「若不是因为你，三皇子早就将我明媒正娶了！你不过就是出身比我好，生在了丞相府，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那么多的皇子争先恐后的抢你。可我除了身份，到底哪里不如你了？师傅夸我天赋高能妙手回春，你既然如此不领情，那便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当天我回到府中后，身上便感觉有虫子撕咬。
一开始我没放在心上，后来以为身上长了虱子。
「小红，快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然而当我走进热水中后，身上那种被虫子噬咬的滋味更加强烈了。
我疼得泛起了泪光，还没来得及让丫鬟给我挠一挠，我便痒得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时，已经是三日之后。
我娘哭红了眼睛，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
就连我爹的脸上也多了几条皱纹，可见这几日他们是如何熬过来的。
「爹。」我坐起来后，便将张明澈带回来的那个医女给我下药的事告诉了我爹。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恶毒之人！孩子她爹，你可千万要给咱们嘉妤讨个公道回来！」
我娘痛心疾首，恨不能将医女千刀万剐。
我爹自然不会放过她，她如此明目张胆给我下药，是笃定了她身后有三皇子撑腰，我们不能拿她怎么样。
可她到底还是太天真了！
前世，张明澈在丞相府的助力下，势力日益庞大。
因此他可以大张旗鼓地将医女从边塞带回来，不过我的感受将她留在身边，哪怕她来我面前挑衅，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他知道，只要我爹上了他这条贼船，就不可能轻易换船。
我也并非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不过是一个新欢，我倒不至于为了她跟张明澈撕破脸。
前世的我甚至没有把医女放在眼里。
我从来都知道我是要做皇后的人，我的丈夫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他会有三千的后宫佳丽，我要一一吃醋，就不可能走上这一条路了。
却没想到，他的这个新欢是让我们全族走向毁灭的导火索。
第二日上朝，我爹便将医女给我下毒的是如实报给皇上。
三年后的皇上身体大不如前，前世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皇上是因为生了病，才会突然离开的。
而这段时间，正是他病重的时候。
但他仍然坚持日日上朝，为国为民殚精竭虑。
听闻我父亲的上谏，皇帝一怒之下让张明澈跪上前。
「老三，丞相所说是否确有此事？」
张明澈身体明显未愈，跪在大堂之上说自己这几日病重，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纵然如此，我也坚信王姑娘不会这么做，她和嘉妤妹妹之间定存在什么误会。」
「误会？我女儿险些被她害死了，要不是救得及时，她此时已经一命呜呼了！」
我爹的怒吼声让他十分难堪，他低着头跪在地上不再言语。
皇帝怒不可遏，让人传唤了医女。
医女踏入皇宫时，还装作一派天真的模样东看西看，丝毫不把皇上放在眼中。
「大胆奴婢，还不快快跪下！」太监尖利的声音吓得医女紧紧贴住了张明澈，张明澈怎么暗中推她都没用。
「明澈哥哥，他们好凶我好害怕！」
张明澈脸上的表情更加难堪了。
眼前这个他深爱的女人，忽然变得无比的普通。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只想捂住这个女人的嘴，不让她再往外蹦出一个字。
「大胆奴婢，你有没有向丞相之女谢嘉妤下过药，如实招来！」
「没有！」医女想也不想直接否认。
然而她回答的太快让人十分生疑。
7
「三皇子哥哥，你不是皇子吗？你不是你们这里身份最尊贵的人吗？为什么他们对我这么凶巴巴的。你快帮帮我，我好害怕。」
医女如此无脑的话一出，顿时引起朝堂众议。
大家看着如此上不得台面的医女，眼中不由的露出鄙夷之色。
我爹懒得与她周旋，请求皇上对她搜身。
「三皇子哥哥，你快救救我，他们要欺负我了！」
医女紧紧的抱着张明澈的手，表情看上去恐慌极了。
张明澈此时再怎么对她的表现不满，也不得不为她出声。
「父皇，王姑娘是我从敌国带回来的医女，当初若不是她救了儿臣一命，儿臣今日怕见不到父皇了。」
「王姑娘生性浪漫，又纯真可爱，断不可能有那恶毒的心思加害嘉妤妹妹。虽然嘉妤妹妹病重儿臣同样忧心，但儿臣相信这其中定有误会，还请父皇明察。」
我爹见他如此维护这个下毒之人，便向皇帝请示道：「皇上，臣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她若没有对我女儿下毒，身上定不会搜出任何毒物。既然三皇子请求皇上明察，臣也希望皇上能够明察到底，还我女儿一个公道！」
我爹的话一出，搜身势在必行。
就算张明澈阻止，胳膊到底还是拧不过大腿。
医女被带走搜身，很快就从她身上能让人昏迷不醒甚至致命的毒药。
「皇上，经太医鉴定，此毒药便是害的谢嘉妤小姐昏迷不醒的罪魁祸首！」
此话一出，满堂皆是愕然。
众人看向张明澈的目光不再纯粹起来。
医女自然要被斩首示众，张明澈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拖下去？
「父皇，还请父皇收回成命，这其中定有误会，儿臣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望父皇查明真相！」
我爹当然不会让他查明真相，站起来痛斥他：「三皇子，我知道三年前的事让你对家女怀恨在心，可我女儿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你为何要指使这个敌国之女加害于她？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若是没了命，你让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活？」
指使、敌国之女，这些敏感的字眼很快成为重大成议论的焦点。
张明澈脸色泛白，他没想到风向会整的这么快，一瞬间，他竟成了通敌卖国的叛徒，成了加害我的真凶。
「丞相大人言重，我一直将嘉妤妹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对待，何时想过加害于她？」
「亲妹妹？」我爹冷笑，「你既然把她当做亲妹妹，当初为何要给她写那些肉麻的信，说你心悦她，今生非她不娶？」
张明澈哑口无言。
他到底还是救不了医女，也救不了他的宏图大志。
退朝之后，张明澈虽然没有受到什么惩罚，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太子之位与他无关。
医女被关入大牢后，我亲自去大牢见了她。
医女一看到我就激动了起来。
「我没有给你下过毒，你为什么要害我？你快去给皇上解释，你让他们放了我！」
医女歇斯底里的大叫着。
这些日子她给所有人解释，可是从来没有人相信过她。
我走到了她的面前，挥了挥手，带我进来的监狱长便领着其他人出去了。
「我当然知道你没想要我的命，你只是想让我受一点惩罚。」
医女惊疑不定的看着我，她没有否认，那日她来找我，就是想看看三皇子口中念念不忘的人，到底是何模样。
见到我之后，她心中忍不住嫉妒，又见我如此见死不救，于是便悄悄给我下了毒，想要小小的惩罚我一下。
可她并不知道，她在给我下毒的时候，我也将她常年带在身上的药包调换成了致命的毒药。
之后我便服下毒药，装作被她下毒昏迷不醒的样子，成功让她在朝堂之上被皇上搜出身上带有剧毒。
而此剧毒，与我身上的毒性一致。
「可凭什么你要惩罚我，我就要接受你的惩罚呢？王姑娘刚来金城可能不懂，我们金城人从来都是有仇必报，最好是能现世报。」
更何况，比起前世她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这样对她已经足够仁慈了。
想起我被她拔掉的指甲，割掉的胸肉，挑断的腿筋，被狗咬过的伤口，现在看到她我的身体每一处都还会隐隐作痛。
我离开时，医女还在身后哇哇大叫。
两日后，她被拉到刑场斩了头。
据说她死后，边疆引发了一场巨大的动乱。
有人传言，当初三皇子之所以能凯旋而归，是因为他与敌国达成了协议。
只要他能顺利成为太子当上皇上，他变割让三座城池给敌国。
而他带回来的医女，就是敌国派过来助他一臂之力的。
这个谣言越传越大，最后传到了病重的皇帝的耳中。
自从生病后，皇帝的疑心越来越重，这样的谣言是他所不能容许的。
于是有功的三皇子，很快就沦为了阶下囚。
我没有去看望他，我只是在皇帝驾崩前，指了指三年前剩下的那几幅画像。
「大皇子？」我爹看到我指向了大皇子，眼中满是不解。
大皇子虽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却不是皇后所出。
又因为他一直不学无术，也无心夺嫡，一直以来，没人以为他会成为太子。
可是却没人知道，大皇子这个人有一个优点，他特别能知人善任，把每一个人用到极致。
「事在人为，爹，我觉得大皇子不错，不如让他在皇上驾崩前，过一过太子的瘾。」
一月后，我与大皇子大婚，皇上封大皇子为太子。
三月后，皇帝驾崩，大皇子继位成为新帝。
然而他无心政事，将国事全部丢给了我爹和弟弟，自己每日带着我游山玩水。
张明澈在牢狱中听到外面的消息，坐在阴暗的牢房里，看着高高的窗外那一轮若有若无的月光，整个人形容枯槁，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枯草，再也生不起半点斗志。
上一世，你将我囚在冷宫十年，将我折磨的不成人样。
这一世，你就待在阴暗潮湿的牢狱里，与啃咬你脚趾头的老鼠和噬咬你的虱子为伴。
一辈子望着窗外的月光，一辈子求而不得，一辈子无法逃脱，一辈子煎熬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