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7970更新时间:26/06/05 13:42:40
5
宫人来传话,说靳明烨晚膳后会来我宫中。
前世我跟着靳时寒一起进过宫,见过靳明烨。
印象中他比靳时寒小几岁,苍白瘦弱,却很爱笑,与靳时寒说话时偶尔会露出点属于后辈的娇憨。
那株已经被收进库房的玉珊瑚,到底是不是上辈子惹怒他的罪魁祸首?
我有点拿不准。
但如今担心也无用,既来之,则安之。
我吩咐宫女伺候我沐浴熏香,做好了侍寝的准备。
天色尽暗后,靳明烨来了。
我主动以嫔妃之礼下拜,恭迎圣安。
靳明烨一身明黄华袍,依然是那副苍白模样,他走到我身前伸出手,将我扶了起来。
我抬头望向他的脸,心头不禁一跳。
他脸上带着和煦笑意,眼底却毫无情绪,甚至透着些寒凉,
这样的细节,只有离得很近了才会发现。
难道曾经我看到的,都是他经过伪装的模样?
他极瘦,身上的药味很重,凑近了闻,有些发苦。
「入宫还习惯吗?」
靳明烨温声关怀道,同时伸出手,用食指轻轻蹭了一下我的脸颊。
他?
他摸我?
我活了两世都没有与任何男子如此亲近过,一下子愣了神。
这样的动作,很亲密,极亲近的人才会做的。
眼下我和靳明烨还未进入殿中,外面乌泱泱跪了一地宫女太监。
他这般行径,就是故意做给旁人看的。
我定了定神,扯起一抹温婉笑容,假装羞怯。
「乾珩宫很好,臣妾谢过陛下隆恩。」
靳明烨倏地笑了,笑意依旧未达眼底。
「你喜欢就好。」
进了正殿,靳明烨环视一周,转过身来看我。
他的眸中暗含深意。
「朕听说,贵妃为庆贺你新封,特意赐了重礼,怎么不见你摆上?」
我的心猛然一揪,懵然抬头望向他。
他知道那玉珊瑚是贵妃送的?
那前世......为何还要迁怒柳歆语?
我恭谨下拜,斟酌着词句。
「回陛下,臣妾蒙陛下大恩,忝居乾珩宫主位已是僭越,贵妃娘娘赏赐的玉珊瑚实在太过贵重,臣妾实在是......」
靳明烨静默半瞬,唇边慢慢地勾起一抹笑意。
「玉珊瑚?」
我悄悄抬脸去看他的表情。
他明明在笑,眸中却蕴着风暴。
他在生气,但不是对我。
6
那一夜,靳明烨极其粗暴。
他像是怒极了却无处发泄,只尽数将情绪转换为攻势,毫无节制。
我初经人事,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惨痛难当。
但我知道,我躲过了这一劫。
从他毫不掩饰的怒意中,我也揣摩出一点以前不知道的东西。
靳明烨对秦贵妃的宠爱,大约也只是表象。
他应该早已知晓秦相和靳时寒之间的勾连,所以才将柳歆语指给了摄政王。
表面上他对摄政王恭敬仰赖,实际内心是十分忌惮的。
帝王之心似海深,我顿觉压力。
初次侍寝后,是要去贵妃宫中请安奉茶的。
我腰酸腿软几乎寸步难行,不得已只好唤了辇轿。
此举却触怒了秦贵妃。
她摔了我奉上去的茶盏,以我恃宠生骄为由,罚我为一个月后的中秋祭礼禁足抄经。
抄经?
其他嫔妃都在看我的笑话,我却在心中长舒一口气。
抄经好啊。
禁足抄经,意味着我这一个月都不需要再去贵妃宫中请安。
眼下我对宫中多方势力纠葛都不是十分了解,正适合深居简出。
岂料,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天下午,靳明烨下令将我晋为了嫔位。
明晃晃打了贵妃的脸。
我捧着金册跪在殿门前领旨谢恩,心中叫苦不迭。
好在那天以后,靳明烨很久都没再来过我宫中。
自我初次侍寝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他像是把我忘记了。
宫中众人见我虽然晋了位份却并没怎么得宠,便也消停了。
我乐得自在,每日抄经看书,偶尔听一听青桃从各宫宫女那里探听来的小道消息。
「听说啊,新婚之夜摄政王就罚二小姐跪了两个时辰。」
「第二天摄政王进宫谢恩也没带她一起,陛下还问起来呢。」
哦?
我来了兴致。
「摄政王怎么说?」
青桃眉飞色舞。
「说她感了风寒,重到不能下地,也是,在院子里跪两个时辰可不得感风寒。」
我有点惊讶。
前世靳时寒对我虽然凉薄,却还算有风度,别说我,就算是院里的女婢犯了错,最重也不过是发卖了事。
从没见他这般折辱过谁。
「知道是为什么罚跪吗?」
我停下了手中的笔。
「据说摄政王新婚当晚去了侍妾房中,二小姐气得不轻,当晚就要将人发落了,结果摄政王动了雷霆之怒。」
这柳歆语......当真作死。
「您猜怎么着,第二天摄政王进宫谢恩时,跟陛下求了恩典,把那侍妾抬了侧妃!现在侧妃在王府,比二小姐势头可大多了。」
怎么会?
我怔住了。
上辈子一直到我死,陆嫣然在摄政王府都只是个侍妾的身份,虽然靳时寒对她宠爱非常,却也一直都没有给她位份。
历史竟然改写了?
说起来,上辈子靳时寒为什么一直不给陆嫣然位份呢?
我端握着笔沉思,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直到手中的笔被抽走,我才倏然回神。
7
是靳明烨。
他似乎心情不错。
「她罚你,你怎得也不叫屈?」
他指指我的手,抄了一天经,我指尖全是墨迹。
我敛着眼睫,嘴上恭谨谦顺,心里却瞬间炸开了锅。
祈祷靳明烨可千万别为我出头,不然来自秦贵妃的磋磨只会更加激烈。
「中秋祭礼前,再给你晋一晋位份吧。」
「这样中秋家宴你便能入席,见见你的妹妹。」
靳明烨语气淡淡,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心中凛然一惊。
他在试探我和柳歆语的关系。
这是我的机会。
我拜了下去。
「回禀陛下,柳歆语是臣妾的继妹,自幼与我不睦,臣妾......并不想见她。」
「臣妾自幼丧母,在家中并不受重视,能得陛下天恩进宫服侍,臣妾感怀于心。」
这两句话,我说得情真意切。
靳明烨沉默地看了我半晌,伸手将我扶起。
他眼中似乎还存着犹疑,我却已经很满意了。
眼下我在宫中唯一能仰仗的只有他,我必须一步步取得他的信任,好让自己在这吃人的后宫活下去。
「柳太尉对你,可算疼爱?」靳明烨问道。
我苦笑一下。
这问题可当真是,直戳肺管子。
我眼底的落寞藏也藏不住,靳明烨似是心下了然,便不再问。
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我轻轻将脸靠进他温暖的掌心里。
这一夜,靳明烨对我极尽温柔。
像安抚,又像补偿。
我知道靳明烨不可能对我倾心,他不过是确定了我在宫外并无仰仗。
我只能依附他。
对于他来说,我毫无威胁,也毫无助益。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安全感。
第二天下午,我被晋了妃位,册封礼择日举行。
从小小贵人到封妃,我只用了短短半个月。
一时之间,合宫哗然。
8
还有十天就是中秋夜了。
那夜缱绻过后,靳明烨命我协同秦贵妃一起筹备家宴。
秦贵妃觉得靳明烨此举是在预备着抬我上位顶替她,却不敢对靳明烨表达心中不满,只敢将气往我身上撒。
我对这一番磋磨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在意。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上一世秦贵妃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我在心中暗暗掐算时间,
如果我没记错,应当就是这次中秋宫宴的当晚诊出来的。
也就是说现在贵妃已经有身孕在身了。
可那个孩子,最终并没能降生。
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但我必须万分小心,不能让这祸事摊到我头上。
宫宴当晚,我再次见到了靳时寒和柳歆语。
可我没想到,这次竟还有陆嫣然,上一世靳时寒从未带她出席过任何正式场合。
眼下他对陆嫣然体贴备至,小心非常,正是他曾经在外对我的模样。
我怔怔观察他们半晌,才注意到一道怨毒视线投到我身上。
柳歆语。
她坐在靳时寒另一侧,靳时寒与她隔着半米远。
我惊讶一瞬。
上一世柳歆语没有资格参加宫宴,所以自从她进宫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
所以我印象中的她,一直都是新婚当天那个娇俏模样。
可眼下的她却憔悴寡淡,整个人都像是久未经水的植物一般,枯萎了。
她瞪着我,像是有满心恨意。
路,是她自己选的。
上一世她无宠丧命,便以为我在摄政王府过的是好日子。
却不知,人前的体面,是我忍气吞声换来的。
她顺遂半生,哪知道忍气吞声怎么写。
这一生我已经决意要好好活下去,她会过成什么样子我并不在意。
我举起酒杯,冲她笑着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靳明烨倚在龙椅里,看上去异常病弱,他举杯唤靳时寒皇叔。
「听说皇叔府中即将添丁,朕亦是欣喜,待幼弟降生,朕亲自为他起名!」
靳时寒笑着谢恩,眸光深沉。
我的视线瞟向陆嫣然的肚子。
上一世,她这个孩子,最终也没能生下来。
当时害她滑胎的是王府的另一个侧妃,可这一世陆嫣然被抬了侧妃,那害她的人,会变成谁呢?
我的眼神落在柳歆语身上。
她正瞪着陆嫣然,满眼愤恨,见我看她,又狠狠瞪我一眼。
我哑然失笑,隔空再敬她一杯酒。
9
秦贵妃坐在我上首,将我和柳歆语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声称自己第一次见摄政王妃便觉得亲切,要柳歆语陪着她一起去更衣。
柳歆语望向贵妃的目光中含着惧意,却不敢开口拒绝,只得跟上。
靳明烨目视她们远去,眼底情绪深深。
我敛眸喝尽一杯酒,称自己略感酒醉,出去透透气。
靳明烨笑着准了,命我早去早回。
宴会厅外的游廊上,秦贵妃与柳歆语相对而立,见我出来,秦贵妃冷笑着看我一眼,转身回了宴会厅。
柳歆语目光恨恨,一步一步走近我,咬牙切齿。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能耐?」
我笑了,回视她。
「摄政王妃何出此言?」
听见我这么称呼她,柳歆语愣了一瞬,眼中怒意更甚,她出手推我一把。
「你不过一个小小妃位,得意什么?」
我早有准备,侧了侧身子,让她扑了空。
同时凑近她耳边。
「好妹妹,若我没记错,上辈子你可是到死都只是个贵人。」
柳歆语的眼睛,瞬间瞪大,脸色煞白。
我栖近她一步,沉着声音。
「如今,你可如愿了?」
柳歆语后退半步,目眦欲裂。
「你也......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嫁去摄政王府守活寡?」
我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噤声。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难道忘了吗?」
柳歆语浑身发着颤,她伸手指着我,句句诅咒。
「柳钦溆,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我不欲与她多做纠缠,再凑近半步,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警告。
「上一世,你因为贵妃送来的玉珊瑚而触怒龙颜,导致最终的恶果,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和她再多有牵连。」
「我劝你最好安分一点,不要生事,否则谁也保不了你的命。」
「还有,不要去碰陆嫣然的孩子,上一世害她滑胎的人,被靳时寒一刀杀了。」
柳歆语的脸色灰白一片,整个人都失了声。
我不等她反应,转身匆匆离去。
夜风拂在我脸上,寒凉无比。
10
我回到乾珩宫,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太监服饰,悄悄出了宫。
在我封妃的前一夜,靳明烨倚在榻上,视线聚焦在虚空中,他说他累了。
他说他早知道靳时寒与秦相勾结。
他说父皇当初看他病弱,是想要传位给靳时寒的,可靳时寒不愿意。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靳时寒不想做皇帝。
在他看来,每个人都在虎视眈眈,他谁也不敢信。
他盯着我的眼睛,问我:「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没有自称朕。
他说,我可以相信你吗?
宫外的马车已静待多时,接到我便疾驰而去。
我回了柳府。
父亲见到我,震愕非常。
我给他带来了一条生路,前提是他要足够听话。
刀悬于梁,与其日日提心吊胆,不如斩绳自救。
那一夜,靳明烨让我在今日出宫,告诉父亲,借着与摄政王的姻亲关系与他拉近关系,加入他和秦相的派系,成为他们的助力。
「秦贵妃和靳时寒的侧妃,都已有身孕。」
我盯着父亲的眼睛,目光灼灼。
「这是你向他们投诚的最佳时机。」
「你在胡说什么!?」
他听我说完,震怒无比,将手中的茶盏扔向我脚下。
「你这是在劝我造反!你是要拉着整个柳家去死!」
他指着我,胡子和手指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我拂掉衣摆上的茶叶沫,在心底暗暗叹气。
「你要做的,是推动他们谋事。」
话不能说得太透。
但我知道,父亲浸淫官场多年,能听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却愈发迷惘。
他一生谨小慎微,唯一在意的,只有柳家前程,让他参与造反这种事,对于他来说冲击太大。
我将靳明烨交给我的最后筹码拿出来。
「最终事败,我保柳家能活;若事成,只有我和靳明烨会死。」
靳明烨问过我,父亲是否疼爱我。
到了这一刻,我突然也很想知道。
可当我看到父亲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不禁苦笑。
靳明烨猜得没错。
最终促使父亲同意的,正是这最后一句话。
若靳时寒当真造反成功,柳滨从龙有功,秦贵妃有亲兄作保,柳歆语为王府正妃。
死的人,只会是靳明烨,和被秦贵妃与柳歆语恨透了的我。
11
争分夺秒回到宫宴,宴席已接近尾声。
靳明烨依然保持着斜倚在龙椅上的姿势,朝我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冲他微微点头。
靳明烨笑了,像是真的开怀,举杯高声唤我。
「爱妃,你回来迟了,还不知道秦贵妃有了身孕,你快去,去恭喜她。」
他望着我,面上在笑,言语间蕴满醉意。
眼底却一片清明。
既哀又伤。
我顺从地从自己桌上端了酒杯,举杯恭贺贵妃有孕。
秦贵妃面露得意之色,淡淡开口谢了我。
靳明烨仿似醉意更浓,举起空杯高喊。
「今天朕高兴,给朕添酒!」
我款款上前,忽略掉秦贵妃扫向我的嫉恨视线,为靳明烨斟了满杯。
最终这杯酒靳明烨一滴都没喝下去,尽数泼了满身。
他像是彻底醉了,倚倒在榻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陛下!」
秦贵妃着了急,一把扯开我凑上前去,摸靳明烨的脉搏。
靳时寒高声喊着「传太医」,也凑到龙椅近旁。
太医来得很快,为靳明烨施了针,说他只是醉得狠了,稍后便会醒。
宴会匆匆散去,靳明烨被转移到他自己的寝殿。
贵妃守在龙床前,地上跪倒一片太医与妃嫔。
我抬起头,望着昏迷不醒的靳明烨。
太医没说实话。
是靳明烨提前安排好的。
只有我知道,今天开席前,他倒掉了他每天喝来续命的药。
心底的闷痛提醒我,要遂他的愿,要抓紧时间。
那一夜,靳明烨盯着我的眼睛。
他的声音那么苍凉。
他说。
「我没有时间了,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问我。
「你怕死吗?」
我笑了笑,回答他。
「不怕,但我想活着。」
靳明烨深深望进我的眼底,他眼中蕴着的情绪漆深如墨。
「我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事,那就最后做一件吧。」
「做成以后,你便替我活着。」
12
一个月后,我被诊出有了身孕。
替我诊脉的太医很懂事,低声告诉我实情,又提高声音。
「娘娘只是脾胃不调,只要多加调养几日即可。」
我让青桃送了太医出去,坐在榻上发怔。
宫宴那日后,父亲果然和靳时寒开始走得很近,朝堂风向瞬变。
靳时寒的拥趸愈盛。
秦贵妃自从有了身孕,便消停很多,安心在寝宫养胎。
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身孕,是假的。
这,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靳明烨时长宿在我宫中,他常常凝望着虚空发呆,像一副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
他按时服药,身体逐渐好了起来。
可我知道,他如今吃的药,只是在强行催化他仅剩的生机,让他看起来无碍。
他的身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我走近塌前,跪坐在榻边,握住他的手。
他轻轻地回握住我。
我们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听时间慢慢流淌。
静静地,等冬猎到来。
这一幕,在很多年后,都时长出现在我梦里。
醒后只余泪湿满襟。
13
冬猎前半个月,宫里发生了大事。
一位韩姓妃嫔触怒了秦贵妃,秦贵妃情绪过于激烈,导致滑胎。
我随着靳明烨去了贵妃宫中。
秦贵妃哀恸非常,不似作伪。
她像是一夜老了十岁,整个人都灰败无比。
靳明烨握着她的手,说爱妃要保重身体,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他眼眸半敛着,看不清楚情绪。
又几天后,摄政王府出了事。
倒是跟柳歆语无关。
陆嫣然给摄政王靳时寒留下一封诀别信,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上了吊。
信中说,她是靳明烨安排进王府的眼线,却在与靳时寒相处的过程中爱上了他,靳明烨于她有恩,她恩义难两全,既不愿意伤害靳时寒,又不能背弃靳明烨,只得自裁谢罪。
摄政王暴怒,带兵闯宫。
靳明烨没见他,勒令他回府闭门思过至冬猎当天。
又七天后,靳明烨在朝堂上宣布了我怀有身孕的事,并且明确表明,冬猎结束后将立我为皇后。
朝堂瞬间炸响,纷乱不休。
靳明烨态度坚决,不容许任何人反对。
父亲终于回过味儿来,他开始积极与秦穆走动,在冬猎前几天的一个深夜,与秦穆一起去了摄政王府。
冬猎前一天,秦贵妃召柳歆语进了宫。
我在心中苦笑,这两个女人,当真是上赶着找死。
当晚,靳明烨宿在我宫中。
殿外雪花飞扬,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靳明烨躺在我身侧,轻轻抚摸我的小腹。
那里如今只有微微隆起,并不明显。
「真希望能看到他出生。」
靳明烨说。
我压下汹涌的泪意,伸手出去,抚摸他的发顶。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靳明烨闭上了眼睛,嘴角噙着笑。
他那么白,眼皮上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捂着脸痛哭起来。
靳明烨没说不许哭,没说别难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伸手帮我拭泪,脸上带着笑。
14
冬猎当天。
靳明烨以贵妃小产不久为由,将她留在了宫中。
我的位份如今为四妃之首,代贵妃伴驾。
明黄车驾宽敞明亮,靳明烨拥着我坐在软榻中,喉中突然挤出一丝轻笑。
「小时候,父皇带我去冬猎,皇叔总压我一头。」
「他明明只比我大两岁,可我却样样都不如他,就连身体......咳咳咳,也不如他。」
天气越冷,靳明烨的身体越差。
我帮他顺着气,静静听他说话。
「我的骑射,是跟舅舅学的。」
他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
「当初,我刚登基,封了小叔叔为摄政王,舅舅气得直接去了边疆,这么些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可是啊,我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犹豫。」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你有没有后悔入宫?」
我望着他,微微失了神。
从那一夜后,他与我独处时,从来不称朕。
他像是在我面前做回了他自己。
不是无情的年轻帝王,而是有喜怒哀乐,有挣扎彷徨,有眷恋思念的靳明烨。
「不后悔。再来一世,我还是会进宫。」
我说得笃定,甚至有些急。
我怕他不信。
靳明烨却笑了,他伸手出来,捏一下我的耳垂。
「再来一世,我可不要做皇帝了,你进宫要做什么。」
我愣了。
「下辈子,别进宫,我也不做皇帝,再努力养个好身体。」
他笑着,声音却发着颤。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眼中蓄起的水雾。
重重点头。
15
靳时寒来的时候,营帐都还没扎起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背着弓,提着剑。
他身后,是数千精兵,秦穆立于身侧。
冬猎出行随行的是御林军,几乎从未上过战场,见到对面的阵仗,纷纷犹疑不定。
一众官员惊慌四散,有不少都趁乱跑进了对方阵营。
靳明烨挡在我身前,遥遥喊话。
「皇叔,冬猎而已,怎么还穿着铠甲?」
靳时寒嘴角噙着冷笑。
「这难道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场景?」
靳明烨也笑了。
「皇叔说笑,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有今天。」
靳时寒的脸冷了下去。
「你辛苦筹谋这么久,我怎能不顺了你的意?」
靳明烨的笑容渐收。
「皇叔处心积虑,给我下了那么久的药,我怎么忍心让你等得太急?」
靳时寒的双目突然瞪得通红,手中的剑柄被他捏的吱嘎作响。
我向前一步,站到靳明烨身侧,伸手挡在他面前。
环视一圈,没有看到我父亲。
远处,烟尘滚滚。
靳时寒眯了眯眼睛,倏地笑了。
「韩大将军来得略早了点,他该来替你收尸才对。」
一箭射出,如同指令。
现场大乱。
靳明烨拉着我退到御前亲兵围起来的保护圈,看我一眼,眼中含笑。
「怕不怕?」
我也笑,回他。
「不怕,大不了一起去下辈子。」
靳明烨大笑出声。
戛然而止。
我的瞳孔倏然放大,惊叫出声。
「陛下!」
一支白羽长箭,箭簇带着血,穿透了他的胸膛。
靳时寒骑在马上,丢掉手中的弓,冷眼望着靳明烨的背影。
靳明烨扑倒在我怀里。
我痛哭不止,连声唤太医。
可现场实在是,太乱了,太医早已不知逃向何方。
靳明烨的身体微微抽搐着,缓缓开口。
「有......点疼。」
我早已失了分寸,用手堵在他胸前,想阻止血流出来,却怎么也堵不住。
韩将军的人马很快到了,与靳时寒带来的人混战在一起。
我什么也顾不上,只坐在雪地里抱着靳明烨的身体,哀求他别睡。
天地皆白,我和他身下,是殷红的血。
16
靳时寒并没有反抗。
他像是认了自己的结局,早早便丢掉了手中的剑。
秦穆在最后时刻愤然拔剑自刎。
韩大将军带来的人都是真正拼杀过的,很快扫清了战场。
太医终于聚拢起来,将靳明烨抬进了帐子,施行救治。
我站在帐外,眼泪几乎要冻在脸上。
韩大将军走到我身边,向我行礼。
「娘娘还要珍重自身,我会留在京中,直至皇子出生。」
「陛下福泽深厚,会无恙的。」
我怔怔望着他,突然想起什么。
「围剿乱军时,有没有见到柳太尉?」
韩大将军的脸色微变,沉着声音。
「柳太尉中了当胸一箭,尸体被丢在官道旁边,看行动轨迹,应该是想临阵脱逃,被靳时寒射杀。」
我失着神,一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宫中传来消息。」
韩大将军脸色愈加难看。
「秦贵妃和摄政王妃囚困官宦家眷,预谋在靳时寒成事后逼百官投诚,已经被拿下,关在禁狱,待陛下回去处置。」
我点点头,扯起一个难看至极的笑。
父亲本来是能活的,可是他怕了。
他怕我保不住他。
柳歆语和秦贵妃本来也是能活的。
靳明烨没想要她们的命。
「陛下醒了!」
帐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我匆匆掀帘,和韩大将军一起进了帐。
靳明烨脸上血色全无,比平时更苍白。
他望着我身后的韩大将军,轻声叫舅舅。
韩大将军重重跪地,叩头请罪。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陛下保重龙体,臣恳求陛下,亲自责罚。」
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却哽咽到断续不成句。
我盯着靳明烨,扯出一个笑,尝到了眼泪的咸涩味。
17
回程的路,很长,很长。
因为怕牵动靳明烨的伤,车驾的行进速度非常慢。
靳明烨醒醒睡睡,眉微微蹙着。
我坐在他身侧,帮他暖着手,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梦中靳明烨笑得疏阔,眉眼间尽是松弛的笑意。
我拽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他回握住我的手,对我轻声说话。
我却一句也听不清。
急到泪流不止。
突然感觉眼角传来温热的触感,我睁开了眼睛。
「怎么......哭成这样?」
靳明烨为我擦着泪,他的声音很轻,手却很热。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回应他。
「靳明烨,你吓到我了。」
他怔住半晌,轻声笑起来。
眉目疏阔,和梦中的他一样。
18
靳明烨的身体依旧很差。
自两年前冬猎回来,每年冬天他都要卧床很久。
太子才一岁半,他就每天计划着要传位,气得韩大将军日日威胁,敢传位他就回边疆。
我坐在榻边,念折子给他听。
他闭着眼睛时不时回一句,由我代笔朱批。
日子久了,有些请安折子倒也不用请示他,大笔一挥写个「阅」。
夏天的时候,靳明烨的精神会好很多,牵着刚会走路的太子在乾珩宫的院里四处摘花。
我好好一个花圃,被他们爷俩祸害得不成样子。
每年到了中秋夜,吃完宫宴我都会去一趟禁狱,给柳歆语送一些吃食进去。
她已经疯了快一年,有时记得我,一看见我便破口大骂。
有时神智不清,会跪在地上喊「贵妃娘娘饶了我。」
贵妃娘娘,在得知秦穆死讯的当晚,便触了墙,如今可能早已去到下辈子了吧。
我入宫的第三年,靳明烨终于得了逞。
韩大将军被封摄政王,兼任太傅。
才两岁的小娃娃,被摄政王抱着登了基。
靳明烨而立之年做了太上皇,我年纪轻轻,成了皇太后。
靳明烨彻底撒了欢,非要带着我一起出宫,去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气得韩大将军追在屁股后面骂。
最终各退一步,等皇帝满五岁,我们再离宫。
日子,好像突然变慢了。
真希望皇帝长快点。
靳明烨说,他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