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前男友再见面是作为家属出现在他的婚礼上。

他挽着新娘的手，很淡定地介绍我是他妹妹。

1

我是宋之澜的妹妹。

异父异母的亲妹妹，曾经躺在一张床上袒胸露背的那种妹妹。

四年不见他比之前更加丰神俊朗，站在人堆里依旧还是亮眼的存在。

新娘穿着婚纱挽着他的胳膊，笑容真切地不知道在介绍着什么。

舅妈端着酒杯走过来，看了一眼我身侧的行李箱微微叹气，「小薇啊，家里现在……」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家里不方便住，我也有这个自知之明不应该和他们住在一起，于是连忙摆手解释，「没事舅妈，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

出国留学四年，行李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忍着十四个小时没合眼的疲倦感就是为了回来看看。

看看最后和他结婚的女孩子是哪一个。

会不会很像我。

舅妈欲言又止，细长指甲抠着酒杯发出叮啷一声响。

宋之澜转过脸就看见了我。

我看着他的表情渐渐阴沉下来，然后拍了拍新娘的手背，两个人一起往我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

他脚步轻盈，我浑身发抖。

站在面前四目相对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身边的新娘对着舅妈笑着点头，拽了拽宋之澜的袖子轻声问，「之澜，这位是？」

她叫他之澜，不像四年前的我一样甜腻腻地叫他之澜哥哥。

宋之澜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许久之后才终于开口，「这是我妹妹，许薇。」

新娘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过随即恢复了镇定，「你好啊薇薇！」

我垂下头躲开他的视线，低声说了句你好。

就算是不抬头也知道，宋之澜灼灼目光一定还停留在我的头顶，就像四年前一样。

2

我没妈。

我妈去世之后没多久我爸就找了一个继母，继母的肚子也争气，没两年就生了一个弟弟出来。

我那时候虽然小，可看着爷爷奶奶、爸爸阿姨围着另外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小心翼翼地生活在这个属于别人的家里，可小心翼翼没有用。

「小孩子就要从小为她做打算的啊，省城的教学水平那么好，她舅舅又有本事，将来薇薇能考上清华北大也说不定的哦！」

「再说了，他舅舅能给别人家的女人养儿子，怎么自己亲姐姐的孩子就不能养了啊？」

我躲在门口听她把那些难听的话都说完，平生第一次从心底往外那么地恨一个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对她甜甜的笑、尽量乖巧听话不惹事、费劲心思地讨好她，可她还是要赶我走。

不仅是后妈，就连爷爷奶奶和爸爸都算在内，他们每个人都假装我是他们最爱的孩子，可他们听见这个提议的时候却都默认了。

我爸来找我谈这件事的时候表情恳切可我没有哭，我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点头同意了。

因为在他们沉默同意之后的无数个夜晚，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流干。

而父亲恳切的表情更让我心痛。

舅舅是在一个晴朗天过来接我的，他的手宽大而温和，笑容温暖。

我听见他对我父亲说，「我姐当初跟了你算是瞎了眼了，但薇薇不能毁在你们手里。从今以后她就跟着我生活，是好是坏都和你们一家子没有半毛钱关系。」

车开出去很远很远之后我依旧倔强地扭着头，后面尘土飞扬，一个人都没有。

舅舅摸了摸我的头，说我是个好孩子。

我不知道怎样做算是一个好孩子，只是偏了偏头问他，「舅舅，你能不能别再不要我了？」

舅舅皱着眉头笑了，笑容有点奇怪，看起来就让人特别想流眼泪，「舅舅怎么会不要你呢？以后薇薇就是舅舅的女儿了！」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就是我的舅舅。

3

可我做了最对不起他的事。

我和他的继子宋之澜相爱了。

宋之澜脾气很差，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就站在家里长长的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问，「老许，你这是从哪里捡来的野孩子？」

舅舅语气严肃地介绍我们两个认识，「薇薇，以后这就是你的哥哥，他叫宋之澜。」

「之澜，这以后就是你妹妹，她叫许薇。」

宋之澜不屑地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老许，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啊？和我妈结婚了居然还在外面有个这么大的私生女。」

已经是傍晚了，宋之澜站在楼梯上的时候有灯光从他的背后溢出来。

明明就是一副小霸王的样子，我却莫名觉得好看。

「宋之澜！」

不等舅舅开口，楼梯上走下来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轻声呵斥了他。

「这是舅妈。」舅舅轻声说道。

我仰着头看着那个明艳动人的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直到她来到我面前我才终于轻声唤了一句舅妈。

舅妈也是很好的人，她牵着我的手介绍家里的情况，然后带着我来到了我的房间。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

公主房，一应配置都是精心挑选的。

「薇薇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和舅妈说，等过段时间学校的手续办好了你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去上学了。」

上学对我来说是件让人兴奋的事，但那时候的我还没有意识到和宋之澜一起上学是一种折磨。

宋之澜的脑子很够用，就算是每天调皮捣蛋逃课打架也稳稳当当坐在他们年纪第一的宝座上。

再加上舅妈的家里有些实力，学校的老师对他几乎都是又爱又恨。

而我，开学第一天就以宋之澜的妹妹这个名号出尽了风头可第一次月考之后却给他丢了个大脸。

4

「全年级一共四百个人你居然考了三百零七？」

发榜之后的大课间，宋之澜抱着篮球出现在我班门口。

他语气惊叹，原本就发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看着我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周围有人发出闷闷的笑声，也有人指指点点地议论。

我尴尬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原来的学校我也是年级里数一数二的，可这里的学习进度太快，我跟不上又不好意思说。

宋之澜瞪了周围的人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哥哥教训妹妹啊？」

「许薇真是你妹妹啊？可你们两个都不是一个姓……」旁边有胆子大的男生接话。

「我跟妈姓，她跟爸姓不行啊？」宋之澜抬手就要用篮球砸对方，却被我一下拽住了衣角。

「宋之澜……不要打架！」

那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心里却感激着他真的把我当成妹妹一般看待。

我想一直这样感激他的，哪怕是现在。

可现在，当他真的把我当成妹妹一样看待的时候，我的心却疼得像被人插了一刀。

……

新娘是个体贴入微的人。

她看见我身边的行李箱，拉着宋之澜自然而然地咬耳朵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找理由去招待其他的客人了。

「刚回来？」宋之澜的目光依旧在我身上。

我垂着头，像之前每一次做错了事情一样，「嗯。」

「回来就好好回家休息，没事来这儿凑什么热闹？」他语气不善。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扬起自认为还算好看的一张脸笑着扯了扯嘴角，「新婚快乐，宋之澜。」

宋之澜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语气里压抑着浓烈的情绪像是在生气，「什么？」

「虽然是路过，但你结婚我这个做妹妹的当然要来。按照之前说好的，包一个大红包。」

曾经我们背着所有人偷偷谈恋爱的时候说过，最后结婚的时候一定要给彼此一个大红包。

他当时刮着我的鼻子笑说我是小财迷。

我也笑着可心里却惴惴不安。

5

宋之澜没接红包。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表情阴冷地盯着我看。

许久之后，他咬着后槽牙问我，「现在计较得这么清楚，当初何必甩了我呢？」

这样的回答让我有一瞬间的恐慌，可我庆幸这四年来在外面的独立闯荡让我保持着头脑还有最后一丝理智。

今天是他的婚礼，不是能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

而我们也已经分开四年，这样的话题也没必要深究。

「宋之澜……」我轻声叫他的名字，生怕他再大一点声会招来别人的视线。

可他不依不饶，「你说啊，为什么！」

我伸出手去拉他的胳膊，却被男人顺势一把抱在怀里。

「宋之澜！」我下意识想推开他，可却忽然听见男人哽咽的声音。

「许薇，你为什么和我分手？」

他的身上有淡淡香味儿，是我曾经深爱过的味道。

我用了四年的时间想要忘记他，可我没有做到。

「宋之澜，因为你是我所拥有的东西里，最能轻易放弃的一个。」

我放弃了想要推开他的念头，几乎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回答他的问题。

宋之澜的身体一阵僵硬，可他抱着我没有松手。

「你后悔吗？」他问。

我留着眼泪，不再说话。

……

记忆中。

因为我的成绩实在差出天际，一向骄傲的宋之澜用「不允许你这样的人生污点出现」为理由成为了我的辅导老师。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他。

但宋之澜坚持要自己教我，「全校第一的妹妹考的差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找人补课，你当我是个摆设吗？」

「我倒是情愿你只是个摆设。」

我小声嘟囔反抗，可是反抗没用，宋之澜用他的成绩名正言顺成为了我的老师。

而且这件事在舅舅那里得到了极力赞成。

「这样薇薇又可以提高成绩，之澜也不会放学之后跑出去瞎玩了，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他这样得意洋洋，却忘了青春期时候的少年少女最容易互相吸引。

6

宋之澜和我是在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才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因为有人和我告白而他急了。

「许薇！你是看不出来我喜欢你还是怎么的？那个男生有我好吗？」高大的宋之澜趁着没人在家把我堵在二楼的储物间里，语气凶得像是要吃人。

我惊慌失措，脸红着反驳，「我又没答应他。」

「没答应就对了！我告诉你啊许薇，你是在我家长大的，我们两个名正言顺就应该在一起，知道了吗？」

「什么歪理啊？你是我哥！」我向后躲，一个没注意直接栽倒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

宋之澜伸手去拉，却直接被我带倒。

青涩的初吻就这样交代了出去。

我不记得我们两个是怎么分开的，印象里只有宋之澜压在我身上轻声问的那句，「现在不是哥哥了吧？」

……

宋之澜松开了我。

他替我擦掉眼泪然后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拉过行李箱就要往外走。

我几乎下意识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送你回家。」宋之澜侧过脸来看着我。

「我不用你送，我不回家。再说这是你的婚礼，你怎么能说走就走？」我和他抢行李，可不管怎么用力对方根本不为所动。

就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宋之澜突然轻声笑了一下反问，「谁说今天是我的婚礼？」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舅妈说……」

「她说什么了？」宋之澜一脸戏谑的表情看着我，「许薇，你这次回来我就不会再让你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