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18990更新时间:26/06/05 14: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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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皇嫂,你可让我好找。」

我咬了咬舌尖,「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北麓拿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份精致的粥。

「这是我做的莲子羹,皇嫂快尝尝。」

我点了点头,拿出瓷白的勺子舀了一口,「很好吃。」

我又吃了一口,眉眼弯弯,却没注意到北麓一直都紧握的手这才松了松。

「怎么想要煮粥喝呀?」我询问。

北麓看向我的眸子,「我听说皇嫂这几天食欲不振,就想来做这一碗莲子羹,也解解腻。」

我点了点头,直到一碗下肚,我才打了个饱嗝。

北麓看着我的样子,勾了勾唇角,然后似是不经意般道,「皇兄这几日怎么还不回来,徒留皇嫂在这儿,多少有些不负责。」

我说,「你的皇兄是明君,明君要为天下百姓考虑才行,既然我已经得到了他,又怎么能再剥夺他对天下的爱呢?」

北麓骨节分明的手轻点案桌,「皇嫂所言甚是,但若是本王来说,若连自己的爱人都不能时常陪伴左右,给予其安全感,又怎么能给天下交代呢?」

我眨了眨眼,「爱就一定要在一起吗?」

北麓呆愣了一秒,「爱自然是要在一起。」

我皱着眉,摇了摇头,「北麓,爱不一定要在一起,如果以爱为名,而罪刑是终身陪伴在一人身边,那跟囚禁她有什么区别?」

「爱呀,应该是尊敬、理解和信任。」

北麓没回话,可是那双狭长的凤眸却多了几分暗沉。

皇嫂,真可惜,我的爱是隐忍、自私、卑鄙、龌龊……但如果你愿意吻我,我可以暴露在阳光之下。

北笙回来是几天之后的事了,彼时的我禁足也已经消了。

我吃着西瓜,含糊问他,「这几天朝廷又有什么事?」

北笙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左不过是他们不满意朕的执政方式。」

我没说话,朝堂的事我不应该掺和。

但其实我也很疑惑,为什么当初的三皇子北笙能当上太子,而不是那位慈祥宽厚的大皇子。

「朕听说,你最近和九弟走的很近。」北笙不带温度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冷意。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北麓是个很好的人,我不会的他都愿意教我。」

北笙听了,眼里有一瞬的不悦,「北麓?」已经好到要叫他的名字了吗?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脸色不对,身子下意识颤了颤。

内心的那种感觉更强烈了。

这双桃花眼极具侵略性,就像是对猎物的渴望,只待它放松警惕,然后一口吞下。

终于,我开口,「北笙,你是不是……喜欢我?」

屋子瞬间静了下来,就像是在给犯人定罪名的最后沉寂。

北笙慢慢起身,在我面前站定,一只手挟持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在我的发间穿梭,手法极尽温柔,连我自己都未察觉。

「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嗯?

他他他……他真的……

我瞪大了眼睛,眼里是满满的不可思议。

北笙微微低头,薄凉的唇碰了碰我的眼角,因着动作,他的发与我的纠缠在一起。

北笙绕着我的一缕发,悄悄打着圈,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抵死纠缠,无止无休。

我咬了咬下唇,颤声说,「你……你在骗我?」

北笙的神色暗了暗,蜻蜓点水一般吻了我的红唇。

「现在呢?还这样认为吗?」

我愣住了,「北笙,我……我累了。」

北笙似乎很喜欢我的反应,唇边的笑逐渐扩大,「昭昭,我给你时间。」所以,别让我失望。

那人逐渐消失在我的面前,可我一点儿都没有感觉到放松。

北笙的眼神太放肆,像是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我不禁叹了口气,在这浓浓的夜里,竟不由有几分哀伤。

7.

「皇嫂,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北麓关切地问,我下意识摇了摇头。

北麓下棋的手微微一顿,「皇嫂,你输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错综复杂的棋盘。

我笑了笑,「北麓真的好厉害。」

北麓垂了眼,「皇嫂,只要你想赢,本王绝对没有获胜的余地,不是吗?」

我没回话,眼里黯淡了几分。

北麓继续说,「就算北麓让皇嫂不高兴了,皇嫂也不应该这样敷衍本王。」

所以,到底是什么这样吸引你,连我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呢?

我把食指放在下巴上,轻轻开口,「北麓,你皇兄说……他喜欢我。」

北麓拿着黑棋的手猛然一顿,我疑惑看向他,他却好似不在意般开口,「皇嫂怎么想呢?」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北麓却是笑了笑,「皇嫂,你很清楚不是吗?你根本不爱北笙。」

我垂了眼,北麓说的很果决,也很确切。

「无情无爱的人才适合做皇后。」北麓温柔地抓住我下巴上的手,轻轻把玩着。

「皇嫂,这是你告诉我的,不是吗?」

那双黑眸直直地望向我,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不假,我是一直都这么认为的,但是一旦设身处地品读,似乎也漏洞百出。

但是……总比那些美梦落空的皇后好了太多。

似乎是想通了,缓缓扬起一个漂亮的笑。

我眨了眨眼,「谢谢你,北麓。」

北麓松开我的手,轻挑地说道,「不用客气,皇嫂。」

外面下起了一阵毛毛细雨,不算大的声音打的人心痒痒。

我神了个懒腰,缓缓的睁开惺忪睡眼。

仔细想来,到这避暑山庄也已经两月有余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皇上驾到——」

我移了移位置,但是没有起身。

北笙见我这样,倒也不恼,不动声色地坐到我旁边的软座上。

「朕今日收到一架古筝,想来你喜欢,就让人给你带来。」

我打哈欠的动作一顿,眼睛闪了闪,「哪里呢?」

北笙抬了抬手,下人就抬上了古筝。

我赶紧上手,轻轻碰触。

手感较松,余音较长,其弦更为细软,音色也清脆单薄。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倒是把好的。」

北笙浅酌了一口茶,「你喜欢就好。」

我侧头看他,「我给你弹一曲吧。」

说完,便心无旁骛地挑起琴弦。

弦的时断时续,音的缥缈回荡,奏起一曲和谐乐章。

本是平缓而空灵的起头,但中部却断然高亢,激起一阵涟漪,然后又再次归于平静。

待屋内静谧,我才轻轻开口,「《寒月枫溪》,女子因想要自由而选择奔向无垠的原野,最后虽清贫却实现了自己的价值与梦想。」

北笙的手摩挲着佛珠,指尖碰撞木头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太安静了,我不安地想。

我想要起身,北笙却先我一步,我抬眼望向那个男人。

北笙挑起我的下巴,「你想要自由?」

我扭了扭下巴,发现挣脱不开,这才开口,「嗯。」

北笙笑了笑,那笑却不达眼底。

「昭昭告诉朕,怎样才算作‘自由’?」

我对上他的眸子,「予她尊重、理解和信任。」

北笙慢慢靠近我,对我耳语道,「这些朕没做到吗?」

我没动,轻声说,「可这一切都应该是建立在双方相爱之上的。」

北笙捏紧了我的下巴,我知道,他生气了。

他怒极反笑,「楚昭,我说过,我可以等。」

我平静地说,「皇上,你怎么那么确定我不会爱上别人。」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不小的波纹。

北笙离开我的脖颈,眼里的惊恐被我尽收眼底。

北笙,认输吧,你斗不过我。

可他却只是拂了袖,「时间还长,皇后不免想的太远。」他在门口顿住脚,「以后的事……我们拭目以待。」

楚昭,别想让我放手,哪怕是锁住你,我也要你呆在我身边。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我似是泄了气一般喝了口茶。

和北笙说话,需要斟酌的太多,一不小心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我轻轻转头,窗外的小雨还在继续,不觉便沾染了几分湿气。

我慵懒地趴在窗边,不禁有些出神。

以前在丞相府的时候,北笙很喜欢往我屋里跑,倒不是为了和我套近乎,而是嘲笑我不正常的嗜睡。

我总是喜欢在雨天睡觉,一睡就是好几个时辰,太医说这对我的身体不好。

北笙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每次下雨都要过来打扰我几番。

由着他的「照顾」,我也不敢多睡,顶多是小憩一会儿。

远处一地红色花瓣,平添了几分悲伤。

我毫不犹豫地关上窗户,隔绝了一切。

我垂了垂眼,嘴角微勾,「还真是不争气。」

8.

没过几天,天气见见转冷,黄叶不堪重负,轻飘飘地落下。

我坐在撵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哈欠。

「娘娘,前面有个有个身怀六甲的妇人。」琉璃紧张的声音传来。

「看起来要生了。」

我掀开帘幕,快步走上前,见那妇人拖着肚子,痛苦地咬住下唇。

我当下惊觉不好,赶紧对旁边的侍卫说,「你们快来帮忙,把她带到我的撵轿上去。」

而那群人却没有任何动静,我气极,「本宫的话你们都不听了是吗!」

大侍卫向前一步,「皇后娘娘,皇上昨日下旨,无论途中遇上什么事情都不会停留片刻,皇后还是赶紧上撵轿,不要耽误时间。」

我起身,红着眼眶说,「她是一位身怀六甲的母亲,到底是多冷血你才能讲出这种话!今日,这夫人你不让救我也要救!」

我作势要扶起她,琉璃也上前帮我,谁知我还没有碰到她的手,那夫人便伸出一把匕首,抵在我的脖颈上。

这一切都只是弹指一挥间,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她大声说,「谁敢靠近,我就杀了你们的公主!」

这一句很有威慑力,所有欲要上前的带刀侍卫都停了步子。

就在我以为八成死在这里的时候,有人却打掉了那匕首,把我从妇人的怀里救出。

我征楞地眨了眨眼,微微抬头,那绝色少年的容颜直直撞进我的眼里——是北麓。

北麓扇了扇手里的黑色折扇,不耐烦道,「愣着做什么,拿下。」

侍卫这才上前,把那女子团团围住。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个女人的眼睛始终复杂地盯着北麓。

「皇嫂,上我的马车吧。」

我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车里有些晃,我发上的流苏一动一动。

北麓摸着我的手,「皇嫂,吓到你了?」

我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一般,略带哭腔,「北麓,我害怕……」

无辜的狗狗眼覆上浓浓的水雾,眼尾微微红。

北麓伸手揽着我的肩,我顺势靠在他的怀里,他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古龙井香,令人倍感安心。

天知道被刀扼住脖子时我有多恐惧,十七年的生活,我从来被保护的很好,可是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风暴涌流,借着一阵猛烈的冲击力。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竟慢慢在北麓怀里睡着了。

等我睁眼时,抬眼看却是芳华殿。

我盯了一会儿床幔,直到肚子饿了才起身。

我轻声开口,「琉璃,我好饿。」

琉璃了然,从小厨房端来我想吃的糕点和饭食。

我一边吃,一边问道,「琉璃,是谁送我回来的呀。」

琉璃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皱了皱眉,「说清楚。」

琉璃觉得瞒不住了,才缓缓开口,「是九王爷抱娘娘回来的。」

我拿着筷子的手猛然一顿,惊恐地看向她,「九王爷……」

琉璃不再说话了,我咬了咬下唇,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我闭了眼睛,轻声对她说,「你下去吧。」

北麓……是我想的那样吗?

9.

阳光透过窗户,留下一丝温暖。

已经入秋了,这空气都泛着几丝干冷。

「皇上驾到——」

我紧了紧身上的小衫,做女红的手没停。

北笙紧张的嗓音却率先传来,「昭昭,你可有受伤?」

我拿着针线的手顿了顿,「北笙……」

北笙握住我的双肩,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我,确保我无恙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命琉璃上了一杯茶,一时之间,殿里只剩我们两个。

北笙似是有些气愤地说,「朕不是说过不要在路上停下,会有危险。」

我停下了针织,抬眼看他,「你怎么会知道我回宫的路上会遇到危险?」

北笙停顿了几秒,这才说,「我不知道,但这不是必须考虑的吗,你又是个心软的,如果真的遇难了怎么办。」

我垂了眼,掩下心里的疑惑,我总觉得……北笙在骗我。

我咬了咬唇,「谢谢你。」

北笙笑了笑,那笑却不达眼底。

「朕听侍卫军说,看到九王爷把昭昭抱回来。」

我没说话,但心里却害怕的要命。

殿里一阵箴默,我只觉得如坐针毡。

北笙起身,双手支在我的两侧,俯身在我的耳边阴测测道,「怎么?皇后不解释解释?」

我眨了眨眼,无奈道,「我无话可说。」

我想要为北麓开脱,可是我发现根本无法辩驳。

北笙似是故意地,慢慢重复一边,「无话可说啊~」

我我有点受不了,推了推他,无辜地开口,「北笙,不会再有下次了……」

北笙却伸手抓住我的,深邃的眼眸似是漩涡一般,「你爱他吗?」

我睁大眼睛,心里满满震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北笙却打断我,「可是很奇怪不是吗?」

「什么?」

「避暑山庄里,你陪他乘船,跟他牵手,与他题词作诗,他还给你做莲子羹,你遇难他又恰好出现。」

「是了,你小时候经常去找他,给他送你喜欢的糕点,予他你觉得珍贵的东西……」

北笙平静地让人害怕,可更让我觉得惧怕的,是他说的每一件事。

「你……你怎么会知道……」

北笙没有回答,继续说,「北麓当时帮你捡风筝,划破了手臂,你心疼了半天,哭的眼睛到了第二天都是肿的。

结果他回了皇宫,你知道了他是不受宠的九皇子,担心他受欺负,还派了自己的暗卫悄悄保护他。」

我的身体颤抖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狗狗眼都带上雾气。

「你……你调查我?」

北笙却轻轻吻了吻我的眼角,「调查?那倒不至于。」

我抖得更厉害了,「那你是……」

「我说过,我喜欢你,从一而终。」北笙的唇压着我的睫毛。

可是当时的你,却只能看到那个绝色少年,根本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故意靠近你姐姐,在你面前暧昧不清,遗憾的是,你呀,只会看到更远的他,连个余光都不愿意施舍给我。

既然如此,我就故意和你对着干,这样的话……总比忽视我来的好。

我小声地呜咽,眼里噙满了泪水,不知道是为谁,它划过我的眼角,又隐匿在发间。

窗外狂风大作,打落了一盆漂亮的金桂,只是暗夜汹涌,没人能言清爱与不爱。

10.

我漫步在御花园,青色的裙摆随着我的脚步摇曳生姿。

「皇嫂。」

我微微抬头,就见那一身黑衣的少年站在一树蓝花楹旁。

我让琉璃退下,只身前去。

我微微福身,「九王爷安好。」

北麓皱了皱眉头,拿着箫的手顿了顿。

他伸手挑起我的一缕发,低头轻轻嗅了嗅,然后又似不经意般开口,「皇嫂可是不开心?」

我不动声色地把那缕发丝扯回来,向后退一步,「九王爷,请自重。」

北麓的舌尖点了点腮帮,「自重?」

我低头不语,事实上,我觉得对他没什么好说的。

北麓捻了捻手,挑起我的下巴,「莫不是皇兄说了什么?让皇嫂对我这般冷漠。」

我扭了扭头,企图挣脱开下巴的舒服,无果后,我对上他的眸子,「没有,不准污蔑你皇兄。」

「不准?」

这句话似是激到了他,一下把我推在蓝花楹树干上,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徒留慌张。

北麓的手描摹着我的眉眼、鼻子、唇、脖颈……

我心下颤栗,挣脱的动作大了一些。

「九王爷,本宫是皇上的人……唔……」

面前的俊脸陡然放大,我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北麓的吻肆意又疯狂,就像是暗处的蛇,得到猎物之后,注射毒液,不给其任何逃离的机会。

我推他的动作越来越小,身体也越来越软,眼角的泪悄悄滑落,北麓似是惊觉,这才离开了我的唇。

他浅浅啄了一下我的侧脸,「皇嫂,你看起来很好亲。」

我泪眼婆娑地望向他,颤着音,「北麓,你别这样,我害怕。」

而北麓却说,「皇嫂不用害怕,因为我对皇嫂早就……」

他又亲了我一口,「……心动不已。」

我擦了眼泪,尽量淡定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北麓轻笑,「我想要皇嫂的偏爱,皇嫂愿意施舍吗?」

然后,郑重其事一般,又说,「我只要皇嫂。」

……

11.

早晨的太阳才刚翻越山头,带着迷蒙的薄雾走来。

我单手支在案桌上,一手把玩着手里的佛珠。

「娘娘,太后有请。」

我抬眼,看到康嬷嬷站在我面前。

我轻声开口,「太后找本宫可是有要事?」

康嬷嬷只是中规中矩地服礼,「皇后娘娘,这种事情还是要亲自过问太后的,奴婢位卑,是不能得知的。」

我抽了抽嘴角,康嬷嬷可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怎么会不知道。

恐怕是觉得我又有什么问题,要去好好调教一番……

我垂了垂眼,「本宫一会儿便去,嬷嬷好走。」

听到远去的脚步声,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琉璃,拿上我那件狐皮暖裘,咱们去看看太后。」

琉璃利落的把暖裘披在我身上,随后便一脸复杂地看向我。

我没抬眼,「有什么事就说吧。」

琉璃咬了咬下唇,这才小心翼翼地说,「娘娘,太后一向与咱们不和,此次前去怕是有什么问题。」

我紧了紧衣服,「你这丫头,说话这么心直口快,以后怕是要得罪人的。」

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谁知道到底有什么事呢?还是静观其变来的好。」

琉璃吐了吐舌头,识趣地不再说了。

后宫真的很大,弯弯绕绕又蜿蜒曲回,这一望,只能对上红色的宫墙和无尽的长廊。

有那么几次,我甚至有一种错觉,似乎自己走不出这深宫……

「娘娘,咱们到了。」琉璃出声。

我这才收回目光,看向高悬的牌匾——长信宫。

「臣妾恭请皇太后圣安。」

我把左手搭在右手的上面,放在腰的右侧,轻轻蹲下。

而那高傲的老人并没有立刻让我起身,而是静静摸着自己的猫儿,时不时还要喝茶吃点心。

我也不恼,只是觉得有些麻了。

每次都是这样,但凡是来都要我蹲上这么一会儿。

一炷香过后,太后才终于开了口,「起身吧。」

我动了动僵硬麻木的身子,起来时不免酸软。

琉璃上前扶着我,才好不让我向一边倾斜。

这似乎取悦到太后,慵懒地开口,「赐坐。」

我坐下后,轻轻开口,「不知太后找臣妾是为何事?」

太后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牵扯到另一件,「哀家听说,皇上前几个月带你和九王爷去了避暑山庄。」

我点了点头,心下一阵疑惑,莫非太后觉得没带她去委屈上了?

太后摸着猫儿的手没停,「哀家还听说,九王爷与皇后情投意合,题诗作赋。」

我想要拿糕点的手一顿,微微敛下心神。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太后见我没说话,便先把宫女遣了下去,而后便是一阵寂静。

太后不苟言笑,「哀家说的可有错?」

我抬眼看向她,「太后无错。」

太后陡然抬高音量,「楚昭,你可知罪?」

我没动,清澈的眸子闪了闪,「臣妾何罪之有呢?」

太后说,「与九王爷私通,不顾皇帝颜面。」

我眨了眨眼,「太后娘娘,九王爷只是与臣妾私交甚好罢了,至于私通……」我顿了顿,「娘娘,无中生有的事我可不承认。」

「若是这番话叫皇帝听了去,怕是要不高兴的。」

我的食指点了点下巴,故作高深道,「太后娘娘,你说我今日来,皇帝知道吗?」

太后凌厉的目光划过我,我也不怯,大方的让她看。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她恶狠狠地说,「皇后好生伶牙俐齿。」

「倒和你那死去的母亲一模一样。」

我拿着手绢,心下疑惑更甚,忽略她言语里的刻薄,「您见过我的母亲?」

太后摸着手上的套甲,漫不经心道,「岂止是见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以前怎么没听爹爹说过?我心想。

太后说,「前几日,朝堂上有人说,要皇帝尽快开枝散叶。」

我心下了然,但不免有些扭捏。

太后看了看我,「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还没见你肚子有动静。」

我打了个哈哈,「臣妾也不知道。」

有孩子才神了,我与北笙虽说在一间房,但我们两个都是心照不宣地分开睡。

当然了,这可不能让太后知道。

「你们两个可要加把劲了,趁着年轻,多生几个。」

太后的话,让我喝茶的嘴一呛。

太后又说,「若仍是这样,哀家就只能多找几个新人来了,左不过一个孩子罢了。」

我没说话,倒不是无话可说,却是没有办法,太后决定的事,十头驴都拉不回来。

「还有,」太后突然望向我,「不准背叛皇帝。」

我奇怪地点了点头,点在下巴的手没停。

哪怕琉璃叫我,我都才好一会儿回应。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我吐出一口浊气,「没什么。」

其实我还是很尊敬太后的。

太后十六岁嫁给先帝爷,先帝爷宠她,爱她,几乎把世间万物都给了这个妩媚动情的美人。

太后也如愿为先帝爷生了三个儿子,北笙就是老三。

太后聪敏机智,是第一个打破“女子不能参政”的人。

先帝爷病重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太后帮忙把持朝政。

先帝爷一共有十三个儿子,除了九王爷,个个都心怀鬼胎。

太后举步维艰,陷入两难的境地。

后来,先帝爷下旨,要北笙做太子,原本应该做太子的大皇子被打入大牢。

虽然不明白先帝的意思,但这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她。

后来,北笙登基,太后才终于放下了牵挂,日日佛像诵读,人也通透非常。

只不过……在听说北笙执意要娶我时,竟第一个跳出来阻拦。

于她之言,便是我无规矩、无样貌、无礼数,就是这三点,也不能让我为后宫树立榜样。

她甚至为我亲自挑选夫婿,想要我赶紧出嫁。

嗯……虽然最后没有成功。

芳华殿。

北笙在一旁为我剥橘子,我则百无聊赖地把玩手里的琉璃盏。

北笙把剥好的橘子瓣送到我的嘴边,我顺势叼走,小口咀嚼着。

我说,「北笙,太后要咱们两个赶紧生孩子。」

北笙拿着橘子的手猛然一顿,眼里一闪而过的深沉很快隐匿,「你觉得呢?」

我说,「要也不是不行。」

贵为皇后,为皇帝诞下嫡皇子是应该的。

只不过……我害怕。

北笙轻笑出声,我疑惑看他,「你笑什么?」

北笙拿着一瓣橘子吃下,「楚昭,就你那小胆我还不知道?」

怕是还没开始就要哭……

我无语地砸吧了一口小嘴。

「我明天想要回趟丞相府,行吗?」

北笙说,「干什么去?」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想我爹爹了。」

仔细想来,自从来到宫里,就再也没见过爹爹了。

北笙沉吟了几秒,这才点头。

12.

「爹爹!」

我赶紧跑过去,握住这个鬓角斑白的老人的手。

爹爹笑了笑,赶紧把我带进了屋。

一边走一边说,「怎么现在回来,天气越来越冷了,还这么莽撞。」

我乐意听他抱怨,他的碎碎念倒显得那么亲切。

「爹爹,我想吃刘厨子的烤鹅。」我眨巴眨巴眼。

爹爹点了点我的眉心,「行行行,今天你最大。」

我勾起唇角,放肆地笑逐渐露出水面。

爹爹还是那么喜欢和我讲当初他的丰功伟绩,以及娘亲与他的爱情史。

我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爹爹,太后认识娘亲,这事你知道吗?」

爹爹拿酒杯得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说,「嗯,太后年幼时与你母亲关系很好。」

我点了点头,便不再提了。

这里面似乎有秘密哦~我在心里捧腹。

等我们吃完,月亮都已经高高挂起了。

我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就趴在窗户上看夜幕。

是秘密吗?

可是又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呢?

我垂着眼皮,心下有些烦躁。

娘亲在生下我之后就过世了,在我的印象里没有过她的影子。

但世人皆说,丞相府夫人温婉动人,倾国倾城,是仅次于太后的奇女子。

当时敌国来犯,食物供给不足,娘亲亲自下乡去支援他们,当时的她还怀着我。

后来,在娘亲回府的路上,有刺客想要谋害她,娘亲从撵轿上跌下,被迫流产。

银色慢慢倾泻而下,流进我的眼睛,不过一时便湿濡一片。

我抹了抹眼睛,刻意遗忘这段记忆。

「皇嫂,怎么哭了?」

突然出现在窗前的男人吓了我一跳,下意识向后倒的身体被手拉回,我这才稳了身子。

「你……你怎么在这?」我疑惑地开口。

北麓无声笑了笑,就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拂过我的心尖。

「皇嫂,我想你了。」少年狭长的凤眸弯了弯,连带着整个人都更加温和。

我动了动手,发现抽不出来,只好作罢。

而北麓却伸手抚上了我的眼睛,「眼睛怎么红红的?」

我转了头,不去看他。

北麓没说话,夜里一阵箴默。

就在我快要睡着时,却听到北麓低哑着嗓音,「皇嫂,理理我……」

我的心陡然收紧,不知为何,我仿佛听到那语气里的哀伤。

我对上他的眼睛,这个绝色少年……总是让人心生怜爱之心。

我认真对他说,「北麓,你以后不能这样了。」

北麓点了点头,唇角微勾,似乎很愉快。

「皇嫂,皇兄待你好吗?」

我说,「很好,怎么了?」

北麓却低垂着眉眼,嘴角微微下压。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在我的耳边轻呵,「皇嫂别担心,你迟早是我的。」

我瞪大美眸,眼里有几分恐惧。

我颤着嗓音,轻声说,「北麓,我们……我们还回到以前好不好,不要……」不要再过多纠缠好不好。

北麓却从我的颈窝处抬起头来,手轻微用力,我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不好,皇嫂。」

少年妩媚的嗓音传来,另一只手放开我的手腕,在我的发间穿梭,手法极尽温柔。

「我想做皇嫂的男人、丈夫、夫君。」北麓的眼神幽暗。

以前?我才不要以前,我的爱才不要那么小心翼翼,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偏爱。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少年极致脆弱,我也不能泯灭其横冲直撞的感情。

夜静悄悄的,连心跳声都听得见……

13.

第二天,我是顶着熊猫眼去见爹爹的。

他见了我都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不是啦,昨晚睡得晚罢了。」

爹爹命人上了几分糕点,我也乐的清净。

「爹爹,你觉得北麓怎么样?」

爹爹摸着胡子的手顿了顿,开口,「九王爷清风皓月,饱读诗书,为人也亲切和善,若是做了君主,必定是位明君。」

见我没回话,爹爹继续说,「若不是当初皇帝下旨,我早就想把昭昭许给九王爷。」

我喝茶的嘴一呛,转而又有些疑惑地说,「爹爹,为什么不喜欢北笙啊?」

爹爹说,「不是爹爹不喜欢北笙,而是北笙不适合做君主。」

「先帝爷膝下的大皇子,敦厚老实,为人宽仁和善,有容纳百川的宏图,或者是二皇子,精明果断,励精图治,他们都把天下作为最重要的部分。」

「可三皇子呢?他敏感又多疑,眼里容不得任何一分对他怀疑的心,他看着其他人在黑暗中挣扎,却什么都不愿意施舍。」

「昭昭,我曾经向你说过,我宁那九王爷去做皇帝,都不愿北笙登上这神圣帝位。」

我咬了咬下唇,想要为北笙辩解,明明北笙不是这样的,爹爹怎么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他。

可是爹爹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昭昭可是要为北笙说话?」

我点了点头,有些打抱不平地开口,「北笙不是那样子的,爹爹没有与北笙近距离接触,怎么能随意诽谤他,世人都说北笙是明君,唯独爹爹看他不顺眼,莫不是有自己的私心。」

爹爹垂了眼,掩下一片暗色,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他似乎很悲伤。

待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爹爹说,「私心吗?或许是有的罢……」

「但昭昭,都说帝王薄情,你也切不可用了全部真心。」

屋外时不时吹来一阵清风,扰的金桂「哗啦」作响,惊的屋里的人多了几分微寒。

我点了点头,「好。」

我起身,向爹爹道别,「爹爹,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宫了。」

「去吧。」

我转了身子,要走出房门的脚刚伸出一半,就听到身后苍老的一声。

「等等——」

我对上爹爹的眼眸,一时有些疑惑,可爹爹却只是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我眨了眨眼,「爹爹?」

爹爹似是苦涩地笑了笑,「路上小心。」

我说,「好。」

可是很久之后的我才明白,若是当初继续追问下去,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这才离开了丞相府,望着轿子外面不断变换的场景,我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都说皇室之家,不免隐藏着复杂的秘密。

可是又有多少人,是想要走进这宫里好好的体验一遍呢?

我楚昭,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想要离开了。

我敛下眼里的晦暗涌动,可是我终是不敢……

14.

一晃眼,已经入冬了。

长信宫内,我轻轻搓着手,想要获取一丝温暖。

棋盘对面的太后抬眼看了我一眼,然后似是嘲讽般开口,「我这大殿里还冷吗?你未免太过娇气。」

我瘪了瘪嘴,长信宫里的确暖和,但是我的身体畏寒。

「太后娘娘,您又输了。」我勾了勾唇。

太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便收拾起棋局。

身边的康嬷嬷上前,「太后,该喝药了。」

太后接过那碗药,刚喝了一口就皱紧了眉头,「这药太苦了。」

我看了看,说道,「太后可是病了?」

康嬷嬷率先开口,「入冬了,太后身子未免偏寒,这药是九王爷特意给太后拿来的,说是效果显著呢。」

太后轻声说,「抛去一切不提,这孩子倒是乖巧的。」

我点了点头,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么一想,似乎很久都没见过北麓了。

窗外飘进几片小雪花,倒是漂亮冰洁。

琉璃扶着我的手,在御花园观赏那几颗还没败的花。

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四下觉得没什么有意思的。

「北笙?」我疑惑开口。

向我慢慢走来的那人顿了顿,他伸手把自己的狐皮暖裘脱下来披到我身上,我才看清来人。

北笙冷声说,「皇后身体畏寒,还敢在下雪天随便走动。」

我舔了舔唇,「刚刚去了太后宫里一趟,便想来转转。」

北笙没揪着这件事不放,拉起我的手十指相扣,「走吧。」

我想要挣脱开,但发现于事无补,反而被他握的更紧了。

我只好作罢,却没见到北笙微微扬起的唇角。

芳华殿。

「北笙,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握紧了手里的汤婆子,小心翼翼道。

倒不是害怕北笙,而是这件事多少有些触及他的底线。

北笙放下手里的经书,对上我的眸子,「问。」

我轻轻开口,「为什么先帝要废太子,立你为新帝呢?」

北笙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顿了顿,我奇怪地眨了眨眼。

北笙没说话,我也不开口,时间就这样在我们两个之间游走。

终于,北笙说,「以后这种问题不要问了。」

我没回话,但心里的疑惑更甚。

看起来很严重呢。

「皇上,本宫要沐浴了。」

北笙「嗯」了一声,但迟迟没有动作。

我从软卧上起来,「皇上还不离开吗?」

北笙却邪魅地勾了勾唇,说,「皇后不是前几天还说‘可以’吗?」

我略带慌张地对上他的眸子,「可是皇上不是说不做吗?要说话算数」

北笙起身,勾起我一缕头发,嘴角笑意放肆,「朕只是怕你疼而已,可没说不想。」

我颤着音,「你……你这是说话不算数。」

北笙的俊脸在我面前放大,「那又如何?朕是天子,有谁敢抗命?」

我更害怕了,睁大双眸,「你这个满脑子废料的昏君!」

说完,转头就要逃,我可不相信我骂完他他还会给我好脸色。

果不其然,我还没跑几步,就被北笙拉回来扔在了床上。

我撑起来要起身,北笙却直直压在我的身上。

眼里的浓浓欲色是我从没见过的。

北笙伸手摸了摸我的唇,他的长发微微下坠,拂过我的侧脸,有些痒痒。

我张口,想要警告他,谁知那放在我唇上的拇指掉进了我的嘴里,微咸的味道刺激我的味蕾。

舌头被他的手指压着,我动动舌头想要把它赶出去,根本于事无补。

我瞪着他,「你干什么……咳咳……」

北笙似乎是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的唇瓣。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根手指已经被口水浸染很多次了。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微微下垂的眼角都染上了几分红。

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北笙!你这个登徒子……唔……」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陡然放大的脸让我吃了一惊,我伸手去推他,却被他噙住双手放在胸口处,另一只手掐在我的下巴上,我动弹不得。

我这才察觉到危机,对上那双狼一般的眼眸,往日那桃花眼满含深情,此刻却布满了危险。

北笙的吻慢慢往下,唇,脖颈,肩头,锁骨……

不行,不能在下去了!

我赶紧开口,「北……北笙,我……我怕。」

北笙却在我的耳边轻呵,「这下知道怕了?」

我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你……你放心,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

北笙却轻轻笑了笑,「可是我好难受,怎么办?」

我的脸一下更红了,他……他怎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来呀!

「帮我,好不好……」

他带着媚色的眼尾看向我,绝代风华,万般风情。

我摇了摇头,「不……不好。」

这似乎激怒了北笙,带着惩罚的吻落下来,就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他的手也逐渐不安分,到处点火。

没经历过这种事,害怕达到了顶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烫伤了他的眼。

北笙赶紧抹了我的泪,小声说,「别哭,昭昭,我放你,我放你……」

可越是这般,我就越觉得委屈,本来只是细微的哭声,愈演愈烈。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北笙一直在旁边哄我就是了,八成把他这辈子的安慰词都说了个遍。

15.

细碎的暖阳照射在棉柔的雪上,一时之间竟照亮了整个皇宫,但也不免有那么几处阴影的雪面,它们得不到半点温暖。

「太后娘娘怎么了?」我看着长信宫外的康嬷嬷。

康嬷嬷服了身,「太后身子有些不适,刚刚躺下,皇后娘娘还是改日再来吧。」

我点了点头,心下疑惑。

路过一处银杏,一片发黄的银杏叶掉在我的狐裘上,我轻轻拿起,仔细端详。

皇宫里,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压的人透不过气来。

我轻轻叹气,把那片银杏叶丢弃。

一阵冷风吹来,又把它吹向更高的地方……

时间过得很快,再过几天就是国宴了。

按照国制,每年的春节都要在太和殿举行盛大的国宴,庆贺新年。

因着这件事,整个皇宫都多了几分喜庆。

一眼望去,有要挂灯笼的奴才,有要搬花裁花的宫女,有要做菜庆宴的厨子,有要量衣织线的嬷嬷……

我吃着嘴里的酥糖,感慨时间的变迁。

想来,做这皇后都已经要一年了,我也很快就要年长一岁了。

琉璃穿着新制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摞礼品盒,「娘娘,这都是相爷送来的呢。」

我赶紧拆开来,左不过是些女孩子喜欢的首饰。

我生气地鼓了鼓小脸,怎么爹爹还把我当小孩子!

琉璃似是看出我的不开心,赶紧叫人上前,「娘娘,这是相爷特意送来的,说是务必要交给娘娘。」

我的眼睛在见到它的一刻就亮了亮——是凤首箜篌!

它的琴身恰似一叶小舟,加之向上弯曲的琴颈,犹如一张多弦的猎弓造型优美,装饰华丽,音色柔润。

我的手覆上弦,轻轻一弹,音色清新雅致,娓娓动听。

我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爹爹明白我的心思。」

我对琉璃说,「你让小厦子他们把箜篌抬出去,我收拾收拾就去。」

琉璃眨了眨眼,立马拂了拂身,「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我换上一身红色凤衣,大方明艳又不失纯真,浓妆淡抹总相宜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我在头上插上一只梅花形状的流苏钗子,多添了几分灵动。

事实上,自从做了皇后,我也已经很少穿这种亮色的衣服了,但为了这箜篌,我也喜欢多装扮一些。

我这才出了大殿,在凤首箜篌前坐定,一手扶着琴颈,一手在弦上灵活摆动。

我也轻轻开口,缓缓唱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箜篌的声音本就空灵幽静,这一声又一声,轻抚过心田,平静了人内心杂乱无章的欲望。

我自然闭眼,完全置身于这场音乐盛宴。

一曲过后,我才看到旁边多出一人。

「北笙?你怎么来了。」

快要春节了,折子未免多,怎么今日反而有空过来呢?

北笙笑了笑,眼里是止不住的钦佩,「倒不知昭昭精通乐器。」

我怒了努嘴,「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北笙似乎很疲惫,眼下一片乌青。

他喝了一口茶,说道,「再来一曲吧。」

我笑着说,「好啊。」

这不过这一次啊,整个下午就过去了。

案桌上放着一盆梅花盆栽,只是简单的花骨朵,但也足够让人安心。

16.

国宴。

万家灯火通明,灯笼高挂,梅花盛开,鞭炮声不绝于耳。

我换好衣服,这才出来接见北笙。

我一身凤袍,头上的凤冠还有些重,但不免尊贵。

北笙见我走的胆战心惊,伸出手主动扶住我的,眼角带笑,「怎么?莫不是这么长时间不戴,倒显得不习惯了?」

我撇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春宴浩大,其间坐着几位皇子,我也已经说不上名字了,还有几位忠臣重臣,有些带着自己的妻子。

可惜的是今天太后没来,说是着了风寒,不好过来。

北笙拉着我坐上最中间的位置,其下的臣子起身行礼,「皇上圣安,皇后圣安。」

北笙的那双桃花眼满满的严肃,他冷淡开口,「众爱卿平身。」

待我和北笙坐下,其他人也才落座。

有舞蹈与美人,也有茶酒与吃食,倒显出一派其乐融融。

北笙宴上一直都在给我夹菜,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刚开始还能吃得下,慢慢就接受不了了。

我小声抱怨,「我饱了,不要给我夹菜了。」

北笙听了去,伸手在我的手心挠了挠,「多吃一点儿,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我嘟了嘟嘴,没说什么,但那菜我也没碰了。

北笙伸手圈住我的腰,在我身旁耳语,「怎么?皇后生气了?」

我觉得北笙就是故意的!底下那么多大臣,他就这么光明正大……

我笑着,装成一副含情脉脉地望向他,「我怎么会生气呢。」

不是要做样子吗!谁不会!

北笙满意地点了点头,亲了一下我的侧脸。

因着这一下,我差点推开他。

但我终是不敢的。

我把玩着腰上的白月玉佩,却不安地动动。

总感觉有人一直在盯着我,心里毛毛的。

我抬眼,直直撞进了北麓的眼里,那双狭长的凤眸盛满了危险。

他喝酒的动作没停,却让我平添了几分恐惧,这个少年……阴鸷的让人发慌。

——————

国宴后,就是要去放河灯的。

北笙拉着我的手,在一众平民里显得那么熠熠生辉。

那一年,百姓眼里,他们的帝王手执帝后的手,二人琴瑟和鸣,兮兮相惜。

他们两个实在是太过夺目,身后的鞭炮与花灯衬的他们两个更是光彩耀人。

哪怕过了很多年以后,百姓们想起那一年的他们的君与后,依旧会亮着眼睛说「昭安皇后与昭和皇帝,一位明君,一位贤后,这世间恐是再也没有如此耀眼的璧人了。」

我听到旁边的人说,「昭安皇后,果真是凤仪万千。」

我不免红了脸,而北笙则满是宠溺地望向我,那眼里呀,除了我,放不下任何人。

有人为我和北笙拿来了花灯,我双手合一,许下愿望,「愿北国繁荣昌盛,物⾩民康;亲人身体康健,人寿民丰;流孩化枭为鸠,转祸为福」

我微微睁眼,把花灯轻轻放进河里,它伴随着百姓们的河灯一起飘向远方。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也会随着它们一起离开。

北笙伸手,我借势起身,他问我,「许的什么愿望?」

我笑着晃了晃他的手,「不告诉你。」

灯火落在他的侧脸,北笙笑起来特别好看,微挑的眼尾又多了几分温柔。

我错开眼睛,心下有些悸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冲破牢笼了呢……

等我回到芳华殿,北笙就递给我一个小盒子,「打开看看吧。」

我奇怪地瞄了他一眼,手上没停,「镯子?」

但是是一只淡粉色的玉镯子,着实漂亮。

北笙把它拿起来戴在我的手腕上,「淡粉色玉手镯,其原石难得,寻找不易。」

我自然知道,见惯了清一色的绿,自知这颜色的镯子不好多得。

「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北笙的手穿梭在我的发间,轻声说,「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呢。」

我对上他的眸子,眼里有些感激,正是因为生辰在春节,所以很少有人记得。

这么一想,似乎每一年北笙都会在春节送我礼物,一年都没断过。

我的眼睛有些酸楚,我似乎错过他很多年……

北笙的眼神碰到我的光亮,心下一震,然后又下定决心一般轻轻覆上了我的唇。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强烈。

楚昭,你完了,我在心里捧腹。

承认吧,你爱上他了。

我缓缓闭上了眼,眼角的泪滑落,北笙,我认命了,我就是爱上你了……

夜里的月很亮,时不时吹来一阵冷风,刮的人生疼。

我趴在窗边,眼睛里面空空的,似乎把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了世界。

「皇嫂。」

我这才回了神,看到北麓时,还有些征楞。

「北麓,你怎么在这?」我皱了皱眉。

北麓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一块蓝色的镂空蝴蝶玉戒指。

北麓牵起我的手,想要把它戴在我的手上。

而我却吃惊的想要收回手,无他,这玉戒指含义实在复杂:

野蛮说认为,男子给女子戴戒指表示束缚,是古代抢婚习俗的演变。

崇拜说认为,戒指源自古代人们对太阳和月亮的崇拜。

我是断断不敢带的,而北麓却不顾我的挣扎,把它戴在我的手上。

蓝色玉戒指很好看,衬的这双纤纤玉手更加白皙。

北麓似乎很满意,他捧着我的手,微微低头,在玉戒上落下一个吻。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满眼惊恐地看他,而北麓却只是淡然一笑。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皇嫂,再等等我。」等我强大,等我真的能够站在你的身边。

冬日的夜很静,似乎是要把人沉溺在这无边的沉寂里,无声无息……

17.

春天已经悄无声息的来了,伴随着刚刚出土的嫩芽,吐露着几分天真。

可是即便如此,那些枯枝败叶也会死在这肃杀的季节。

琉璃脚步匆匆,在我身旁耳语,「娘娘,康嬷嬷来了,说是让您尽快去趟长信宫。」

我刚刚拆下玉钗的手顿了顿,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涌动着几分我看不到的冷漠……

「太后,皇后娘娘来了。」康嬷嬷拉开床幔。

里面的妇人似是醒了,康嬷嬷这才叫我过去。

「太后……」我轻声开口。

床上的妇人两鬓已经斑白,呼吸有些重,带着几分昏沉,脸上的皱纹诉说着她年事已高的事实。

「怎么会这样,您明明……明明去年冬天还很好啊……」我不禁颤着声音说。

可是,我早应该知道的,那是我畏寒,即便烧了地龙,我也没有太过感受,而那老人,确实真的身体欠佳,才会烧起温度偏高的地龙。

太后的眼睛落在我身上,轻微叹了口气,「楚昭,我想出去看看。」

我内心挣扎了几分,然后郑重其事一般点了点头。

我为她梳妆,换上她喜欢的紫色衣衫,扶起她的手,到了殿门口。

我们跪坐在软垫上,我望着她,她望着夜空。

过了很久,她才终于开口,「你知道吗,我以前很喜欢你父亲。」

「他是那么精明果干的一个人,在朝堂上勇于发言,私下又清风皓月,我承认,我很喜欢他。」

「我们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一直以为我会成为他的女人,最起码在你母亲出现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

「结果他去了一趟边疆,就带回了你的母亲,他说,她是一名救治平民百姓的大夫,结果在战争中身负重伤,是他把她救回来的。」

「当我见到你父亲望向她的眼神时,我就知道我出局了,果然,等她病好后,你父亲就提了亲,圣上也赐了婚。」

「可是我不甘心啊,你父亲怎么能……怎么能爱上别的女人?他难道不记得那个在闺阁里久等他的少女吗?」

「可事实证明,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他们两个的确十分相爱,连我都自愧不如。」

「我想过去找你的母亲理论,可她实在是太过温柔,什么都进不了她的眼,那副温文儒雅,海内澹然的样子让我记了很多年,即便到现在,我依然觉得除了你母亲没人配得上你爹。」

「所以,我甘愿进宫了,深得圣上宠爱,但是,后来一日醉酒,我听到他叫你母亲的名字——沈久。」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绝望,但我自诩对皇上没什么感情,也就没有过多干涉。」

「后来,他对我才袒露真声,沈久曾经在山上的寺庙救过他的命,他一直想要找到她,可惜无果,后来在知道沈久就是丞相的夫人时,他都要失控了。」

「但是我拦住了他,我告诉他,她现在已经成家了。」

「皇帝不爱我,我也不爱皇帝,皇帝知道我的遭遇,许是觉得我们两个都太苦太像了,就把我提拔为皇后。」

「他常常和我聊他的经历,每每见到他一脸严肃,我都觉得甚是有趣。」

「我很争气,为他生了三个孩子,可惜的是前两个我都很不满意,大皇子像你的母亲,宽厚仁和,二皇子像你的父亲,聪明敏捷。」

「唯有三皇子,他温柔果断,又不是那么善良,足够在这深宫里好好活下去。」

「所以,我要先帝废太子,改立三皇子为太子。」

「我以为,我和你父亲他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吧,可是我又错了,北笙爱上了你。」

「小小少年里什么都藏不住,当他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的孩子又要重蹈覆辙,又要走我的路。」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些加之到我的孩子上面?」

「我把九皇子带到你们丞相府,要你父亲好好待他,我想要你爱上他,可是那混小子倒是先喜欢上你了。」

「我知道没有结果,就又把他叫了回来。」

「可惜,在先帝驾崩前,我说我想陪他一块儿走,他不允,说不想看我的血染红了我的衣裙,他说,他活了一辈子,也没什么牵挂,唯有我,唯有我……」

太后哽咽着,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我那时候也就明白了,我啊,早就已经爱上这个优柔寡断的帝王了。」

「之后,北笙说要娶你,我不同意,你明明不爱他,他不是看不出来,我给你找那些达官显贵,想要你尽早嫁出去,可是北笙却当朝下旨要娶你。」

「我就想,罢了,左不过是个皇后,可我见到他数次在你那里吃贬,也见到你与那九王爷好得不得了,我就食不下咽。」

「于是,我就要你承诺,永远不许背叛皇帝。」

「这样,最起码不会伤了他的心。」

太后转头望向我,「楚昭,我高傲了一辈子,没有向谁低过头,但这一次,我希望你陪着北笙,哪怕……是骗他,骗他说你爱他……」

这夜格外漫长了些,一阵凉风拂过我们两个的脸颊,带走了我的一声「嗯」

第二天,太后驾崩了。

18.

举行国丧那几天,边部传来报告,「九王爷反了。」

我拿着佛珠的手猛的一顿,「你说什么?」

琉璃跪下身子,又重述一遍,「九王爷反了。」

我忘了当时我的反应了,只记得我把那串佛珠扯断了,珠子掉了一地,连着我的心也是。

「北笙……」我的眼里噙满泪水,到底是不敢相信的。

北笙伸手把我揽在怀里,轻声哄我,「别哭,昭昭,别哭……」

19.

我在宫里如坐针毡,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太后冬天时还好好的,结果喝了九王爷呈上的药之后,身体每况愈下……

我闭了眼,却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娘娘,九王爷回宫了。」琉璃小跑进来。

我喝茶的手颤了颤,「在朝上?」

琉璃点了点头。

我明白,此次他回宫,只是要向北笙宣战而已。

我赶紧说,「你且多打听打听,不要放过任何消息。」

望着琉璃离开的背影,我的心悬上心头。

我在殿内来回踱步,心下乱成了一团麻,但我还要保持镇定,无论如何,守内方可守外,关心则乱。

20.

「娘娘,相爷撞上了红木柱,怕是……怕是……」琉璃不敢往下说了。

爹爹那么信任北麓,以前还担当过他的太傅,此次怕是激到了他,但他撞柱寻死是我不敢想的。

「爹爹……爹爹现在在哪儿?」

琉璃哭着说,「现在正在丞相府,听太医说怕是无法……」

「别再说了!」

我红着眼睛,把手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顿时,水花四溅,脏了我的衣裙。

琉璃跪在地上,我看不到她的神色。

我的泪肆意挥洒,爹爹,我怕了,娘亲,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夜晚,是无声的杀手,抿碎众人的梦。

「皇嫂。」

听到那人的声音,我却不愿回头了。

北麓翻了窗户,在我旁边的软卧坐定。

月光撒在他的侧脸,那狭长的凤眼此刻竟染上了几分疯狂。

曾经那个让我怜爱的少年啊,终于是成了陌路人。

「皇嫂,没什么想说的吗?」北麓笑得无害。

我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对他的厌恶到了极点。

「皇嫂……」

「你够了!」

我红着眼睛,对上他的眼眸。

我颤着嗓音描述一个事实,「是你杀了爹爹,是你杀了太后……」

北麓似乎很喜欢我的反应,「皇嫂很聪明呢。」

我的眼里噙满了泪,「为什么?」

北麓笑了笑,为自己倒了杯茶,「太后不懂规矩,想要我离皇嫂远一点儿,她竟然妄想拆散我们。」

「至于相爷……」北麓轻笑,「相爷接受不了我起兵夺位,说我大逆不道,自己撞柱而死,与我北麓又有什么关系?」

我见他仍是不知悔改,眼里满满都是失望,「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他们是因为你死的……」

北麓勾起唇角,莫名多了几分邪气,「皇嫂,他们是为我们崇高的爱情做了献礼。」

我恶狠狠开口,「别说我们的爱情,我嫌恶心!」

我把藏在袖子下面的一把匕首拿出来,直直向他刺去,而北麓只是皱了皱眉,三下五除二就制服了我。

北麓委屈开口,「皇嫂,我还不想死,我想与你白头。」

我动了动手臂,挣脱不开,「北麓,你放开我,你就是个白眼狼!你根本不配爱!」

北麓伸手打上我的脖颈,我眼睛一闭,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次醒来,是北笙在叫我。

「北笙?」

我望向他,却见到他眼下的一片乌青,北笙握着我的手,对我轻声开口,「北麓来过了?」

我点了点头,嗓子哑的厉害,「我本想杀了他……」

北笙摸了摸我的头,「别想了,这几日你且安心休息。」

我赶紧起身,「那……那你呢?」

北笙说,「一会儿我要去亲临征战。」

九王爷叛乱,其周遭百姓苦不堪言,战火已经拉响,他作为君主,必须出面解决。

我握着他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北笙的脸严肃下来,「不可,你是女子,怎能征战!」

我说,「我可以。」

哪怕只是让我在一旁看着,我就是想要保证你的安全而已。

北笙最后还是没有带我去。

琉璃偷偷准备好一身便服,递到我手上时我还有些征楞。

琉璃对我眨了眨眼,「娘娘,你且去吧,奴婢等着您与皇帝的消息。」

琉璃眼里的坚定感染了我,我点了点头,换上便衣,在侍卫的隐蔽下混入了北笙的战队。

北笙见带我明显吃了一惊,转而是怒气冲冲对我喊,「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是要打仗!是会掉人头的!」

我望向他,对他说,「我知道,北笙。」18年来从没这么坚定过。

「北笙,我是你的妻,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妻。」

我的眼睛望进了他的,北笙,我不想后悔,我就想与你一起。

终于,北笙紧紧抱住了我,他说,「不准受伤。」

我笑了,「好。」

21.

城外。

两班人马相对而立,北笙身披蓝色缎面绣龙纹铁叶皇太极御用甲,而我则穿着与他一样的御用甲。

那头的人见了我,似是看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一个女子?那蠢皇帝竟带了一个女子!」

因着那位大将军说话,他旁边的几位小将也附和着笑。

只有北麓在见到我后,拿着扇子的手顿了顿,「皇嫂……」

玩笑过后,便是正经的战斗。

不知何时,天上的乌云逐渐积蓄,一时之间,电闪雷鸣。

我方下令,擂鼓。

敌方也紧随其后,士兵突击,刀光剑影,天边的乌云划破天际,嘶吼着迎来战争。

一瞬间,血腥味弥漫整个死寂又喧嚣的城外,红色的鲜血在空中划过,却什么都没留下。

我下意识闭了眼,却又快速睁开,这是我要面对的,我的北笙与我一起面对,我北国的子民与我们一起面对!

嘶吼声,马蹄声乱做一团,第一战持续了不少时间,等停下时,双方的兵力都损耗不少,虽然与敌方比起来,我军的兵力仍是绰绰有余。

刚刚消散的哀鸣与剑影又一次重来,他们像野兽一般嘶吼,眼里是他们的妻儿,亲人,以及国家。

有的人倒下了,眼里仍是倒映着那些身披铠甲的耀光,他们不甘!

面前的场景狰狞又恐怖,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一场大雨,浇灭了战斗的火焰,冲刷了刚刚激烈战斗过的痕迹,如若不是那堆成山一般的「尸堆」,和在那枯树上唱着悲歌的乌鸦,怕是没人承认这一切是否真实。

这仗,一打就已经打了两个月有余,也是时候到头了。

北笙在一干士兵前,为他们一人满上一碗酒,他在他们面前严肃而又坚定开口,

「此次战争,已有二月有余,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战!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妻儿,也都有亲人,但是我们要赢,就要赢得体面!保护百姓,是我们的荣耀!保护国家,是我们的骄傲!背水一战,虽死犹荣!」

北笙抬高了碗,一碗琼浆下肚,然后没有任何犹豫的把它摔在地上,碎片四飞而溅,却是满满的气势!

其他士兵也喝下最后一碗就,瓷片碎裂,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背水一战,虽死犹荣!背水一战,虽死犹荣!背水一战,虽死犹荣!」

那个场面,是我即便过了很多年,念起来依旧震撼的画面,那时的所有都让人振奋。

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战,今天的乌云格外的可怖,对面的北麓始终拿着那把折扇漫不经心地扇着,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战争的号角吹响,一首又一首的尸体堆积,他们一次又一次踏上这片带血的战场,手起刀落,毫无犹豫,我的眼睛不禁湿了,我北国士兵,当之无愧的英雄!

那蜂蛹的两潮人马混杂在一起,一时之间竟有些扭曲,血雾漫天,尸身横野。

当一切又都归于平静,我看着对面被一网打尽,这么长时间以来的郁气总算倾泻出来。

北笙握住了我的手,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22.

在这场战争以后,那些朋党与叛贼都被缴获,涉及到的人也终于被绳之以法。

似乎一切都有了着落,但我知道,还有一人,我自始至终被不愿意见得那个人。

小书房里还留着那副王峻德先生的真迹,我把它扯下扔进了火堆,连着那个蓝色的蝴蝶镂空玉戒,什么东西……都要有个结果。

琉璃扶着我的手,那扇木门终究还是被我推开了。

一处桌椅,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儿,衣裳有些破旧了,脸上还有几处伤,一副与世隔绝的先生模样。

北麓没有回头,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光彩,「皇嫂来啦。」

我要琉璃退下,这才坐到另一个椅子上。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问问为什么发兵吗?可是这也已经过去了。

问问以后怎么办吗?他哪还有以后呢。

一阵不算冷的风吹过,扬起了他墨色的长发,他狭长的凤眸眯了眯。

「皇嫂,我才十八岁。」

我的心揪得一疼,是了,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啊,却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北麓继续说,「我一直都很羡慕三哥,他是嫡长子,有母妃,还能得到先帝的宠爱。」

「我自诩一直没能赢过他。」

「我从来没想过要争夺皇位,至少与我而言,那只是个被约束的名字罢了。」

「后来,一切又都不一样了,皇嫂嫁给了三哥,可是皇嫂又不喜欢三哥。」

「我那时候就更羡慕了,三哥能迎娶皇嫂,迎娶那个我年少时如此喜欢的女子。」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皇嫂身居闺阁,我不甘心你们两个以后会有孩子,那个孩子还要叫我皇叔。」

「皇嫂还记得吗?你在丞相府里一直都喜欢我的脸,你说我是谪仙下凡,你说若是有机会,要做我的仙后。」

北麓空洞的眼神望向我的,如若是以前,我必定会同情他,但今时不同往日,在人命面前,哪谈得情爱。

我冷眼开口,「太后与爹爹皆死于你,上万条百姓的命因你被毁,北麓,你是罪人。」

我以为他会悲痛,但他却只是笑了笑,「皇嫂,死是常态,他们为谁而死不都是要死的吗?罪人?我从出生便是罪过,谁有拦过我吗?」

我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他,「你知道那是多少幸福的家庭吗?你毁了他们多少期盼的爱你懂不懂!」

北笙无谓地开口,「谁在爱里都执迷不悟,我也只是想要皇嫂爱我,这也是期盼的爱,可是被皇嫂毁了,不是吗?」

我自知说不过他,抬脚便要走,而北麓却伸手抓住了我的,「皇嫂,你该赐死我的。」

我冷笑,「北麓,你就想要这么无所谓地死去?我和北笙已经决定放你到一处山村生活。」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北麓,你不是说爱我吗?我偏要你爱而不得。

北麓,你欠我的那么多,你休想这么轻易就命丧黄泉,你的命,始终握在我手里。

23.

这天气越来越暖了,屋外的金桂都要开花了。

我懒散地一手支在案桌上,一手描摹着旁边的凤首箜篌。

「昭昭。」

我转头,就见到北笙向我款款走来,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当真令人垂涎三尺。

北笙坐在我的旁边,拿起茶杯浅酌了一口,「听说你去见了北麓。」

我点了点头,「我要流放他去山村,直接杀了他不值得。」

北麓笑了笑,「我看你是舍不得。」

我的手顿了顿,无奈笑道,「真是什么心思都逃不过你。」

是的,我有私心,抛去那两条认命,我兴许会原谅他,但他拿天下百姓的命开玩笑,我才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我幼时的好先生,我不好意思,所以我流放他,于他而言,这倒不如杀了他,可是我也的确是想保住他。

北笙叹了口气,「我可好生嫉妒。」

我笑了笑,「你嫉妒我偏心与他?」

我以为北笙会否认,谁知他却无所顾忌地点了头。

「昭昭,我想要你的偏爱。」

我古灵精怪地转了转眼睛,「我的偏爱是给天下的。」

北笙自知这是个心怀大爱的少女,也便不再追究。

北笙拉住我的手,「那……你爱我吗?皇后娘娘?」

我对上他的眼眸,差点陷入那满是银河的闪烁。

我挑了挑唇,「让我弹给你听。」

我伸手抚上凤首箜篌的弦,唇瓣轻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阵轻风吹过,显露出少女皓月的手腕上一只水粉色的玉镯子,那少年的腕上也露出粉红一角。

世间百姓都见证过我们的爱情,谈起昭安皇后与昭和皇帝,也便是那几个字,

抵死纠缠,无止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