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自从那次跟楚珞聊完之后，我也稍微给了自己一点空间，不再去黏着江越。

这天江越晚上回家后突然拉住我的胳膊我，阴沉着脸意外不明的看着我。

「怎么了？」我疑惑的看了回去。

江越踌躇着像要说些什么，却又感觉面子上挂不住，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这几天很忙吗？」

我被他问的摸不着头脑，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只能试探的回。

「还好吧，怎么了？」

听了我这话，他的神色又沉下去几分，眉头死死的簇在一起，嘴角撇下去。

「你这几天为什么没来公司送饭？」

他语气里带着怒意问我，细听好像还能听出几分委屈。

我抿了抿唇，斟酌的说出一个原因。

「你上次说，让我不要工作时间打扰你，而且你说我做的不如你们公司的食堂好吃，叫我不要再去了。」

听了我这话，江越一怔，转而怒气更胜，张嘴想了半天也说不出话，随后拎起外套就出门了。

我没有去管江越的行为正不正常，楚珞临走的时候对我说的话一直都在我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过。

「淼淼，我原以为江越会是救你的那个人。」

「我有的时候也会觉得这对霍陵会不会太不公平了，你把对霍陵的遗憾和爱全都倾注在江越身上了。」

「你最后会和江越一起走完这一生，甚至有可能会爱上他，尽管你可能不想承认，但有时候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时间也会安抚一切。」

「但是我猜错了，江越不会是那个救你的人。」

「而你也看错了，江越和霍陵，他们两个之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好好想想吧淼淼，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决定，我相信霍陵也会是这么想的。」

我一直都觉得，霍陵死后楚珞就是这个世上最懂我的人，她一针见血的点出我对霍陵的情感来源。

其实是对霍陵的遗憾与补偿。

所以我接受江越对我做的一切，让他们所有人都觉得我爱江越爱到痴狂。

我将江越的衣服叠好放在了床尾，已经是晚上了，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江越的电话。

「林淼，来中央广场接我。」

他只撂下这一句话就挂了电话，他的消息随后紧跟着弹出来「尽快。」

我随意的披了件衣服就出门赶到中央广场。

初秋的风还是凉的，吹到身上的时候还能感受到潮湿的水汽。

中央广场人来人往，我却始终没有找到江越。

面前两个小姑娘搭伴从我面前走过，她们边走边聊。

「看样子感觉要下雨了啊。」

「是啊，天气预报也说今天会有暴雨呢，我们赶快回去吧。」

我扯了扯身上裹着的单薄的外套，低头给江越发消息：「你在哪里？」

江越却始终没有回复，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我身上，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雨也越来越大。

我给江越打的电话他没有接，发的消息他也没有回。

周围的行人几乎都走光了，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还站在原地。

广场四周开阔，我甚至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能站在雨中。

两个小时后，我接到了邹星宇的电话。

「嫂子，外面下雨了别等了，你快回去吧。江哥又跟着我们去了小五家新开的度假村，今晚也可能不回去了。」

我开口问：「江越是故意的。」

邹星宇在电话那边支支吾吾了半晌，随后放低了声音：「林淼我跟你说实话吧，江哥只是想晾一晾你，我们今天一直在市外的度假村，江哥不知道市内下雨了。」

「我也是看朋友说市内下大雨了，这才给你打电话，你快回去吧。」

6.

我道了谢后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中后就感觉手脚有些使不上力气，随意的翻出几片药吃了下去。

吃完药后我又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着前想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怎么感觉现在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睡着后，我又在梦里见到了霍陵。

父母做生意很忙，忙的完全顾不上我这个女儿，所以我从小是跟在外婆身边长大的。

长大后，我父母又为了让我接受好的教育把我接回了夏城，夏城是大城市，我对夏城不熟悉，跟不上夏城快节奏的课程，也不愿意融进那些少爷小姐的圈子。

繁重的课业，父母的漠视，我在孤立无援中终于爆发了出来。

不懂事的我给外婆打电话哭诉，外婆心疼我便和我父母大吵了一架把我接回棉城。

我只在外婆那里感受到了亲情，外婆是我最在乎的人。

在夏城的经历让我闭塞自己的内心，不愿意与人交往，哪怕霍陵追在我身后那么久我的内心也仅仅是有一点动摇。

真正让我对霍陵敞开心窝的时候是在一次课外作业中。

假期学校留下的作业其中一项，是小组去别的城市进行社会实践，我跟着我的组员来到了陌生城市的第二天，那个城市就被暴雨淹没，泛起了洪灾。

我们几个人生地不熟，又都是小孩子，连续几天都被困在旅馆之中。跟我一起的女孩子们哭着和家人打电话说自己害怕，我犹豫了几次还是按灭了手机屏幕。

我不敢给外婆打电话了，她帮不上我，也睡不着。

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我的房门，门外站着浑身湿透的霍陵，他的脸上也带着几道泥痕。

他见到我后率先扬起了个灿烂的笑脸，本打算把我拥进怀里，但是张开手臂又看到自己湿透的衣服，又收回了手。

一个同样被家里珍爱的男孩儿，坐着送救援物资的车，颠簸了好几天赶到灾区，只为了见到我，安抚我不安的情绪。

这一刻我才感受到，光确确实实的是照在了我身上。

我和霍陵在一起后，霍陵也常常和我回家见外婆，外婆很喜欢霍陵，每次他来都要再给他加上一道喜欢的菜。

霍陵也跟我开玩笑：「林小淼，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见过家长了啊。」

「我这么英俊潇洒，温柔体贴，外婆见了我以后哪还能看的上你身边的其他男孩子啊。」

7.

我们商量着一起考棉城本地的大学，外婆身体不好，我们留在棉城也能随时照顾着外婆。

高考结束后，我和霍陵一起去旅游，路上去了很有名的昭阳寺上香。

我闭着眼睛许下自己的愿望。

希望学业顺利，外婆身体健康，也希望能和霍陵一直幸福下去。

身边的霍陵许完愿后便侧过头来一直盯着我看。

回去的路上，霍陵问我许的是什么愿望，他看我许了很长时间。

我开玩笑着打趣他：「在佛前许愿都不专心。」

他反驳我：「哪里不专心，我分明专心的在看我的愿望。」

午夜梦回那年，我也在想，是不是我许的愿望过于贪心，所以老天才要把我的一切都收走。

我们正打算再多玩几天的时候，接到了邻居的电话。

「淼淼啊，你快回来吧，你外婆刚刚心脏病犯了，人已经送到医院抢救去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我立刻失魂落魄的拉着霍陵打算回棉城，路上霍陵看我心神不宁的样子也不断的在安抚我。

可是，我和霍陵还是没能见到外婆最后一面。

在我最无助失落的日子里，霍陵陪在我身边，帮着我操办起外婆的丧事，他站在外婆的墓前偷偷的向外婆说着些悄悄话。

其实我全都听见了。

他说：「淼淼她跟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好，唯一的亲人就是外婆您，外婆也一定放心不下淼淼吧。」

「外婆你是知道我的，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对待感情也绝对专一，父母感情也很融洽，我妈也很喜欢淼淼，不会是什么恶婆婆。」

「我会游泳，我妈也会游泳，不会出现淼淼和我妈掉到河里先救谁的问题的。我也会做饭，以后一定把淼淼养的白白胖胖的。至于孩子的问题，淼淼想生几个就生几个，不想生也没有问题。」

「外婆听我絮絮叨叨了这么久一定也累了了吧，我的意思其实是……」

「我一定会照顾好淼淼的，您老在那儿边就放心吧。」

我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轻轻的把白菊放在墓前，哭的泣不成声。

8.

我醒了，江越一脸怒气的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林淼，给你发信息为什么不回。」

「我在老宅等了你那么长时间，你连个消息都不回……」

江越生气的说了很多，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感觉浑身上下发冷，头也胀痛。

我蜷缩在被子里，手里握紧了霍陵送我的那枚戒指。

江越见我不答话怒气更甚，他伸出手掀起我的被子，将我拽了出来。

「林淼，我在问你话。」

「家宴你都不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掐着我下颌强迫我抬起头看他：「你不是说，你喜欢我，要死要活的要嫁给我吗？ 」

「你若是后悔了就老老实实的把离婚协议书签了，一天没离婚，你一天就得给我受着。」

头疼，实在是太疼了。

我伸出手去推拒他，他一把掐住我的手腕，手一松，戒指从我手中掉了出去。

我心中大惊打算去捡，江越却先我一步捡起了戒指。

我心中着急，放声对着他说：「还给我。」

江越从来没见过我大声对他说话的样子，一时愣在原地。

我伸出手试图从他手里把戒指扣出来，一个不察指甲在他胳膊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江越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怒不可遏。

拽着我的手腕就走向建在室外的露天泳池泳池旁。

「林淼，你好的很，为了这么个东西就敢弄伤我？」

他狠狠的把戒指丢到了水池里，我想都没想立刻跳下去想把戒指捡回来。

摸到戒指的那一刻，我也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后是在医院里，江越站在旁边，看我醒了一脸惊喜。

身旁的邹星宇拿胳膊捅了捅他，示意他说些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很清楚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果然如我猜想的那样，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借口去找医生落荒而逃。

邹星宇在旁边陪着笑脸：「嫂子，你晕过去的这几天江哥担心坏了，他，他不知道你发烧了，也不知道你真的会跳下去捡戒指……」

他话还没说完，我揉了揉额角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求情：「我头好痛，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我转身看到放在我枕边的戒指，将它握在手里。

江越当然不会道歉，他这些年对我的欺对他来说早已习惯，这么高傲的他又怎么会承认自己错了呢。

9.

我恢复好了后自己收拾好东西就出院了，江越可能确实觉得上次的事情太过，这两个月也不再继续找我麻烦。

楚珞知道了我的事后反常的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递给了我一本书——精装版的《小王子》

这是我高中的时候最喜欢的一本书，那时我和楚珞就凑在一起翻看这本书。

就连电影我也在长大后窝在霍陵怀里和他一起看了无数遍。

[玫瑰是有很多朵，她并不是独一无二的，但是就是因为你的灌溉，让她变得与众不同，让她变得独一无二]

我想，楚珞说的是对的。

江越和霍陵，确实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我回家，翻出了那份离婚协议，江越的名字在我们结婚第一它就已经签好。

我犹豫着落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或许还是会留念江越，只因为他那双眼睛，可我不会再去作践我自己了，作践曾被霍陵全心爱着，被楚珞一次次拉回人间的自己。

我刚托人将送到江越的公司，正在收拾行李打算跟楚珞一起出去旅游时，接到了邹星宇的电话。

「嫂子，快来医院，江哥出车祸了。」

听到江越出车祸的消息，我的心里还是一滞，过往造成的心理阴影如今依旧紧紧攀附着我。

我急匆匆赶到医院，邹星宇看到我火速迎了上来，他试图稳住我的情绪：「嫂子别担心，江哥除了眼睛受伤了没什么大碍。」

听到邹星宇的话，我立刻扬声问道：「你说江越他伤到了哪里？」

邹星宇继续和我解释道：「眼睛啊，需要做个角膜移植手术，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江哥有经验的。」

角膜移植手术。

我一时之间被各种复杂的情绪笼罩着。

走进病房，看着眼睛蒙上白布的江越。

一瞬间，内心里一直堵着的东西突然感觉像一阵烟一样飞走了。

「谁？」江越低声问道。

我看着他那张我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脸久久说不出话。

我走上前去，轻轻的拂过他的眼睛。

好像在同什么进行告别。

他抓住了我的手：「林淼？」

我用了些力气挣脱。

「是我。」

虽然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有些话说出来不好，但是我还是想跟江越说个明白，毕竟和楚珞的机票就定在了明天。

我不想再为了江越放楚珞的鸽子了。

江越还没等开口，我就继续说道：「离婚协议，今天上午我就签好了送到你公司了，可惜你现在暂时看不到这么让你高兴的事情了。」

江越听了我这话有些惊讶，很快就变成了恼怒，他想上前抓住我的手腕，却被我后退一步躲开。

「林淼，你在说什么？」

他脸色阴沉的可怕，从牙缝里一字一字的挤出一句话来。

「我名下的江氏股份会尽数转到你那里，我净身出户。」

「江越，你自由了，祝你早日康复。」

江越震怒的将手边的东西砸向我，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10.

当我和楚珞从斐济回来的时候，在我自己的公寓楼下见到了康复后的江越。

看到我的时候他怒不可遏的将手里的一沓资料摔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一张熟悉的照片印在了纸上，是霍陵，我蹲下身去捡起了那张纸，轻轻的拂去了灰尘。

江越咬牙切齿的说：「林淼，你玩我啊？你一直把我当替身！？」

我平静的回望回去，看着他的眼睛。

奇怪，那双眼睛的外形明明跟往常是一样的，可就是觉得哪里变了。

「是又如何，可江越，你扪心自问，咱们俩这两年到底是谁在玩谁？」

江越不说话了，我继续说道：「你沉默了，看来你也知道这两年都对我做了什么。」

我转身打算进去，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

「跟我回去，我可以不追究你把我当成替身这件事。」

我嗤笑：「回去继续给你当保姆和出气丫鬟吗？」

江越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我们不离婚了姜淼，以前那些都过去好不好，我们以后就像寻常夫妻那样。」

看到这样的江越，我只觉憋在我内心两年的那团火突然爆发了出来。

「过不去的江越，你当初不是被迫娶的我吗？何必现在再来纠缠我，你要是真缺个保姆，我转让给你的股份够你一个月换一百个了。」

江越站在原地，眼眶通红。

我叹了口气，开口。

「江越，其实一开始我对你是几分愧疚的。」

「我知道趁人之危不好，林家给江家融资的条件就是让你娶了我。」

「我想过你要是婚前调查一下我的过往，咱们两个还可以开诚布公的聊一聊。」

「我也很怕在和你相伴的时间里会分不清对你和霍陵的感情。」

「但在你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了。」

「我也这辈子都忘不掉霍陵了。」

我越说江越的脸色越是苍白，我一根一根掰开他握住我的手指，转身上楼，再也没有回头。

我突然想起那年和霍陵去昭阳寺的时候，我也同样问过霍陵许下了什么愿望。

他笑着拂去落了我满头的落花。

「我希望林淼，这辈子都能为自己活，灿烂盛大的活，任何人都不要绊住你的步伐。」

「哪怕是我也不行。」

霍陵，你看到了吗。

我在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