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古言 作者:天航字数:3695更新时间:26/06/05 10:43:57
竹马搭档抱着我的对手离开擂台,任由对方的拥护者砸我一身烂菜叶。
对手伤了腿,我身心俱伤。
后来对手成了队友,一起出任务时为了救她我误伤了她,竹马遣我回宗门。
我转身拍屁股走人,投入其他门派。
竹马一改态度,突然跪在佛前求我回心转意,我当着他的面亲手掰断了香烛。
1
武林大会上,我没收住力道,将云水派的天才女剑客墨轻羽打得当场落泪。
她委屈无助地坐在地上,脚脖子肿了一大圈。
我有些愧疚,收了剑伸手要扶她起来。
她却瑟缩着往后挪,嘴里说着你别过来,好像我是什么夺命瘟神。
我伸出的手显得有些尴尬,看台上的人都骂我心狠手辣,可擂台比试受伤不是家常便饭吗?
段让急冲冲地跑过来,平时那张笑意乖张的脸现在满是慌乱。
我是奸生子,遭人诟病,亲爹恶贯满盈,连亲娘都因恨我而自缢,我生来便是罪过。
每次受到世俗排挤谩骂,说我是灾星恶种时,都是段让站在我前面保护我。
还好有他,我如是想。
心里的不安情绪得到平复,我想让他先看看对手的伤势,别管我。
可没等我开口,他却像是嫌我挡了路,拂开我的手,利落地将墨轻羽抱在怀里,带离现场,留给我的是他毅然离去的背影。
除了我,这是段让第一次近身其他女人。
一滴滴殷红的血从我长袖末端坠落,我的手腕到现在还有些发软发颤。
「我也受伤了呀……」我呆呆地杵在原地自言自语。
外界的指责声将我吞没,可我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有恍惚。
和我默契无间,无数次背靠背抵挡危险的搭档段让。
和我齐头并进,陪我罚站,帮我罚抄,跟我用着同款护甲的竹马段让。
此刻只顾墨轻羽的安危,将我一个人留在擂台上备受煎熬。
墨轻羽的一众拥护者朝我扔烂菜叶臭鸡蛋,他们人多势众,其中不乏我凌云派的弟子。
一颗鸡蛋砸在我眉骨上时,我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无限放大的疑问。
如果段让刚刚抱走墨轻羽时,得知我是现在这种处境,会心疼吗?
2
墨轻羽是有名的天才,出身尊贵,是戏折子里的主角,直爽率真,敢爱敢恨。
身材外貌都是一等一的出众,医术和剑术都是顶尖水平。
她第一次败绩栽在了我手里。
她第一次当众起争执的对象是段让。
擂台上云水派弟子被段让打成了重伤,墨轻羽身为云水派的医师,嫌他出手太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蛮人。
而段让嫌墨轻羽矫情,两人上纲上线,还差点动起手来。
我和段让关系匪浅,理所当然成了所有人口中刁难墨轻羽的恶人。
打伤墨轻羽,有人觉得是我嫉妒她受欢迎,有人觉得我在替段让出气,所有人都怪我伤了他们的心上明月。
就连段让也认为我不够怜香惜玉。
明明前两天,他还只给墨轻羽摆冤家路窄的臭脸。
现在却突然维护起她,让我多理解:
「阿愿,她向来风光,没受过挫折,你下手那么重让她很难堪。」
墨轻羽实力远不如我,在擂台上我十分克制,打伤她也并非我意。
原本抽到对手是墨轻羽后,我私下再三告知对方,我剑术并不熟练,把控不好,让她做好受伤的心理准备。
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可以选择弃权,让她更换对手。
是墨轻羽执意继续比的,这事段让也知情,可他现在却反过来怪我?
他说如果当时不是他上台带走墨轻羽,墨轻羽就会出丑,被人议论,没法收场。
「她一个小姑娘在台上孤立无援地哭,多可怜啊,我实在不忍心……」
他去做别人的英雄,那我呢,我不会哭吗?
明明我也是小姑娘啊……
以前他给我出头的时候,掷地有声的承诺我到现在还记得。
「别怕!有我在前面给你挡着,绝不让他们伤到你一星半点儿!谁再骂你,我问候他全家!」
3
墨轻羽说要精进剑术,转来了我们宗门。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段让的眼神多有光彩,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我不知道他把墨轻羽抱下擂台的那天两人发生了什么,这是自比试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静默的空气里却有种熟悉的黏腻感。
带墨轻羽逛宗门这一路上,他们两人的手三番五次挨到一起,又一触即分。
那种暗戳戳的小动作意味着什么,我曾在墨轻羽的视角上深切体会过。
墨轻羽一来就带了各种名贵的药材武器作为见面礼,宗门欣然收下,众弟子热烈欢迎,所有人对她有求必应。
她指定段让带她练剑,段让面色毫无波动,却掰响了自己的指骨。
那是他实现目标、获得某种胜利后心情激动才会出现的习惯性动作。
两人突然就开始变得寸步不离,段让一口一个「师妹」,眼神格外专注而热忱。
墨轻羽去膳堂吃饭,他给她排队打菜。
墨轻羽煮茶熬药,他在一旁扇风控制火候。
墨轻羽参加比试会,他为她搜寻对手的资料,给她制定对战方案。
校场上练武时,墨轻羽做错动作被段让敲了敲脑袋,我看着这一幕愣神了许久,以至于忘了听师父布置的课后作业。
我是宗门之耻,玷污门楣,师父不愿意同我多说半句,我不知道找谁问作业,只好找段让。
可我喊他的名字,他根本就没听见,只顾着给墨轻羽打水擦汗。
段让成了墨轻羽一个人的师兄,而不再是我的搭档。
在段让的协助下,墨轻羽的剑术水平连跃了好几层,连掌门都夸她是天生学武的料,她成了门里的风云人物。
他们都说:「墨师妹和段师兄特别配,俊男美女,势均力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自认外貌不差,亲娘是名动九州的美人,我长得也十分养眼。
我遗传了渣爹罕见的武学天赋,长枪练得出神入化,和墨轻羽比试的那一场,才学了一周的剑术,就将她打败。
为何大家总看不到我呢?
就连当初眼里只有我的少年,也望向了别处。
我时常想,若是自己有一个清白的家世,是不是也会被大家拿去和段让相提并论?
门里接到委托,要给商队保驾护航,我实战经验丰富,久违地被分到和段让一起出任务。
墨轻羽却找到我,让我把任务名额让给她,她说自己缺乏经验,需要多历练,还拿了很多宝贝讨好我。
明明她日后有的是机会,明明出任务的弟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找上我呢?
我看向段让,想让他劝墨轻羽打消念头,他却想也不想,叫我让让墨轻羽。
我沉默了,不为所动。
最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出任务。
4
我很珍惜这次机会,因为这次任务是护送商队去医庐。
医庐有一株极罕见的草药,即将开花,百年难得一遇,能够治好我的陈年旧疾。
早年段让出任务时受到埋伏,我救了他,自己却掉入贼人布下的蛇窟陷阱里,小腿肉被毒蛇咬了个对穿。
后来每当雷雨天,我的小腿腿骨就会酸痛不止,影响走路。
段让因为愧疚和担心,费尽心思给我打听到解决之法,还说一定会治好我的腿,这事他全权包办,让我不用操心。
我看着他诚挚的眼睛,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办事,我放心。
直到他认识了墨轻羽,把这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
年轻男女被人传的闲话尤其多,我得避嫌。
看着他俩的关系变得亲密,我逐渐成了边缘人,也不好意思再跟他开口提找药材的事。
这味药我等了好几年,因而机会难得,如果再拖下去,我的腿恐怕会废。
任务当天,我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黑衣。
段让以前说过,黑衣更有威慑性,也能降低别人的注意力。
他的原话是,出任务穿白衣是大忌,容易让人盯上,招来祸端,也是对保护对象的不负责任,他的叮嘱我已经当成习惯刻在了骨子里。
结果呢,他和墨轻羽两人高调穿着晃眼的白衣,仙气翩翩,仿佛神仙眷侣,连雇主都为此不放心地紧皱眉头。
商队行了很久都没遇上客栈,墨轻羽因为忍不了浑身潮热的感觉,看见有条瀑布,就想下去冲冲汗。
那条瀑布里有吃人的鱼,藏得很深,我曾经受委托去水底捞一件宝贝,遇到过这个鱼群。
这个鱼群很聪明,会利用水草缠住人腿,下水者十死九伤,连我都差点栽在那里。
为了团队考虑,我好心好意告诉墨轻羽鱼群很凶的事,劝她不要下水,要是被困住,我们都不好救。
打量着水面的墨轻羽没发现里面潜藏的危险,觉得我小题大做。
她对我语气不善,连师姐都不叫了,道:「弗明愿,你把我当成麻烦了是吗?」
她的声音一下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所有人都看向我们,墨轻羽脸色严肃道:
「我知道我有点娇气,你就算嫌弃我,也没必要几次三番搞针对。
「从武林大会起就挑衅我,我实力不如你,拉踩我就能显着你了是吗?」
5
我的出身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他们一听见墨轻羽说我嫌弃她的话就开始笑。
「以前她还天天舔着个脸跟在段师兄屁股后边儿呢,真贱啊,她就是个灾星,要是我早就一头撞死了!她怎么敢嫌弃别人的?」
「这种人见不得别人好,觉得大家都关心墨师妹,她故意找存在感呢,看谁会理她。」
「下去冲个汗怎么了?最烦这种仗着自己有点经验就指点春秋的人了,这么能耐,还不是在擂台上被人砸一身臭鸡蛋都不敢反抗……」
恶意再度朝我砸来,这一次段让站在墨轻羽身旁,冷冷地看着我。
段让让我给墨轻羽道歉,他咬了咬后槽牙,我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我和他好歹共度了十八载风雨,我心性如何他还不清楚吗?
生来自卑,我窝囊到人人欺负自己的地步,什么时候害过别人?
我没有道歉,而是回了他们一句「不识好人心」,让他们请便。
段让的脸色很难看,这是我第一次驳斥他的面子。
尽管我这句狠话听上去一点儿力度也没有。
好在他没有为了给墨轻羽出气而跟我动手,虽然真打起来,他在我手里也讨不到好。
我一直觉得青梅竹马相识即是缘,他到底做过我的太阳,我不希望这份情谊以不欢而散的方式收场。
见我不说话,其他人也逐渐觉得没意思,拿鼻孔对我出了些气就歇了火。
段让给墨轻羽放风,墨轻羽脱了外衫和鞋袜下水。
不一会儿,传来她的惊呼,她面色痛苦,手足无措,水面上晕开大片血色。
鱼群咬了墨轻羽的腿,段让见状,紧张地甩出鞭子缠到墨轻羽的身上,试图将她拉起来。
可要把她拉出水面时,她的腿被大量水草缠住,拽不动。
下一秒,鱼王张开齿锋尖利的嘴,对着墨轻羽的腿一咬而下。
如果被咬到,会直接撕掉她一大块腿肉,能见筋骨的那种。
或许是想证明自己是个好人,我不自觉地出了手,甩了两个刀子过去。
一个贯穿了鱼王的嘴,鱼王坠入水里,一个割断了水草,墨轻羽腿上的束缚松开。
而无论我怎样精密计算,我的刀也还是在墨轻羽的腿上划出一道血痕,她「啊」的一声瞬间飙出泪来。
墨轻羽带着哭腔问我,是不是故意弄伤她的腿,好让大家都觉得她耽误商队行程,从而讨厌她,只字不提我保了她四肢健全。
而我的解释大家丝毫不信,他们只看见我伤他们小师妹的事实,还对我恶意揣测,说「果然不是好东西」。
段让把墨轻羽背到背上,护的紧紧的,对我亮出腰牌,见腰牌如见掌门。
他语气冷硬如铁,命令我:「你不用再跟着商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