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5197更新时间:26/06/05 11:21:14
「我答应你,你放过萧郎……」
我听到自己含着血泪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
再然后?
那些痛苦不已的记忆被我深深埋在心里,如今却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你走开,我要找萧郎,我要找萧郎!」我不管不顾地推拒着男人。
但我轻飘飘的力气如蝼蚁一般,无法撼动男人半分。
男人却赤红着眼掐上我的脖子。
「沈昭,我给过你机会!可你总是这样,装疯卖傻……」男人的手倏地收紧。
窒息感不断上涌,我挣扎的力气也慢慢小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一阵突兀的笑声突然传来。
沦为阶下囚的陈国太子此时整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
「沈昭爱你如命,竟然也忘了你,哈哈哈哈真是报应。」
「萧景明啊萧景明,看起来东山再起无限风光,不过就是一个被谎言玩弄的愚人。」
陈国太子啐了一口,「我等着你追悔莫及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血溅在了男人的脸上,增添了几分狠厉和平静的疯狂。
「滚。」
过了好一会,我才知道这声是冲我说的。
我压下喉咙间的血气,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冷宫。
还不等进入殿门,我便吐出一口血,四肢已没了力气。
我也不知道要到哪去,要做什么。
那些可怖的真相如巨石般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但我还想再见萧郎一面。
只要一面就好。
我慢慢地挪进殿内,靠在床边休憩。
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熟悉的猫叫和那活蹦乱跳的小身影。
我张了张嘴,却想起自己没有为猫儿取名字。
我拖着虚弱的身体慢慢寻找起来,从殿内找到殿外。
天空忽然飘起了大雪,洁白的晶莹落在我的发顶,眉睫,将我的眼前也染得雾蒙蒙的。
我停下了脚步。
就在我脚前两三米远。
静静地躺着一具带血的小尸体。
4
那双剔透的眼睛还睁着,像往日那样还看着我,仿佛下一秒就会跳上我的膝盖,撒娇般朝我讨要吃食。
悲痛交加,接连的刺激让我记忆崩盘,头痛欲裂。
耳边似乎有婴儿的啼哭。
我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失去过一个孩子。
我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混着我的眼泪,一并坠入这茫茫雪天。
我埋葬了猫儿的尸体,眼尖地发现散落一旁的手帕。
是我所熟悉的,陈国贵族爱用的花纹款式。
我一路长驱直入坤宁殿,竟无一人拦我。
殿内没有他人,只有一个苏歆儿。
她笑得艳丽,仿佛早就知道我要来。
「苏歆儿,你杀了我的爱宠。」我冷静道。
「一个畜生而已,死就死了,谁叫它这么不长眼,冲撞了本宫。」苏歆儿缓缓起身靠近我,轻蔑道。
「不必激怒我,这里是楚国,还是皇后,我不会杀你。」我将匕首插在桌上。
「你果然都记起来了。还是说……」苏歆儿笑得甜腻,「从来没忘过?」
见我不说话,苏歆儿耸了耸肩。
「你可知道,我这皇后之位是如何来的?」
「陈国看似荣华,实际上早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覆灭不过是早晚的事。」
「所以我早早给你下了毒,并且告诉萧景明,只有让我当皇后,我才会把解药给他。」
苏歆儿的手抚上我的小腹,「你看他这个人是不是很可笑,明明爱你,却做尽了伤害你的事。」
「你把这些告诉我,看来是世上没有了牵挂,赴死前把真相留下,让活着的人互相纠缠痛苦。」我一语戳破苏歆儿的目的。
她的笑容凝固了,随后淡淡道。
「现在萧景明也应该收到我的信件了,我很好奇他知道你当年委身真相后的表情,不过怕是看不到了。」
「宁愿放弃皇后之位赴死,是因为他杀了你哥哥,对吗?」我轻声道。
大殿内一片死寂。
我退了出去,心中悲凉。
陈国的太子和公主臭名昭著,这份兄妹之情却难得可贵。
比我与萧郎十几年情谊更甚。
但是为什么,就成如今这副模样了呢。
「昭昭。」
我听到一句久违的乳名。
5
脸上还带着血的萧景明就站在台阶下。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情绪。
怜爱有之,后悔有之,愧疚有之。
但是一点,都不像我的萧郎。
我毫无征兆地坠了下去。
恍惚间被一个冷硬的怀抱接住,耳畔是萧景明惊慌失措的声音。
三日后。
我悠悠转醒,殿内火炭烧的极旺,将全身烘得暖暖的,但我的指尖依旧冰凉。
殿外的梅林结了小小的花苞。
那景色吸引着我往外走。
我拖着破败的身体穿梭其中。
有一道颀长的身影定定地站在不远处,应当站了许久,肩头一层厚厚的雪。
我抬眼看去,萧景明眼底布满血丝,却笑着递来油纸包:「昭昭要的桂花糖。」
我的目光落在桂花糖上许久,淡淡道:「萧郎从不穿龙纹衣裳。"
他手一抖,糖块撒在雪地里。
我弯腰去捡,却被他从背后抱住。
温热的液体滴进我后颈,他的声音哑得可怕:「那年上元节,你说要与我岁岁年年……」
岁岁年年……
我顿住,只盯着他的腰间玉佩——缺了一角的蟠龙纹的玉佩。
那是陈国公主抢走时摔的。
当时我死死护着玉佩,背上挨了十几鞭。
只因为萧景明说:「这是母后给的。」
萧景明见我盯着玉佩出神,将玉佩一把摘下放进我的手中。
「昭昭,朕就是你的萧郎,你仔细看看朕?」
「当初从陈国回来的路上,你受了点伤,失去了部分记忆,但我们一直恩爱有加,只是你忘了。」
萧景明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话。
是了,萧景明还不知道我恢复记忆的事。
也难怪他说出如此天真的话。
6
「萧郎。」我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
萧景明喜出望外:「昭昭,我在。」
熟悉的脸庞,但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思绪翻滚,我听到萧景明一字一句许诺。
「昭昭,做朕的皇后吧。」
这声音苍凉,与我记忆中的少年郎渐渐重合。
「昭昭,下次红梅开时,我必八抬大轿娶你回家!」
当年红妆十里羡煞旁人。
思及此处,我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萧景明却以为我同意了,将我拥进怀里。
他喜极而泣:「昭昭,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他握着我的手,笑得像个孩子。
可是陛下你忘了,萧郎从不会在我面前自称朕。
萧景明很快开始筹备新的封后大典。
但从未有一个皇帝在短短时间内两次封后,满朝百官几乎有一半不同意萧景明荒唐的做法。
但萧景明我行我素,一连杀了好几个老官员才让众人不敢再言。
曾经的太子萧郎温润如玉,现在天子萧景明残暴不仁。
晚上寝宫内。
萧景明环着我的腰卧在榻内。
「昭昭,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为什么是再?难道我们之前有过孩子吗?」我故意反问。
萧景明的回应滴水不漏:「我们从前养过一只猫儿,算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避重就轻地撇开话题,埋上我的颈窝。
「朕真的很想和你有个真正的孩子。」
萧景明情动不已,我却无波无澜。
直到他的手伸向我的衣带,我才止住他的手,直直地看向他。
「陛下,臣妾身体有恙,恐难有孕。」
萧景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顿住了动作。
他眼里又渐渐染上猩红,一副癫狂状。
「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一定会的。」
他不管不顾地吻上我的嘴唇,衣衫从我肩头扯落。
我用力地推开他。
萧景明不满地抬起头,朝我怒吼道:「凭什么那个陈国太子可以我就不行?!」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中,萧景明才惊想起方才说了什么混账话。
他满脸慌乱,小心翼翼擦去我脸上滑落的泪水。
「对不起昭昭,对不起,朕不该说这样的话。」
他伸手想要抱住我,却被我狠狠咬住手腕。
我下了死力气,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同时泪水浸湿了他的龙纹衣袖。
萧景明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任由我咬了许久。
他拍着我的脊背,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宛如小兽低语。
从那天后,萧景明对我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7
只要我稍一蹙眉,他便将一切打破重来。
各种珍世奇宝山珍海味更是源源不断地流进我的殿内。
朝堂上对我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萧景明就算杀了很多人也止不住悠悠众口。
而他们口中的祸国妖妃,一天清醒的时间不过两个时辰,甚至还有减少的趋势。
太医的金针扎进第七个穴位时,我看见了萧景明手腕渗血的绷带。
那夜我咬得极深,可他现在却把伤口暴露在寒风里,任由血色在龙纹上洇出暗红的花。
「娘娘体内积毒已深。「老太医的银针在烛火下泛青,「先前的离魂症……也怕是毒入脑髓所致。」
萧景明捏碎了一盏琉璃灯,碎屑扎进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你说什么毒?」
「此毒阴险至极,只有陈国特有的蛇心草才能制出如此症状的毒。」
老太医抖着胡子,「此毒遇热则化,三年浸润,神仙难救。」
既然提到陈国,那必然是苏歆儿的手笔。
我蜷在榻上数帐幔的流苏,突然被萧景明扯进怀里,龙涎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明明我早就把解药让你服下,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这样?!」他眼底又渐渐染上猩红,模样疯癫。
问题很简单。
除非此毒根本无药可解,又或者苏歆儿给的解药是假的。
可是唯二与陈国相关的人都死在了这个冬天。
我都能想到,萧景明也不例外。
我摸了摸他的耳朵,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缓缓道:「不过是早些结束人间疾苦,也没什么不好的。」
萧景明突然呕吐起来。
他跪在满地药渣里,龙冠滚落,露出鬓角一缕白发。
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软软地倒在我的怀里。
比起我,萧景明才更像那个中毒已深的病人。
「陛下这样多久了?」我开口问。
那老太医磕了个头,「不瞒娘娘,陛下自从陈国回来,性情大变,暴躁无端,时常吐血,但陛下怕旁人看出,一直都强忍着。」
「您与陛下,都中了陈人的诡计。」
蛇心草,会让人记忆丧失,性情大变,行为癫狂。
当年精明如苏歆儿,又怎么会只用我来牵制萧景明。
「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中毒的?」我状似随口一问。
「从中毒之日起便知。」
老太医浑浊的话在殿内回荡。
萧景明一连昏睡了几日,我朝外瞒下此事,只说皇帝得了红疹,不便见人。
奏折越堆越多,我不得已挑了些紧急的处理。
北方冬旱,不知道有多少人又在水深火热中煎熬。
萧景明虽说做法有些过激,但不否认他是个好皇帝。
我瞧了瞧榻上熟睡的萧景明,亲自去给他熬了汤药。
将金黄的药汁一勺勺喂进萧景明的嘴唇后,我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静等着他醒来。
「你醒了。」我神色如常,将备好的米粥端到萧景明的身前。
「昭昭。」萧景明眼底清明地看着我。
我们好像回到了曾经的太子府,萧郎风寒时,我也是这么照顾他。
「刘太医是个有本事的,他查阅了无数陈国的古籍,一连几日都不曾合眼,终于熬制出了解药。」
我笑眯眯地理了理萧景明凌乱的鬓发。
萧景明用力地把我扯入怀中。
「昭昭。」
8
他的唇齿反复碰撞出这个贯穿他半生的名字,心里庆幸不断扩大。
红梅盛开灿烂,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一早我便坐在梳妆镜前。
妆娘为我细致地雕琢眉眼。
忽地,我吐出一口血。
妆娘大惊失色,「娘娘您!」
我示意她不要慌张,不慌不忙地擦去血迹。
镜中我看到还没上口脂的嘴唇越发苍白。
我莞尔一笑,赏了妆娘许多银子,让她一定要守口如瓶。
封后大典和春节赶在了一切。
我穿着萧景明亲手设计的婚服,与他一步步踏上重重台阶。
烟花在我们身后尽数开放。
因为北方冬旱,我将仪式缩减至极,省下的金银都尽数变作赈灾粮流入百姓手中。
欢呼声比朝堂上虚假的恭维话更加动听。
百官对我不满的议论也小了很多。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
萧景明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越发像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昭昭,瞧瞧朕做的花灯!」
萧景明拉着我的手腕跑进雪地。
雪夜中,他的花灯散发着橘黄的灯光,驱散了周边的黑暗。
「这么多年了,手艺还是不见长啊。」我笑着调侃,却将花灯紧紧地握在手里。
「手艺差是差了点,但昭昭喜欢就好。」
萧景明牵着我的手,在园里散步。
红梅快过了花期,地上散落一地,风一吹,还会扑朔朔地落下。
萧景明折了一枝红梅,轻轻地插在我的发髻上。
他仔细端详了我许久,用目光温柔地描摹我的眉眼。
那眼神太过炽热,我一下子顿住。
「萧郎……」
话音未落,鲜红的血液从我嘴里涌出。
萧景明的龙袍被洇成暗色。
雪地上展开红梅似的血点,我听见此起彼伏的「传太医」。
真是糟糕。
比我预想的要早很多。
我努力维持自己的神智,抓住了萧景明的手。
「不用叫太医……我……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我忽然又有了些力气。
我靠在萧景明的怀里,视线里是他惊慌失措的俊脸。
他颤颤巍巍地擦着我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直到浸湿了他的衣袖。
「萧郎,我一直都知道,当日陈国太子逼我抉择的时候,其实你醒着。」
萧景明的手一顿。
那双锋利俊美的眼睛有些慌乱地移开,不敢再看我。
「昭昭……」他苍白道。
我打断他,呼吸有些急促。
9
「其实我也知道,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我有时候也困惑,到底什么是爱呢。」
「明明你带给我这么多伤害,但在恨我入骨的情况下还是把唯一的解药给了……给了我。」
我笑了出来,眼泪也不断涌出,「虽然……虽然那解药是假的。」
「我也知道,那猫儿是你偷偷放进来给我解闷的。」
「我都……都知道。」
萧景明喉间发出破碎的喘息,仿佛又变回地牢里那个濒死的少年。
「别说了昭昭,我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
他拥着我,泪水不断下落。
「其实我本想去遨游天下,这样……就算是死了,你也不会知道,也不会为我……为我伤心。」
我断断续续说着。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脸色凝重地把着我的脉。
「陛下,娘娘……娘娘……」老太医跪在地上,眼泪浑浊,「大限将至……」
萧景明赤红着眼欲将发作。
我摁住他,轻声道:「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
声音弱了下去,萧景明哽咽着附上我的耳旁。
「我死后,不要杀……不要杀任何一个人……」
「我相信……相信萧郎肯定能东山再起……他会是……是个好皇帝的……」
最后的意识,是萧景明失控的声音。
「昭昭——!」
怀里的人彻底没了生息,萧景明呆呆地,任由大雪将他覆盖,眼泪几乎快要流干。
内内外外的宫女跪了一地,人声呜咽,为这天下之母的逝去而痛苦。
老太医跪在地上朝我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今日就算是杀头之罪,老臣也应将真相尽数道出。」
那日苏歆儿引我前去,除了她成为皇后的真相,还告诉了我萧景明也中了此毒。
而解药,只有一份。
苏歆儿把解药给了我。
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她作为一国公主最后的尊严。
即便是死,也能操控仇人在生与死之间做选择。
我是能活,但萧景明若死了,万千百姓又该何去何从。
老太医将这一切娓娓道来。
「皇后娘娘是心系天下的大好人啊!陛下,就算是为了娘娘这份心意,您也应该振作下去!」
萧景明的视线动了动,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他轻轻道:「可我唯一的妻死了,我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萧景明恨。
他恨自己愚蠢,狡诈,阴险。
恨自己没能早点发觉这一切。
让他的昭昭无端受了这么多委屈和冤枉。
「昭昭,下一世别再遇到我这个混账了。」
萧景明对着我的尸体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明德三年。
皇后沈昭风光下葬,谥号梅。
明帝勒令宫中三年不得荤腥。
明德五年。
南方水患爆发。
明帝及时颁布政策,流民得到妥当处置。
明德十年
明帝率军亲征,稳固边防,使敌军十年不敢再犯。
明德三十年
百姓安居乐业,盛世如愿。
又是一年大雪,园中的红梅尽数开放。
萧景明已是满头白发,眉眼依稀能看出当初的模样。
他穿梭在红梅中,最后靠在一处衣冠冢,手里紧紧握着一块缺了角的蟠龙玉佩。
萧景明任由漫天风雪将他淹没,气息渐渐微弱下去。
「昭昭,你说的,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