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爽文 作者:天航字数:7591更新时间:26/06/05 11:3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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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中的黑雾仿佛有生命力一般,不知何时缠到了司命腕间,将他身前的金色阵法一一吞噬殆尽。
司命的侧脸爬上诡异的黑色花纹,他的神情挣扎痛苦,喷出一口鲜红的精血以血为媒再次结阵,将黑雾震退。
我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失声惊叫道:「司命!」
司命的仙术竟然失效了,嘴上没了禁制,我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哎哟,狐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我手脚并用狂奔向前,化成人形一把搀住了摇摇欲坠的司命。
他的衣襟前绽开了一树血花,看起来吓人得紧。我生怕他死在这里,不停地摇晃他的胳膊,「司命,司命!你说话啊!你没事吧!你不会死掉吧!」
司命的脸色惨白,盯着我,抹去了唇角血渍,「请你,自重。」
他的视线移到了我紧紧抓住他胳膊的双手上,我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道:「迂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繁冗礼节。」
松了手,我起身想往一边走去,看了看一片漆黑,又害怕地缩了回来。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我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司命,一边偷偷摸摸用余光打量他,见他好像一点也不害怕,胆子也大了起来,「我可不是害怕啊,就是这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是担心你害怕,哈哈。」
司命面目表情,盘腿坐下,闭眼吐息。
看起来根本没有回答我的意思啊!好你个臭司命,我正要开骂,突然又看见他胸前的血迹。哼,我大狐有大量,才不跟你计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都打起了瞌睡,背后却突然传来司命毫无感情的声音。
「我们出不去了。」
什么!
9
我立刻惊恐地弹跳起步,一把冲到司命面前。
他的神色淡淡,不似作伪。
拜托!现在我们可是被困在一个随时会有黑雾来啃人的恐怖空间啊,为什么他还是可以摆出一副没有任何反应的面瘫脸啊!
「上古至今,无人涉足过水镜深处,此处黑雾可吞噬仙家真元。」他顿了一下,脸上闪过明显的担忧,「不知为何,我无法开阵。」
吞噬仙家真元?我心如死灰地抱住了脑袋,突然感觉不对劲。
司命是仙君,活该被针对,可是,我只是只小狐狸啊!
「我我我!」我兴奋地拉住司命的衣袖,指着自己,「我啊!」
看他的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我继续说道:「我还没成仙啊!天劫未至,我只是一只狐狸啊!」
他的眼神一顿,闪过一丝思索之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些仙君真是麻烦,行事之前总是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哪有我小狐狸潇洒!
我直接跳出他的阵法,走进了黑雾之中,黑雾瞬间将我包裹起来。
「涂山绥!」
司命的语气惊诧,起身立刻向我跑来,似乎是想不管不顾地冲出阵法将我拉回去。
可他很快就停住了脚步,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我。
黑雾缠绕着我的手腕,在我的发尾间穿梭,时不时碰碰我的脸颊,就像是是许久未见的故人在亲昵地与我打招呼。
它们好像在说,「你终于来啦。」
10
「我就说你们这些神仙平日里规矩多得很,你看看我,怎么就一点事儿没有!」我颇为嘚瑟地转了个圈,又跳进了阵法内,一把拉起司命的手就带他向外走去。
司命受了伤,也不敢妄动真气,现在正是拿捏他的好时候。
「小司命,你叫我一声好姐姐我就带你出去,否则」我露出尖牙,故意吓唬他:「你就完蛋啦!」
司命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但微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他的心绪。
小小司命,可笑可笑,没有仙法也敢和我小狐狸斗!
黑雾在身,我有心逗他,于是愈发贴近他,「小司命,你就从了我吧。」
唰的一下,司命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你,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我本就是狐狸,怎么不能胡言啦。」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本是羞赧难堪的脸色突然骤变,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水镜深处亮起一对巨大的黄色双瞳,劲风袭来,司命的衣袂翻飞,阵法瞬间湮灭。
我听见司命让我躲好,自己却被黑雾席卷其中,发出痛苦的吼声。
司命不可以死,他要是死了,我还怎么在天宫作威作福!
我死死拽住司命的袖子,挡在他身前,直视那双诡异的黄色双瞳。
眼波流转,媚惑他人,我就不信这双眼睛能比我的还厉害!
那双眼睛上突然闪过诡异的红光,好家伙,它不讲武德!
我发觉我的身体突然不能动弹了,神思仿佛都被这双瞳吸入其中,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
走得越近,我越惊惧。
这眼睛为什么给我一种熟悉感。
她是谁?
伸手触碰到的一瞬间,我听见天地间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你终于来啦。」
我听见金戈铁马声,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低头看见一支黑羽穿透我的前胸,我仰头就晕了过去。
11
我的神魂不断被一只无形的手打碎又修复,灵台传来的剧痛,让我生不如死。
在一片朦胧的黑暗里,我看到无数漂浮的的神魂碎片。
我奋力握住其中一块,看见一只巨大的赤色九尾向我扑来,立刻痛醒了过来。
我看见一张大大的脸贴我贴得极近,这厮胡子拉碴的,看起来脏的很,和我大眼瞪小眼,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惊喜,我下意识把他当成了娘亲说的登徒子,赏了他一掌。
他猝不及防,被我一掌掀飞在地,低低咳了两声。
等会儿,这张脸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涂山,绥...」我吓得一激灵,这厮的声音怎么和那个臭司命那么像?
我伸出两只脚,弱弱地向半跪在地上的胡子大汉挪去。
他捂着胸口,嘴角渗出点点血迹,不是,我的修为精进了这么多吗?竟然能一掌将一个彪形大汉打吐血!
他突然暴起,伸手扣住我的手腕,一双眼里情绪涌动。
我吓得狐毛直竖,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到底是谁!」
没想到啊,我怕这一嗓子直接将这厮吼晕了过去。
他倒在地上,手还紧紧拽住我的手腕不放,我正要使劲甩开,却突然发现了他手臂上的齿痕。
完蛋,这个人,这个人不会是。
我扒开他的大胡子,凑近他的脸,直接被雷了个外焦里嫩。
这个满脸胡子、皮糙肉厚、看起来臭烘烘的男人,竟然是司命?
我费了好大劲将他拖到了勉强可以称之为床的石板上,想要走出这间山洞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却在看见洞外景象的时候石化在原地。
这,这他奶奶的不是涂山吗?!这山这水这熟悉的狐狸味儿!
我竟然回家了!
娘亲,我来了!
12
呵呵,说来应该没人会信,我在我的老家迷路了。
这山还是那个山,只是路上的狐狸我没一只认识,娘亲原本住的山洞也是空空如也。
街上的狐狸全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念叨着什么天君什么狐主什么喜结良缘。
什么情况,涂山哪有狐主,硬要说起来,那狐主不就是我娘亲吗?我娘亲要和天君结婚啦?!我偷偷摸摸凑近几只看起来就很能唠嗑的狐狸,竖起耳朵偷听。
「狐主大人自愿跟在天君身边百年,天君为狐主梳洗,喂狐主漆吴山上的神露,这不是爱是什么!两人朝夕相对,琴瑟和鸣,同吃同睡,这和新婚的狐狸有什么区别!」
「就是,上次狐主大人回涂山,身边跟了个玄衣男子,那男子看狐主的眼神,啧啧啧,我见犹怜!据胡姥姥说,那男子和天君长得是一模一样!这不是郎有情妾有意你将我的狐尾拿去下酒喝!」
我听得云里雾里,还来不及发问,几只穿着官服的狐狸就冲到了我们身边。
「赶紧散了!神魔大战在即,你们敢在此处胡乱编排天君与狐主大人,都活腻了是不是!」
几只狐狸一窝蜂仓皇而逃,只留下捧着两兜野果准备硬着头皮回山洞给司命道歉的小狐狸一只,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等会儿!
什么大战?神魔大战?
神魔大战不是在万年之前吗?!
娘亲之前当做话本子讲给我听的时候,说涂山便是主战场,说我若是不听话战死的狐狸鬼会在晚上来揪我的尾巴呢。
我看着周围熟悉的山与陌生的狐,一时间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我确实回家了。
只不过回的是那个万年前没有娘亲、没有小狐狸、狼烟四起、战火连绵的涂山。
14
我的心情不好,连带着给司命道歉的语气也生硬了不少。
等我捧着果子回山洞的时候,司命已经醒了,除了胡子依旧,一举一动又重新变成了那个九重天上不苟言笑的仙君。
神仙真真无趣。要不是为了撑过天劫,我才不要成仙呢。我撑着脑袋看着这个一板一眼的胡子大汉向我解释我们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水镜内遗留的大妖残骸被惊动,导致时空的倒转,将我们传送回了万年前的这只大妖死前的时代。司命被黑雾所伤,一身术法被锁,我昏迷不醒,他只能带着我躲在山洞中,等待大妖消亡,水镜自我修复完成,方能重返天界。
「所以,只要等这只大妖死了,我们就能回司命殿啦?」我打了个哈欠,心里却不停想着在街上听到的流言蜚语。
现在的狐主是谁呢?是我看见的那只红色大狐狸吗?说起来,我和她长得那么像,难道,她是我的老祖宗不成?!
我两手一拍,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要是老祖宗的话,那直接和她打个商量,让她将我们送回天宫不就好了!我瞥了瞥一脸疑惑的司命,没了仙元,他此刻伤势未愈,眼窝深陷,唇色惨白,五官如斧凿刀刻一般,显得愈发诱人起来。
「啧啧啧,小司命,现在使不出来术法了吧。」我笑得露出两颗尖牙,故意做出一脸色眯眯的样子想要好好吓吓他。
「你,你要做什么?」他坐在石床上,俏脸雪白,神色紧张,「即便不在天宫,你也不可对我不敬,天君让我教养你,你、你做什么!」
我咻的一声化成狐形,直接将他扑倒在床,四肢踩在他胸膛上,亮出锋利的狐爪。
「你能耐我何?」我故意冲他抛了个媚眼,又想起现在自己顶着一颗狐狸头,就化回了人身,他立刻慌乱地移开视线。
他的声音颤抖,「涂山绥,不得胡——」
司命,脸红?
不可能,我猛地凑近,怀疑地打量起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双颊染上可疑的红晕,心跳如同鼓擂一般在胸腔里不停地跳动着。
这还是那个寡言少语的面瘫司命吗?
15
山洞的日子过得十分快,眨眼司命的伤就好了个七八,只不过他最近怪怪的。
自从上次我将我的半颗妖丹送进他体内,想让他借我的真元赶快好起来之后,他总是会对我发呆。
我摘完野果送到他嘴边的时候,我叼着药草回来给他熬药的时候,我从街上听完天君和狐主祖宗故事的时候,特别是夜间我分出一只狐狸尾巴给他当被子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就和天君给我梳毛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怕,实在可怕!
我不由得有些想念起天君来,听了这么多他的故事,等我回了天宫,一定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既然喜欢我的狐狸祖宗,不如就干脆将人家娶回去当天后好了,一直不给名分算是怎么回事!
我正义愤填膺的舔着毛,突然舌尖上的倒刺被打结的狐狸毛勾住。
「唔!唔!司命!够,命!」我举着前腿,伸着舌头苦哈哈地向司命跑去。
原本在洞外的司命着急地冲了进来,看见我后居然笑了出声!坏人!
他强忍笑意替我梳开了打结的毛发,突然柔声说道:「既然勾住了皮毛,为何不干脆变回人形呢。」
我的狐躯一抖,愣在当场,我发誓如果当时有个地洞的话,我一定钻进去。
天杀的司命,我与你不共戴天。
我刚要露出尖牙威胁他不许将这件事情讲出去,却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北山顶上的天幕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浓郁到几乎成了实质的魔气汹涌而出,仿佛银河瀑布般倾斜至涂山之中,无数裹挟魔气的域外天魔蜂拥而至与涂山的几位长老缠斗起来。
不对,不对,怎么会是今日?
娘亲明明说过,七月初七,神魔大战,今日明明还没到初七,魔界怎么会在此时入侵?不可能,不可能的!
16
司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你在此处藏好,我去前方战场支援天界将士!」
我一把咬住他的衣衫,「你疯了不成?你术法被封,一身仙元难以调动,现在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白衣猎猎,我从司命那双眼睛里,头一次看见了迷茫与不忍,他的声音低沉,「可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众人赴死么?」
是啊,娘亲说此战过后,天界伤伤亡惨重,狐族也几乎死尽,我们真能做到见死不救么?
我看着青山碧水,想起街上那些狐狸姐姐们,沉沉地叹了口气,心中暗暗有了决定。
趁司命不注意,我迅速掐诀,捏了一个不甚熟练的定身术,将他定在原地。
「涂山绥!你做——」他的嘴突然像是被粘住一般,脸色涨红。
定身术不熟,禁言咒我还不熟嘛,「你别忘了,这里可是涂山,你用着我的妖元,就得听我的!」
我的身躯暴涨,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赤色狐狸,一头冲向战场。
「笨蛋司命,等我回来!我们回家!」
我在涂山上疯狂地奔跑着,将那些断尾残肢的重伤士兵一把叼起放置在安全的地方后又折回战场,穿梭在满目狼藉间寻找着幸存者。
我看着裂缝边正与魔族死战的天君与一众天将,还有我的狐狸老祖,心里生出一种自豪的感觉。
回去得好好吹嘘一下,我小狐狸也算是经历过神魔大战的狐狸了!
不知来回了多少次,直到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穿透了我的一条狐狸尾巴,我痛得一个踉跄喷出一口鲜血跌落在地。
坏了,被发现了。
那箭淬了魔气,我的术法本就不精,只剩半颗妖丹,此刻即便是后悔了也逃不掉了。
无数箭雨从天空中落下。
完了。
我闭上眼,眼前划过无数个人影,娘亲,白雀姐姐,天君,还有,那个讨厌的臭司命。
「涂山绥!」
奇怪,狐之将死,还会看见最讨厌的人么?
不对,那是真的司命啊!
司命的衣衫带血,黑发狂舞,破开箭雨御风向我而来!
17
司命紧紧将变回人形的我搂在怀里,一把拉起我向远处逃去。
他双目赤红,身上的金光流转源源不断涌向我体内,我张嘴想要让他将妖丹还我,可是他飞得太快,我一张嘴风就往我喉咙里灌。
「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我能感应到水镜的自我修复已成!只要再等一会,一会儿就好!」他的声音急切,抱着我的力气却那么轻柔,刚才跑得太久,我累得实在没力气回应,只能点点头,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远处的战场上燃起血色的烟火,我闻见风里传来血的味道。
明明离战场更远了,可视线里站在天君身边的那只赤色的九尾狐却越来越清晰。
嫉妒嘛。肯定没有,但是有些遗憾。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我的老祖宗呢,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能让千万年后的天君,看见我的时候依然那么宠爱。
「来了!」司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感觉腰上的手突然紧了一些,我们所处的地界突然被白光笼罩。
明明应该闭上眼的,一种难以言状的心绪却让我鬼使神差地睁开了眼。
我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悚,让我忍不住揪住了心口的衣襟,视线不受控制地向远处看去。
我看见远方的天幕血红,尸体堆积成山,半空中站着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
那是,天君?
他的身后一支巨大的黑羽凝聚成型,直冲他的心口而来。
「不!」我心如刀绞,情不自禁地挣开司命,向天君奔去。
一只巨大的红色狐狸突然凌空出现,挡在天君身后,那只黑色箭羽穿透了她的心口。
「绥绥!」天地间响起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听得人神魂俱碎。
九条赤色的尾巴一一破碎,天君怀中落下了一个小小少女。
那少女伸出一只手抚上天君的面颊,天君似乎想要回握住她的手,只是还没来得及,少女的手腕就坠在了地上。
就在神思消散前,我看见了她的脸。
顷刻间,魂飞魄散。
那是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绥绥!」
我的心口剧痛,随之喷出一口鲜血。
18
我终于记起来了。
我就是那只赤色的九尾天狐,我的引火术是天君教的。
涂山之国,其山有狐,九尾,女名绥。
我于涂山成仙,赴天宫列仙班,却在赴宴之时醉酒误闯入某处庭院。
「哪家来的醉酒小狐狸?」
庭院内有位正弯着腰侍弄花草的玄衣君子,他的模样好看,我压塌了他的花草,他也没有生气,反倒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狐狸尾巴。
一见知君即断肠,我九尾一族最是专情,我对这个男子一见倾心,从此铁了心地缠在他身边,不愿离去。
他是天地共主,眼中有苍生,胸中有大义,又怎么会为了一只小小狐狸停住脚步呢。
我随他南征北战,看他止戈为武,只要能跟在他身边,我心甘情愿做一只灵宠。
这一晃就是七百年,朝朝暮暮,生死之间,我能察觉到他对我分明有情,却不能宣之于口。
于是负气回了涂山,他笑眯眯地跟在我身后,和涂山的小狐狸们说起我的趣事。
只是涂山之行却被魔族发现,等我二人察觉之时,天幕已然崩塌。
尸横遍野,满目疮痍,整个涂山笼罩在一片血色长河中。
我仰慕他,为他而死,心甘情愿。
我以为他纵使对我有情,大抵也没那么钟情于我,我死之后,说不定花上个几百年就将我忘个精光。
可我万万没想到,天君泣血,天地恸哭。
他发了狂,强入忘川硬是寻回了我碎得不成样子的半缕魂魄,以自身为炉温养,又冲上司命殿,逼迫司命为我改命,妄图将我重新带回世间。
司命殿的长生树有众生命簿,只有每一任司命可修补命簿,擅改命簿者死无葬身之地,司命依律拒绝了他。
可天君却依然没有放弃,他用血肉滋养我的残魂,竟真的让他重新凝出了一束微弱的灵魂。
为了让司命心甘情愿替我改命,他动用本源之力,造了一场专为我而设的梦,让整个世间随我一同,入梦。
天君。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天君,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说爱我的天君。
真是世间最大的笨蛋。
19
我是在司命殿里后院的花廊长椅上醒来的。
司命就在我身边。
「你醒啦。」他不知守了多久,见我醒来,声音温柔,唇边衔着一缕失而复得的欣喜。
他长着一张极其俊逸的面庞,原本写着生人勿进,此刻却像冰雪消融后的春季。
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天劫是什么了,我已是天地间的孤魂一缕,强行逆转,天道不允,天劫便是我的死期,若是在那之前司命不愿替我改命,残魂消散,世间再无我。
我不害怕,我早就活过了一遍。
可是司命,我不想他死。
「我想天君了,我要回天君那里。」
他的眼神瞬间暗了,很快又亮起。
「你的伤势未愈,不如...」
「我讨厌你!」
我咬咬牙狠了心丢出这句话,起身就跑,我的心怎么会这么疼呢,比那只箭羽穿透胸膛还要难受。
我闯进天君的寝殿,看见那个笑眯眯的玄衣男子坐在秋千架上。
我知道司命就跟在我的身后,但是我却突然愣在了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
天君的满头青丝半数灰白,举手投足间却依然是千万年前的模样。
「你来啦,绥绥。」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很难过,于是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身后的司命突然停住了脚步,我听见司命呼吸一顿,转身离开后,突然松了口气。
可是突然我就更难过了。
这可怎么办啊。
我之前那么喜欢天君,天君明明也喜欢我的,他对我那么好,为了我,他的头发都白了,可我现在怎么就突然不喜欢他了呢。
天君如万年前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背,温柔地低声哄我,可他越是如此,我的心越是如同刀绞一般,痛得难以忍受。
我太笨了,我怎么就没有早点醒来呢。
若是早点醒来,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这场梦做得太久了,我若是死在这场天劫中,也该是善始善终。
哭得累了,我依偎在他胸前,低声说道:「天君,我不想再做梦了。」
他轻轻抬起手掌抚上了我的眼睛,说了声:「好。」
20
为了躲司命,我就这么待在了天君的寝殿里。
天君以一己之身为我对抗天道法则,本源受损,夜夜咳血,难以成眠,要我如何忍心看他日复一日继续如此下去。
于是我每天期待着天劫赶紧来,盼天盼地,终于给我这只小狐狸盼对了一次。
这次我醒得特别早。
天劫已至,天君再无抗衡之力,被迫离开梦境,整个天宫寂灭无声,世间好像只剩下了一个我。
黑云压顶,漫天雷火,楼宇半数坍塌。
我化成狐形跳跃在楼阁间,突然想回司命殿再看一眼。
一边躲避雷云,一边奋力逃窜,终于给我跑回了司命殿。
长生树已倒,后院的花也尽数枯死。
雷光劈下,我哀叫一声,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深入肺腑的剧痛,仰头喷出一口心头血来。
雷光凝聚成型,我斜斜地倚在树下,死到临头,心中突然想起来了那天那个站在树下教我御风的司命。
真的很对不住他,我还是没能学会。
我要死啦。
天君肯定会很伤心,白雀和天宫上的仙君仙子们会记得我嘛,那个总是凶得很的臭司命呢。
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记得我。
我正这么想着,突然看见倒塌的水镜中爬出了一个白衣仙君。
我瞠目结舌,他却突然抬手对我施了两个术法。
「涂山绥,我知道了。」他向我走来,脸上挂着一抹决然之色,抬手之间一个巨大的金色阵法成型,雷光落下之时,他身上的白衣染血。
他要做什么?我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他。
司命手中露出一张金色书页,另一只手上以血落笔,原来,这件能改命的宝物,就是他自己。
他冲我一笑,顾盼生辉,「我是司命,我说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
不不不,不可以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会死的。
他每在书页上落下一笔,身上的血痕就多一道,可是他看我的神情却那么温柔,我从没见过他的眼睛里涌出那么多的柔情,看得人心神俱碎。
我眼里的泪不停地往下落,挣脱不开他的术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鬓发皆白。
他怎么这么傻呀,我才不喜欢他,我最讨厌他了。
可是最后一笔已成,闪电飞光,雷声轰鸣,那座庞大的金色阵法随风而逝。
「绥绥,我心悦你。」
司命的身躯终于破碎,化作流光逸散在了我眼前。
「不!」
我听见自己发出痛苦的哀嚎,终于挣开束缚疯狂地奔向前方,发了疯似的将那些空中的光点收拢在手间。
流光轻易地便失了踪迹,我站在残缺的司命殿内,仰头喷出一口鲜血,终于昏死过去。
我再也不想醒过来了。
番外
天宫上的仙子们都知道,司命殿里没有司命,反倒是养了一只巨大的蛋。
蛋壳里不知养了只什么,炼丹坊的白雀仙子天天来找这只蛋说话。
偶尔那位神神秘秘的元始天君也会出现在此,看着那枚蛋怔怔无言。
可那只蛋好像是枚死蛋,养了三十万年总是没个动静。
于是小仙童们便都不在好奇,为什么没了司命也就没人再提起。
就这样又过了许多年,久到仙童长成了仙君,仙君又成了老仙君,九重天上又重新来了一位司命的时候,那枚蛋突然出现了几道裂痕。
司命没来得及进司命殿,就撞到了一位洒扫仙童,听说了这事儿急急忙忙闯进殿中。
蛋壳朱红,裂纹更深,忽的全部碎在了他眼前。
仙童看见,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白衣仙君的眼眶突然红了起来,向着前方露出一个笑容。
「绥绥,好久不见。」
蛋壳内,一只赤色的九尾狐狸睁开了眼睛,四肢并用扑向了仙君的怀中。
是啊,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