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查出胃癌晚期的同一天，我被告知怀孕了。
我拿着报告不知所措，下意识的走到了丈夫沈淮安的办公室。
一个年轻鲜活的实习生在站在他身边言笑晏晏。
跟我灰败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淮安没有跟以前一样迎上来。
他皱眉道：
「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1
我的手尴尬的附在门把上。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该怎么说呢？
说我怀孕了？还是说我可能快死了？
实习生蒋瑶的反应很快。
她亲亲热热的挽住了我。
「这就是嫂子吧？我是新来的实习生，职位是沈总的助理。老是听他们说嫂子漂亮，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
这一路上我失魂落魄的。
不小心被路人碰到，撞翻了街边小贩的鱼摊，把裙子打湿了一大块。
跟打扮精致的她比起来。
我今天实在算不上好看。
沈淮安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总算迎到了我的旁边。
他把我牵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怎么穿成这样？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蒋瑶捂嘴轻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沈总多受小姑娘欢迎呀，嫂子可不能松懈对自我形象的管理哦，不然总有人惦记着的呢。」
沈淮安皱眉斥责了她一声。
「胡说什么？！」
她委屈的撇了撇嘴，双手放在身前无助的揉搓着。
「我开个玩笑嘛......沈总你今天好凶啊......」
沈淮安微微叹了口气：
「你先出去吧。」
我敏锐的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小姑娘委委屈屈的带上了门。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两个。
「说吧，找我什么事儿？以前你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过来找我的。」
他恢复了以前的状态，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中间轻轻揉捏。
蹲在我的身前，认真的看着我。
我踌躇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两张报告，一生一死。
他能接受吗？
该先给他看哪张呢？
他对我的耐在今天心似乎格外的有限。
唤了我几声，见我还没回过神来。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
「庄洁，我很忙的。」
「如果你没有什么事，只是为了来查岗的话，我想我会有点生气。」
他不耐的样子让我感到莫名的恐慌。
我连忙站了起来，摇头否认。
慌忙的在包里翻找着报告。
人在越慌的时候越容易错出。
包里的东西好多，我翻了半天也没拿出来。
这时，蒋瑶把门打开，从门缝中伸出了脑袋。
看起来可可爱爱的。
她朝沈淮安眨了眨眼：「陈总总让我提醒您，晚上的聚餐别忘了。」
沈淮安褪去了不耐烦，带着笑回答：「知道了。」
我翻包的动作停止了。
有些呆愣的看着他
沈淮安这个人长期冷着一张脸，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他从来没有对除了我以外的女人，这么笑过。
「嫂子也一起吧？」
我还没出声，沈淮安抢先一步替我婉拒了。
「她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就就不去了。」
2
我拢紧风衣外套，走在回家的路上。
脑海里闪过沈淮安刚刚通电话的样子。
蒋瑶出去后，他走到我面前。
「既然没有重要的事情，，就那等我晚上回去再说吧。你先乖乖回家，我还有事儿。」
他下了逐客令后就自顾自的坐到了办公桌前，掏出了手机。
帮他带上门的时，我听到他跟电话那头嘱咐。
「把那道清蒸鳐鱼撤了，换成避风塘炒蟹。」
「不是，我太太不来，是公司里新来的一个实习生喜欢。」
「嗯，小姑娘讨厌鳐鱼的味道......」
清蒸鳐鱼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
而我对蟹过敏。
我下意识的捂住了小腹，避免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被碰到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个孩子，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的小朋友好奇的打量着我。
她突然扯了扯旁边大人的衣角。
「妈妈，这个阿姨怎么哭了呀？」
路人尴尬的捂住了小朋友的嘴，离我远了几步。
我抬手抚到了自己的脸。
润湿了一大片。
秋风扑过来，有些凉意。
好没出息哦。
——
回到家里，巨大的空虚感扑面而来。
两张皱巴巴的报告被我并排在一起。
人会什么会在同一天经历两件极端的事情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沙发上回过神来。
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
我突然很想沈淮安在我身边。
我想他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我拿出手机，给他打了几个电话。
没人接。
我心绪不宁的翻着朋友圈，看到了他公司合人伙陈总发的动态。。
那是一条小视频。
蒋瑶脸红红的站在沈淮安身边，双眼像小鹿似的，崇拜的看着他。
沈淮安笑着帮拦下别人递过来的酒杯。
「哎哎哎，我替她喝，别欺负我的小助理啊。」
说完，仰头喝光了那杯酒。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他们两个被围在人群中间的这一幕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当年我跟沈淮安的婚礼上，我们俩好像也是这样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那条朋友圈下出现了公司另外一个元老职员的评论。
——陈总，嘛呢？你也不怕嫂子看到吃醋？
——我去，忘记屏蔽了！
不过五秒的时间，那条朋友圈消失了。
我把手机熄灭，随意扔在了旁边。
家里没开灯。
我不用闭上眼睛，就已经陷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里。
3
沈淮安回来的很晚。
是蒋瑶把他送回来的。
沈淮安一向讨厌失控的感觉。
他说酒喝多了，行为不受控，会没有安全感。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他醉的这么厉害。
蒋瑶有些抱歉的看着我。
「嫂子，对不起啊，江总为了保护我，多喝了几杯......」
我面色平静的把人接了过来。
「没事，你年纪小又刚来公司，多照顾着点儿是应该的。」
我准备关门，她却不请自来。
跟我一起，把沈淮安扶在了沙发上。
「嫂子今年也有30了吧？」
我用毛巾给他擦着脸，没有抬头。
「32了。」
「咦......那比沈总还大两岁呢。」
蒋瑶的语气里有一丝嫌弃。
仿佛女人过了三十，就被判了死刑一样。
她不知道，当年我因为这两岁的年龄差，拒绝了沈淮安六次。
在他第七次跟我表白的时候，拿出了当年马拉松的奖牌递给我。
「虽然我不觉得两岁的年龄差有什么影响，但你既然没有安全感，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这两年的遗憾，只要你肯给我这个机会。」
沈淮安不太擅长运动。
我为了让他知难而退，说只要他参加马拉松跑完全程拿到奖牌我就答应跟他在一起
他跑到终点的时候，人晕死了过去。
被送到医院住了几天才缓过来。
出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来把奖牌送给我。
我一向不喜欢比自己小的男，觉得他们幼稚、不成熟、没担当。
那一刻，看着满眼期待的沈淮安，我动心了。
他把奖牌给我带上，把我抱起来在星空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活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高举着珍贵的战利品。
我手微微一顿，莫名对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生滋生出了一丝不耐。
「嗯，是大些，但也是他跟我表白了七次我才答应跟他在一起的。」
蒋瑶的脸色稍微变了变，眼神里含了几丝挑衅的意味。
「那只能说沈总是一个很好的男人。」
我放下手中的毛巾，叹了口气。
「所以呢？小妹妹，你想说什么？他再好，也已经是我丈夫了不是吗？」
为了等沈淮安回来，我一直没睡。
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这么肆无忌惮的熬夜了。
面对她的步步试探，我没有什么周旋的心思。
我愁眉看着蒋瑶。
她突然变了脸。
「不是的嫂子，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说着说着，眼眶居然微微泛红。
我还没明白她突如其来的变脸，身后就传来沈淮安的声音。
「庄洁，她只是个小女生，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我看着蒋瑶的时候，是背对着沈淮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看到蒋瑶这幅摸样，他的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背。
蒋瑶被他送去楼下打车。
客厅暖黄的灯罩着我，衬的我像个小丑
我无意间瞟到了角落里的那块奖牌。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上了厚厚的灰尘。
他回来后，径直进了房。
我跟在他后面把他随意丢弃的西装外套、领带、衬衫一件一件捡了起来。
那两张报告，我没有机会拿出来。
4
清晨的餐桌上，沈淮安似乎是意识到了昨晚的不妥。
他夹了个小笼包给我，脸上浮现出熟悉的笑意。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一个小姑娘较劲呢？」
我有些恍惚。
跟我在一起之后是会有一些女生不明状况的主向他动示好。
每每这个时候我都会假装吃醋，握住拳头在他眼前挥着，故作凶狠。
「招蜂引蝶是吧？打爆你的头！」
他会装作惊恐的样子，连连求饶。
等我闹够了，再笑嘻嘻的上前抱住我。
然后把我带到其他女生面前，义正言辞的拒绝。
给足我安全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句似是而非的玩笑话打发过去。
小笼包很好吃，但用来示好显然不够诚意。
见我晃神，沈淮安站起身来把我拥到了怀里。
「不准生气了，昨天我喝多了，说话不着调。」
「蒋瑶直来直往惯了，我会说她的。」
他轻抚着我的后背，摸到了我凸出来的肩胛骨。
「都这样了，还跟我闹脾气，不肯好好吃饭。」
我轻轻推开了沈淮安，抬头看他。
「我怀孕了。」
思来想去，我决定先告诉他能称之为好消息的事情。
他楞了一瞬，面上没有我所想象的惊喜。
他僵硬的走到了餐桌的另外一头，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别开玩笑了。」
「蒋瑶的姐姐是市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她帮我问了你的情况，你没那么容易怀孕。」
「如果说蒋瑶的出现让你没有安全感，那是我的问题，我会弥补。可你不用......拿这个事情骗我。」
死死攥住的那张报告单没有被我拿出来。
我故作镇定的从外套兜里把手伸出来。
重新拿起筷子，咬上了那个凉掉的小笼包。
里面汁水里的油都凝固了。
划过食道的时候，激得我一阵犯恶心。
我压制住强烈的呕吐欲望，沉默的吃完了这顿早餐。
沈淮安出发去公司之前，特意来抱了抱我。
「压力别那么大。」
关门声响起，我再也抵挡不住那股排山倒海的酸意。
我冲到马桶前，吐了个天昏地暗。
我是不容易怀孕。
之前跟沈淮安在国外旅行的时候，遇到了暴乱。
混乱间我替沈淮安挡了一刀。
尖刀插进小腹，伤了子宫。
医生说，我怀孕的几率微乎其微。
我们都很喜欢小孩子。
他怕我难过，跟谁也没有说过这个事情。
蒋瑶，怎么就知道了呢......
手机里，主治医生催我做决定，好开始化疗的信息响起。
我虚脱搬靠在浴室里，透过生理性泪水打湿的眼眶看着小腹那道淡淡的疤痕。
心下做了决定。
这个孩子，我好像留不住。
5
跟沈淮安结婚之前，我们说过以后要生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我受伤后，大家又默契的不再提起这个事情。
设想过无数种不同的场景。
除了......
我一个人来医院做流产手术。
「庄小姐,落床点的位置很正，胚胎发育的也很健，。你确定不要这个孩子？」
面对医生的询问，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得了胃癌期，打掉孩子才能进行下一步治疗，不打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孩子出生那天。所以......」
对面的医生愣住了，欲言又止了半天，给我开了单子。
「去吧。」
她的语气很温柔，没了一开始的严肃。
躺在手术台上，麻药的摄入让我意识逐渐模糊。
我好似回想到了很多的事情。
当初，婴儿床的颜色沈淮安都挑好了。
我像是做了一个很漫长的。
梦里有二十多岁的沈淮安。
意识回笼，对上的医士关切的眼神。
「你没有家属一起来，那个，你要看看吗......」
我虚弱的睁开了眼睛。
「看看吧。」
小小一团的血肉组织，看不出任何形态。
对不起，我的宝宝宝。
虽然很期待你的到来，但妈妈还是想活下去。
如果可以话的。
等我好起来了，再选择我做你的妈妈好吗？
我没有觉得自己的决定有错。
可我为什么，那么难过啊......
打完点滴，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着医院外面走。
——
在医院门口，我碰到了沈淮安和蒋瑶
沈淮安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下意识缩回了被蒋瑶搀着的胳膊。
我扶着墙壁，就这么看着他。
还是蒋瑶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迈步朝我走过来。
沈淮安有些别扭的开口。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舒服吗？」
我直勾勾的看着他。
「我跟你说过的，我问你今天能不能陪我来医院，你说你公司有急事。」
我的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蒋瑶。
「这就是你说的急事吗？」
早上出门的时候，沈淮安都答应陪我来医院了。
我想，医生说的话他总该相信了吧。
但他接了个电话，说是公司有儿，让我自己先去，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原来不是公司的事情，是蒋瑶的事情。
蒋瑶走了过来，楚楚可怜的看着我。
「我突然不太舒服，所以才麻烦沈总的，嫂子你别生气......」
我抽回被沈淮安握住的那只手，自嘲的摇了摇头。
「没生气，你们去吧，我先回家了。」
走了几步，沈淮安追了过来。
他说。
「你先回家，晚上回来我再跟你解释。蒋瑶那边，离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