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4152更新时间:26/06/05 11:19:18
楚国破败之时,太子萧景明被迫入敌国为质。
我是跟着太子一起在楚国受尽侮辱的太子妃。
后来,太子卧薪尝胆,韬光养晦,重新光复楚国,登基为帝之时。
我却被贬为冷宫里的废妃。
白天萧景明是励精图治的明君,晚上却是在冷宫一遍遍折磨我的恶魔。
再被他折磨得小产之后,我高烧不退,身体自动开启自我保护。
我不再记得这个每晚折磨我的帝王,记忆里只剩下在敌国相依为命的太子:「我相信萧郎肯定能东山再起,他会是个好皇帝的。」
萧景明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眼尾泛红失了控。
1
寒冷的宫殿里忽然烧起了炭火。
久违的暖意逐步攀升,我抓着薄被的手却在发抖。
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我的床边。
萧景明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
他瞥了眼桌上冷掉的饭,神色晦暗:「昭昭怎么不吃?当年在陈国地牢,你可是连馊饭都抢着吃呢。"
他动作间,龙纹袖口卷起,我盯着他手腕处的伤疤出了神。
那夜我们被吊在刑架上,滚烫的烙铁贴过来时,是他突然侧身替我挡了这一下。
「萧郎……」我恍惚着去碰那道疤,却被他狠狠甩开。
后背撞在冷硬的床头,剧烈的疼痛让我清醒许多。
「你也配叫朕的名字?」萧景明厌恶地看了我一眼。
触碰到萧景明的眼神,我心尖一颤。
错了,都错了。
萧郎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玄色龙袍扫过满地残羹,他掐着我的脖子按在榻上。
「沈昭,认清你的身份。楚国皇后正在筹备封后大典,而你——」
萧景明冰凉的手指缓慢划过我的脖颈。
「不过是朕养的一条狗。」
我的心在坠落。
我忽然想起陈国地牢那个雪夜。
我们蜷缩在稻草堆里,他小心翼翼地把我冻僵的手揣进怀中。
「昭昭,这样就不冷了。」
当时他一边抚摸着我的断指,一边悄悄红了眼眶。
那是陈国侍卫逼他亲手折断的。
不过当年断指的痛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哭什么?」
萧景明看到我的眼泪,突然停下动作,指腹沾着我眼角的泪送到唇边。
「这不是你求来的福分吗?当年若不是你给陈国公主下跪……」
原本只是隐隐作痛的小腹突然仿佛炸开。
我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萧郎,我好疼,我好疼啊……」
萧景明只是冷眼看着。
「沈昭,苦肉计使多了只会让人厌烦。」
我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十七岁的萧景明在对我笑。
那时他刚被挑断脚筋,却还强撑着逗我笑:「昭昭忍一忍,等我们回家……」
「陛下!娘娘见红了!」宫女的尖叫惊醒了我。
身下褥子浸透血色,萧景明还保持着钳制我的姿势,龙袍下摆染得猩红。
2
我小产了。
我的手指搭在小腹上,安静地躺在榻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娘娘原是有三月的身孕,只是休养不当,且悲愤交加,这才……」太医欲言又止。
萧景明的脸瞬间惨白。
「你这庸医!」他愤怒上前。
原本握剑都不抖的手,此刻扯着太医的衣领竟在发颤。
我忽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就成了哽咽。
当夜我就发起了高热。
恍惚间听见瓷器碎裂声,随后是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夹杂着滔天怒气。
「她再醒不过来,你们这群废物都要以死谢罪!」
我睫毛一颤,睁开眼。
当看清玄色龙袍上狰狞的龙首,我吓得直往后缩。
惊慌失措道:「你是谁?萧郎呢?我要去找萧郎来……」
面前的人突然僵住,我趁机滚下床榻,赤脚踩在碎瓷上也不觉得疼痛:「萧郎说今日要给我带桂花糖的……」
「侍卫们就快来巡查了,他再不回来就要受罚了,我要去找他!」
我心急如焚地提着裙摆往殿外跑去,脚下踩出一个又一个血色的脚印,宛如朵朵盛开的梅花。
一只手扣住我的肩膀。
我吃痛地回头。
对上一双阴翳的眸子,我下意识地瑟缩。
「你说,你要找谁?」声音竟冷得如腊月天。
「我……我要找萧郎……」我怯弱地开口。
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龙袍,我大惊失色,连忙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您……您是陛下?罪女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请您高抬贵手,容罪女去找萧郎。」
我磕的用力,额头洇出血色。
男人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可是他的面容在我眼中竟是模糊一团,看不真切。
我想看清,心里却有一个声音说。
沈昭,别看。
那不是你的萧郎。
「你说的桂花糖,是什么样的?」
我虚空中比划着,「就是东街尽头那家王婆子的,用油纸包着,好吃得很……」
气氛很不对劲,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心中祈祷这位天子能大发慈悲放过自己。
男人松开了钳制我的手,我心中微松。
一室死寂中,萧景明突然暴起踹翻药炉。
他掐着我的肩撞在墙上,眼中血色比龙袍还艳:「沈昭,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
我被这变故吓了一跳,疼痛和恐惧的加持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陛下不可!」老太医突然扑通跪下,「娘娘这是离魂症,若再受刺激怕是……」
男人好像终于清醒一些。
我趁机咬住他的手腕。
血腥味在口中漫开时,我听见自己欢快的声音:「等萧郎当上皇帝,我要在御花园种满红梅。他说过要给我折最好看的那枝。」
萧景明突然松了力道。
我滑坐在地上,看着这个陌生帝王踉跄后退,玄色衣摆扫过满地药汁,在门边投下扭曲的影子。
我的心好像也被扎了一瞬,细密的疼痛散开。
我突然吐出一口血,小腹也坠疼得厉害。
意识模糊不清中,我倒在了地上。
3
再醒来,身处的大殿已经换了个模样。
殿中地龙烧的极旺,青玉案上还摆着血燕。
我却惴惴不安。
我的记忆纷乱,只记得萧郎去买桂花糖许久未归。
肯定是萧郎出事了!
我慌慌张张地向外跑去,突然冒出两个宫女将我牢牢地控制住。
「今天是皇后的册封大典,娘娘您不能出去!」
「册封大典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去找萧郎!」无论我如何费劲口舌,她们始终不肯松手。
僵持中,两人忽然朝我身后跪下。
「参见陛下!」
我也连忙跪在地上。
「沈昭,抬头。」
尊贵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我紧张地抬起头,年轻帝王的脸庞隐在冠冕的珠帘之后,让我陌生的很。
「你,你知道萧郎在哪吗?」我忐忑不安地开口。
「看着朕,你真忘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的萧郎将你送给朕了,你不记得了?」
此话叫我迟迟不能回神。
「不会的!萧郎不会这样做!」反应过来,我恶狠狠地反驳,「萧郎的为人我清楚得很,你这样挑拨离间不是君子作风!」
「朕本就不是君子。」男人嗤笑一声,「信不信由你,但在这里,朕说了算。」
他抬了抬手指。
几个宫女牢牢地摁住我,捏着我的下巴灌药。
我极力挣扎,苦涩的药液从嘴边流下。
「喝了它,不然明日你就能看到你家萧郎的头颅。」
我动作一顿,认命般将可疑的药液一饮而尽。
「好一个至死不渝。」男人拍了拍手掌,踱步从我身旁走过。
「但倘若他知你为了荣华富贵,不惜爬上他仇人的床……」男人的目光宛如毒蛇般缠绕在我身上,让我不寒而栗。
「你说,他该作何反应?」
我的手指倏然收紧。
瞧见我的反应,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什么伉俪情深,不过都是虚伪至极的谎言。」
我沉默不语。
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僵硬的氛围。
「陛下,臣妾找您找了好久。」
声音太过熟悉,下意识的强烈恐惧想让我赶快藏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动,一只纤纤玉手揽住了我的胳膊,将我扶起身。
「姐姐怎得这般狼狈?」她声音甜腻,却引得我一阵阵颤栗。
是她的声音和气息。
陈国公主,苏歆儿。
便是她强迫萧郎折断我的手指
思绪翻滚,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牢。
「要么折断太子妃三根手指,要么本宫现在就把她送给侍卫。」鎏金护甲挑起我的下巴,「选一个吧,楚太子。」
也是如此甜腻的声音,却说着无比残忍的话。
我不忍萧郎再受折磨,主动将指节抵上他掌心:「往关节处掰,省力些。」
剧烈的疼痛中,萧郎塞给我半块染血的玉佩。
耳边是他痛苦万分的声音,「忍一忍,昭昭。」
思绪回笼,我抽离了胳膊,警惕地看着面前两人。
陈国公主怎么会嫁给皇帝?还是说驸马篡位?
一种荒谬感袭击心头,被埋藏的记忆隐隐有卷土重来的意味。
我压抑不住血气,吐了苏歆儿一身。
「你这贱人!」苏歆儿气急败坏地抬起手。
尖锐的指甲在我脸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我重重地偏过头,脸很快肿了起来。
男人只是冷眼看着,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是朕的寝宫,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沉稳的声音含着警告,苏歆儿瑟缩一下,噤了声。
「是臣妾没有皇后的风度,自罚去面壁思过三日,恳请皇上批准。」
苏歆儿匆匆退下。
我还从没见过她有这样害怕的样子。
「刚才她打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幸好萧郎不在,不然他该心疼了。」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气氛凝结一瞬。
然后是他饱含盛怒的声音。
「你这副样子,真是让朕作呕。」
3
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冷宫。
来照看我的老太医告诉我,只要我好好养病,等到红梅开的时候,我的萧郎就会回来。
我点点头,每天都认真吃药和休息,但身子还是一天天孱弱下去。
大部分时候,我就靠着红梅树,心里盼着它快些开花。
这天我在院中休憩,一只脏兮兮的猫儿不知从何处窜出,怯怯地缩在我的脚边。
「你也无处可去吗?」我喃喃出声。
猫儿低低地叫了两声。
我心霎时软了。
萧郎没到陈国当质子前,我们在府内也养了这样一只猫儿。
那猫儿活泼好动,很是讨人喜欢,常常将我和萧郎逗得哈哈大笑。
只是后来去了陈国,府邸败落,那只猫儿也不知所踪。
冷宫中没什么好的吃食,只有冷却的药渣。
我托老太医给我带些糕点。
太医很高兴,以为我有了食欲,这是大病初愈的征兆啊。
于是连忙招呼人给我抬上精致的糕点。
在没人在意的角落,我掰碎了糕点,一点点喂给可怜的猫儿。
也许是有了活物的陪伴,我的精神头好了许多。
但好景不长,很快就有人气势汹汹地闯入殿内。
「陛下有命,请娘娘速速去大殿。」
许久没见过那个可怖的男人,我的心剧烈一颤。
但皇上的命令,根本容不得我拒绝。
到了大殿,我跪在地上,努力缩着身子降低存在感。
「彭!」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和痛苦呻吟的声音,但我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一双精美的鹿皮靴子闯入我的视线。
随后,我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扶了起来,他手腕处有一道旧疤。
巧了,我的萧郎在手腕处也有一道疤痕。
陈国气候干旱,下人又多日不给我们上水。
我奄奄一息地躺在草垛拼凑的床上,靠在萧郎的怀里。
他明明自己也许久未进水,嘴唇干裂出血痕,却毅然决然用石头划伤自己的手腕,将血液喂进我嘴里。
那日的血腥气息仿佛现在还萦绕在我的唇齿。
「昭昭。」男人忽然极尽温柔地叫了我一声。
与记忆里的声音重叠,我下意识应了一声。
手里多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剑,男人正将剑柄塞进我手里。
男人笑得温柔,但眉宇间的阴翳让着笑容显得可怖许多。
男人抱着我的肩缓缓转过身。
看清眼前的一幕,我瞳孔剧烈收缩。
是一个人,不,简直不能用人来形容。
这个人血淋淋地跪在地上,两条胳膊无力得被两个侍卫架起。
他垂着头,血水从两鬓散乱的头发落下,染脏了金玉的地板。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莫名觉得熟悉。
「昭昭,他还有一息尚存,只要你杀了他,我们就能回到从前,如何?」男人循循善诱道。
来不及细想什么他口中的从前,男人托着我的手臂缓缓抬起,将剑尖对准那人的胸膛。
「只要刺一剑就好。」
男人松开桎梏,退到一旁。
我拿着剑的手却止不住发抖。
我连小动物都从没伤过,又谈何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那人好像清醒了,慢慢抬起头,虽然面容上尽是血污,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我手一松,剑咣铛地掉在地上。
剧烈的恐惧涌上心头。
我连忙后退。
是陈国太子!
这个比陈国公主更残忍更邪恶的人!
我拔腿就跑,却被男人拦下。
他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我,「沈昭,你总是不听我的话。」
「还是说,看见昔日的情人,不忍下手?」
我脑子混乱一片,各种声音在耳边尖啸,记忆纷乱而至。
「沈昭,你一日不屈,我就打断萧景明一段骨头,你看看,到底是你坚韧,还是他命硬?」
陈国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里同样拿着把剑,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昏迷的萧景明。
清白和萧郎的命,对我来说不是选择题。
与其让萧郎知道我是为他被迫委人身下,还不如是我趋龙附凤的结果更能让他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