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越和我协议结婚的原因，是因为我很乖。

不吵不闹，就算他每天都带女人回来，我也会细心的给他们留好位置。

结束后亲自打扫卫生。

身边的所有人都不能理解，我却看着江越的眼睛出神。

我最爱的人，去世之后，他的眼睛捐赠给了江越。

1.

「林淼，来老地方接我。」

接到江越电话的时候，我和楚珞点的餐刚刚上齐。

楚珞拿眼睛斜睨着我，语气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嗤笑。

「又要去给你那个宝贝老公当免费保姆去了？」

我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把单买了后便离开了。

急匆匆赶到夜色，推开包厢门，里面一片糜乱景色。

我的到来并没有惊动里面玩的正嗨的人们。

只有三两个男人看见我打了声招呼：「嫂子来了啊。」

嘴上虽然称呼我为嫂子，但是态度却没有丝毫的尊重，甚至看我的眼神依旧是那么轻蔑和不屑。

我很清楚他们对我的不屑来源自哪里，而我也早已习惯了他们这种态度。

我环视了一圈，很快找到了我要找的人。

江越随意的坐在包厢的正中间，身上坐着一个胸口大开的女人正在媚笑着将水果喂进他嘴里。

与此同时他的脚边还伏着另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

他看到我来了后，先是把我晾到一边，喝下了身侧女子笑着喂下去的酒。

半天后才拍了拍掌，一瞬间包厢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坐在正中间如同坐在了王座中，他是这个圈子中的王，是这个团体的核心。

「我要回去了。」

他不紧不慢的说。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其他人的按钮一般，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很快就明白了江越的意思。

其中一个男人率先开口：「江哥这么快就回家了，可这酒没喝完怎么办？」

另一个男子立刻附和：「这酒可不能浪费啊。」

我冷眼看着他们几个人一唱一和。

很快就有另一个男人将几瓶酒摆到了桌子上。

江越也只是笑着看着他们，好似什么有趣的游戏一般。

其他人将酒倒在小杯子中，一杯一杯排满了整张桌子。

这个时候江越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玩味：「喝不完不能回去怎么办呢，林淼，那就你来替我喝了吧。」

我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我不太能喝酒。」

听着我带有拒绝意味的话，江越的脸色沉了下去，可嘴边的笑意却越来越盛。

「可是你不是要接我回家吗，你不喝下去我怎么回家呢？」

包厢里其他的男人也纷纷起哄。

我只能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

酒一杯接着一杯的下肚。

酒液顺着我的喉咙流尽我的胃，所到之处纷纷带起一片极为浓烈的灼烧感。

喝到第七杯的时候，我放下酒杯，带着央求般的看着江越。

「我真的喝不下了。」

江越没有理会我的哀求，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看我，开口道：「继续啊。」

我咬咬牙继续喝，喝的急了，酒呛了出去，随后我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周围的男人的笑声也渐渐的小了下去。

邹星宇皱眉看着我，开口替我说话：「江哥，带嫂子回去吧，再喝下去该出事了。」

我伏着桌角咳嗽的厉害，但心里听着邹星宇这番话却觉得好笑。

之前多少次江越想尽办法折磨我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看着热闹，这倒是他第一次为我求情。

邹星宇一开口，其他的男人也纷纷附和他的话。

江越皱着眉，盯了我半晌，看出我似乎真的喝到极限了，这才像是玩够了似的放过我。

「行了，去叫个代驾回去了。」

说完，他就起身推门走出来包厢，完全没有理会我的意思，我只能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当坐到车中的时候，我已经难受到不行。

晚上没有吃任何东西，大量的酒灼烧着我的胃，带起一片片火燎般的疼痛。

车开的并不算平稳，走走停停，我的胃里也翻江倒海般，带起猛烈的恶心感。

江越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我，从上车开始他就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随着醉意逐渐侵蚀我的头脑，我的脑袋也开始变得发晕，难受的我忍不住把额头贴上车窗玻璃，试图用那抹冰凉在缓解强烈的难受。

车很快开到了家门口，江越依旧是直接开车门下车，我头脑发涨的跟上去。

刚踏进家门口，一阵晕眩感就急匆匆的涌了上来，我脚下一时不稳向前倒去。

在我意料之外，一双大手扶住了我。

我抬头，对上了江越明亮的眼。

江越看到自己的举动也暗自皱了皱眉，正当他看我站稳打算收回手的时候，醉意上涌，我向前两步扑到他怀里。

江越没想到喝醉了后的我会这么大胆，脸上也带了惊愕的神色，想过来推我的手也不由得停在了空中。

我一只手牢牢抱住江越的腰，另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脸庞，轻轻的在他的眼角描摹。

「我爱你。」我开口。

江越听到我的话，瞬间回神，脸上惊愕的神情也瞬间被厌恶嫌弃所取代。

他眯起眼睛，一只手死死的捏住我的下颚，另一只迅速的将我的攀在他脸上的手拽下。

「我当然知道你爱我，不然你也不会使尽手段让我娶了你。」

「可惜，林淼，我永远不会喜欢你，你让我感觉到恶心。」

我呆呆的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眼泪落了下来。

「可是我的真的很爱你。」

江越听着我继续恬不知耻的表达着爱意，眼中的嫌恶越来越重，他狠狠的把我从身上扯了下来，转身走上楼。

我跌坐在地，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

我是真的很爱你。

你有没有听到啊，霍陵。

2.

两年前，自从我跟江越结婚后，夏城关于我的言论便闹得纷纷扬扬。

堂堂林家大小姐，追在江越的身后跟个丫鬟一样，江越说什么就去做什么，哪怕江越对我厌恶至极，各种羞辱的手段层出不穷，我都没有放弃。

大家都觉得我爱惨了江越，但是谁都不知道，我爱的人并不是江越。

是我的初恋——霍陵。

我和霍陵是高中同学，第一次见到霍陵的时候是在高中，我转学到外婆在的棉城。

彼时我正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拿起笔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名字。

「报告。」少年迎着窗外细碎的光进教室。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数落：「霍陵，你又迟到，快回到座位上，再有下次你就滚出去站着。」

霍陵笑着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很巧的是，我的座位正是霍陵身边。

就这样，霍陵成了我的同桌。

我在他身边坐下后，霍陵一字一句的念出了我写在黑板上的名字：「林，淼。」然后侧过头来看着我笑：「你好呀，我是你的同桌，我叫霍陵。」

我不欲与人交流，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我如此冷淡，霍陵却也不放弃，自此之后他总是找我搭话。

那时候的我因为家庭原因性格并不好，整天冷着一张脸，也不与谁主动交谈。

楚珞她评价那时候的我「就像看破红尘了一样，没有一点朝气」。

霍陵和我不一样，他就像一抹光，再具体一点，像是夏天，落在香樟树树叶叶尖上的那一抹。

只是靠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朝气，他的肩上是风，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我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霍陵的声音在我耳边。

「同桌，老师刚才讲的是什么？」

「同桌，笔记借我抄抄。」

「林淼，这个新品很好吃的，你快尝尝。」

再到后来的，「林小淼，我喜欢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

我们两个，就像是一南一北两颗星星，并无交汇的轨迹。

可霍陵，却用他的整个青春为我拨动星图，两颗星星在此刻彼此相遇纠缠。

还记得那时楚珞和我说以后等她结婚了，一定要让我去当她的伴娘，霍陵走在我身边，和楚珞开玩笑。

「那你可不一定有这个机会，你现在连对象都没有。」

楚珞气的去打他，他肆意的笑了起来：「我打算大学毕业就和林小淼结婚，你到时候来当我们的伴娘还比较现实。」

霍陵为我的青春添就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就像是中在我心头上的爬山虎，一点一点占据我心中的地位，从此缠绕在我的灵魂之上。

我最爱看着他的眼睛，里面装着一整个我，每每望过去的时候，都觉得落在了他用爱为我编织的网中。

可惜老天就喜欢捉弄有情人。

毕业后，我的爱人，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了冰冷的墓地里。

霍陵死后签署了遗体捐赠，眼角膜的被捐赠者，正是我现在的丈夫——江越。

我始终不承认自己陷进了自己的执念之中。

就为了让那双曾经充满爱意看向我的眼睛能再次注视着我，我被江越羞辱谩骂，被别人嘲笑讥讽也毫不在意。

3.

狠狠的哭了一场后，我的醉意也褪去了不少。

撑着地面支撑着自己起身，然后跌跌撞撞的走回了客房。

是的，结婚两年，我和江越一直都是分房睡。

江越不喜欢家中有别人，所以并没有请阿姨，这两年家中大大小小的家务几乎都被我一手承包。

楚珞嘲笑我说，等什么时候林氏倒闭了我这个大小姐还可以去干保姆混口饭吃。

我费力的洗漱完毕钻进了被窝里，抱住了放在床头的那只粉色大熊。

这是霍陵送给我的，霍陵留给我的东西只有两件，一件是这个熊，另一件就是一枚素戒。

戒指是霍陵亲手做的，我十八岁那年他将戒指套在了我的手上，他笑着看着我，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这可不算是订婚哦，太寒酸了。」

「我一定会买个大钻戒来向你求婚的，但是我怕你等不及，只能先用这个把你套牢。」

「林小淼，带上了我的戒指，就不许离开我了。」

我扑进他的怀里，抬起头亲了亲他漏出来的小梨涡，笑的狡黠：「那看你表现吧。」

可是霍陵是个大骗子，分明是他先离开我的。

我又哭着哭着睡着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是被我的闹铃吵醒的。

江越胃不好，嘴还挑，我每天早上都会早起去给他做早饭。

宿醉的后果就是我的头剧烈的疼，就连胃也跟着绞痛。

我挣扎着伸出手去按下闹铃，却半天对不上焦，眩晕感涌了上来。

我努力拿起手机，给江越发了条消息。

「我有点难受，可以过来看看或者帮我叫个医生吗？」

费力发完信息后我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楚珞正伸出手试我额头的温度。

「珞珞，你怎么在这儿？」我开口，却发现自己嗓音嘶哑的要命。

楚珞轻轻将我扶起，拿起杯子将温水喂进我嘴里：「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都不接，怕你出什么事就赶紧过来看看。」

「点的粥就到了，喝点粥吧，医生说你胃炎犯了只能吃点流食了。」

我喝完水后楚珞将杯子接过放在了桌子上，随后又去将粥拿了出来。

看见楚珞忙忙碌碌的样子，我的心里仿佛一阵暖流流过：「谢谢你，珞珞，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楚珞听了我这话头也没回，开始絮絮叨叨了起来。

「不辛苦，命苦。」

「我不在意着点你的情况怎么办啊，你林大小姐从来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以前好歹还有……」

她话说到这里顿了顿，关于那个没说出来的名字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彼此都沉默了起来。

我不自觉的按开了手机，除了楚珞给我打的十几个未接电话和无数条消息外，江越也给我回了一条消息。

「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4.

吃完饭后，楚珞一脸严肃的把我按在床上问我：「老实交代，这次又是什么原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我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她。

她声线拔高，气势汹汹的继续质问我。

「你知道我来你家的时候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吗？」

「你浑身热的跟个火炉似的，叫你你也没有反应，医生来之前我吓得一直发抖。」

楚珞说起这些的时候眼圈红了，眼底也闪过一片晶莹。

「医生说你这是急性胃炎，你明明昨天晚上跟我去吃饭的时候还好端端的。」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带着浓浓的颤音，声音加重语气也变得迅速了起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江越又逼你干什么了。」

「淼淼，你何必这么作践自己呢？」

说完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两年有很多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问我何必这么放弃自尊，笑我这是给自己找罪受。

虽然楚珞偶尔也会嘲笑我两句，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一次也没有。

我和楚珞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那个时候我性子冷淡的紧，转到新学校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和我主动交流。

上前和我搭话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霍陵，另一个就是楚珞。

楚珞是我青春的参与者和见证者，我和霍陵的感情有多深，除了我们彼此，就只有楚珞知道。

她一点一点看着，然后陪着我们走下来。

霍陵去世的时候也是她每天陪在我的身边，我为霍陵日日以泪洗面，夜夜不得安眠的时候她都看在眼里。

她像今天这样只因为联系不上我就不顾一切的赶来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也清楚她这么怕我出事的原因是什么。

霍陵刚去世的时候，她曾在半夜赶来，披着满身浓重的寒气冲进了我的家门。

然后捞起了躺在浴缸里割腕的我，给我拨打了120。

医生来之前，她撕开自己的衣服紧紧的裹住我的手腕哭的泣不成声，她身上的衣服被我的血染的骇人，却依旧紧紧的抱着我，语无伦次的让我别怕。

后来我嫁给江越的原因她都清楚，但是她却从来没有阻止过我。

我也曾问起过她原因，她盯了我半晌后才告诉我。

有些人活着需要勇气，有些人活着需要一个盼头。

虽然我追在江越身后的举动很疯狂，但是至少不是以前那样死气沉沉的让人害怕。

她希望能感受到我是活着的，是热烈的活着。

这样理解我一切的楚珞，现在却对我说，林淼，你何必这么作践自己。

她见过我曾经的自毁，所以希望我一直是有生气的，但她现在能对我说出这话的意义是不是，我快要没有她盼望的生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