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顾景结婚三年。
他总是抱着我一遍遍说爱我，我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直到他的青梅回国，带着心灵上的伤痕。
他无数次抛下我，他说，「卿卿重度抑郁，我要去照顾她，你懂点事。」
我默默收拾行李，提交离婚协议书。
如他所愿，很懂事。
1
今天是我和顾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们包下了一家湖心餐厅，邀请了他的兄弟们一起过。
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带我见他的那帮兄弟们。
因为我们的婚礼很潦草，所以就连他的家人，我都不曾多见。
我想，这或许代表着他真正地接纳我了。
我很重视这一天。
几乎一整天我都在镜子前试衣服，做造型。
顾景总是揽着我的腰，下巴放在我的脖颈间撒娇。
「那群兄弟一点审美都没有，老婆这么美只能给我看。」
然后附上我的嘴唇。
即使结婚三周年了，我还是一点都抵挡不住顾景的撒娇。
我红着脸，心脏狂跳。
其实顾景平常不这样。
顾景是温文尔雅，矜贵儒雅的。
是扣子从来扣到最上面一层，西装从来没有一丝褶皱的。
我很难不心动。
也是这三年在我的不断努力下，顾景才有了这么些许的改变。
磨磨蹭蹭了好久，我们才赶到湖心餐厅。
顾景的兄弟和他一样，是富二代，但不同的是，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个富二代。
入目满是纨绔张扬的模样。
原本我还有点担心，不过好在顾景的兄弟都很随和。
一顿饭吃得宾客皆欢。
「听说沈卿重度抑郁，今天回国治疗。」
有人突兀地嘀咕了一句，周围的气氛安静下来，有些莫名地安静。
我不知道这个沈卿是谁，但直觉顾景可能认识。
我随口接了句话。
「心理疾病都是洪水猛兽，需要尽早治疗。」
「沈卿是谁？阿景你认识吗？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医生，要不要推荐给她？」
顾景垂着眼帘，一手握着我的手，看起来丝毫不在意。
「不认识。」
我顿了顿，轻声开口。
「阿景，你捏疼我了。」
「抱歉。」
顾景这才急忙松开我的手，他拿起手机，看起来有些慌乱。
「我去趟卫生间，老婆你先吃。」
他失态了。
他走得很匆忙。
甚至没有注意到他那一贯不能出现一丝褶皱的西装，已经凌乱不堪。
我更想追问下去了。
顾景不开口，我只能问他的兄弟们。
「你们认识沈卿吗？她和阿景什么关系？」
那群兄弟们眼观鼻鼻观心，笑嘻嘻地打着哈哈。
「哈哈嫂子没谁，就是圈子里的一个朋友，顾景说不认识那就是不认识了。」
我只能作罢，和他们换了话题继续聊天。
但我左等右等，直到临近十点都没等到去上卫生间的顾景回来。
我盯着我和顾景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还是两个小时之前我发的。
「阿景，出了什么事吗？」
很明显，有比我还要重要的事情绊住了他。
熄灭手机，我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阿景公司突然有事先走一步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替阿景给大家道歉了。」
「哈哈没事嫂子，既然这样我们先回去了，下次再约。」
我将人都送走，顾景的其中一个兄弟猫着腰凑到我跟前。
「那个，嫂子，其实哈，沈卿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也是阿景的初恋。」
「不过嫂子你千万别误会，她三年前抛弃阿景出国，阿景早就不喜欢她了。」
原来是青梅竹马啊。
我颔首致谢。
「谢谢你能告诉我真相。」
这位兄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事没事，这本来就是你应该知道的。」
「我还寻思阿景怎么不跟你说呢？估计他是忘了吧，等他忙完你骂他，千万别生气。」
我礼貌地笑了笑，又送着他离开。
然后打开手机，再沉默地盯着手机刚刚推送的新闻。
「沈大小姐现身东江机场，顾氏总裁高调接机。」
东江机场，离市中心有四十五公里的距离，这个点开车都需要近两个小时。
即使新闻视频模糊，我似乎也能看到顾景的发丝凌乱神色匆忙。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原来顾景也有慌乱的时候。
2
顾景一晚上都没回来。
我发给他的消息全部都石沉大海。
我翻出了手机里顾景给我装的关联定位，显示着他在枫江医院。
一所私人高档医院。
就算我再迟钝，也明白过来顾景现在在陪着沈卿。
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
我忽然想到我和他最甜蜜的时候，某次他在外省开会，他给我发消息我不小心睡着了。
顾景当晚直接赶回来了，看到我仍旧睡得没心没肺，气得笑出了声。
他翻出我的手机给我下载了一个软件，关联了我和他的位置信息。
「这样以后就再也不怕我们找不到彼此了。」
我忽然有种恍惚感。
有种被一层层雾气笼罩了许久，如今才看清一点端倪的恍惚。
我想查查这个沈卿到底是谁。
拿着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最后还是作罢。
这时候我才认识到，我活得太单调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没有什么社交的欲望，故此没什么朋友。
顾景的家里人看不上我，我家里的人一心只想让抓牢顾家。
有圈子里的人巴结我，我一直晾着没有理会。
我翻着娱乐新闻，靠着网上的绯闻了解了个大概。
沈卿是沈家大小姐，和顾景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的感情来得水到渠成，两人在高中谈了恋爱。
一个天之骄子，一个世家小姐，天造地设的一对，羡煞圈子里一众人。
但高考过后沈卿出国留学，两人分手。
却没想到沈卿竟然是出国治病，病情越来越严重，如今回国了。
营销号猜测，沈卿抑郁的病因怕不是和顾景有关，此次回国估计也是为他而来。
网友津津乐道，祝福着沈卿能和顾景终成眷属，早日痊愈。
网上没有流出任何关于沈卿的照片，想必也是沈家和顾景为了保护她特别警告过的。
如果我不是顾景的妻子的话，那这段佳话听着确实挺浪漫的。
如果他和沈卿是真爱，那我算什么呢？
手机「嗡嗡」几声，一个陌生号码给我连发好几条消息。
「嫂子我是徐峤，新闻上都是胡说八道的你千万别信。」
「阿景当初为了沈卿差点出车祸，他挺恨沈卿的，去找她估计是为了嘲讽两句吧。」
「沈卿现在在枫江医院2015号病房，圈子里去看望的人不少。」
「对了嫂子，这是我的号码，有事你尽管找我。」
我顿了顿，网上没有查到一点顾景出车祸的消息。
道了谢，我保存了他的号码。
一晚上没睡好。
这三年和顾景结婚，虽然是意外凑到了一起，但他对我一直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我随口提一句我喜欢某家软糖。
他就将那家公司收购了，随时为我提供。
好到我和他闪婚时，有人瞧不上我在我背后嘲讽了两句。
当天他就砸了那人公司，按着头给我道歉。
他像是平静的湖水，悄无声息地渗透我的生活，打开我的心。
后来他总是喜欢圈着我的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说爱我。
我是真的相信过他是爱我的。
那现在呢？抛弃妻子去找自己的初恋算怎么一回事？
真的是恨？还是因为爱。
3
我找到沈卿的病房的时候，并不能直接进去。
她被保护得很好，即使这是私人医院，病房外依旧围着肃杀的保镖。
保镖很有礼貌地拦住我，询问我的姓名身份。
「周芷，顾景的妻子。」
保镖看了我一眼，然后敲了敲病房的门进去询问。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我能依稀瞧见里面的光景，听到些许声音。
顾景手中拿着调羹，弯腰轻声哄着对面的人。
「卿卿，喝一口好不好？就喝一口。」
我的视线被门挡住，看不清对面女人的面容，只听到一声有些熟悉的声音。
「不要！不要！不要！」
「我想吃烧烤，想吃麻辣烫，想吃小龙虾！」
然后声音被打断，女人的声音带着惊异。
「……谁？阿景的妻子？让她进来吧。」
过了半分钟病房门再次被打开，保镖恭敬地弯腰。
「周小姐，请。」
我道了谢，进门看清女人的样貌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个熟人啊，沈卿，沈琴。
我以前见过的。
但沈卿显然没认出我来，巴掌小的脸惨白，果真像是积病已久的人。
她好似跟我很熟一样，挥着手让我过去。
「阿芷快来劝劝阿景，我不想要喝瘦肉粥了，好腻。」
这幅场景着实滑稽。
我的丈夫劝着初恋喝口粥，初恋让我去劝我的丈夫换一样她爱吃的。
我没去牵她的手，虚伪地装出一副很亲昵的样子。
那样真的很像是古代大房见二房。
「沈小姐毕竟是病人，瘦肉粥很养胃的，阿景也是看在朋友的份上关心沈小姐。」
说实话，我并没有说什么严重的话。
沈卿却忽然偃旗息鼓地躺在床上，抢过顾景手中的粥囫囵吞枣地喝了下去。
「我知道我就是有病，我就该这样吃，一天三顿喝粥，从来不让我出去！」
「卿卿！」
顾景吓了一大跳，急忙站起来拿过沈卿手中的碗，小心翼翼地安抚着。
「不是，卿卿没有病，卿卿只是心情不开心。」
「我不逼你了卿卿，我们不喝粥了，我们下次就出门。」
「你想干什么我就带你干什么，带你吃小龙虾，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沈卿终于被安抚好了，拉着被子遮住下半张脸，看起来十分可怜。
「你跟我拉钩。」
「好，拉钩，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沈卿终于破涕为笑，两人旁若无人地拉钩许愿。
我沉默地看着我的丈夫视我如无物，看着我最恨的人和我的丈夫撒娇嬉笑。
终于想到我的沈卿耷拉着眼，小心翼翼的朝我道歉。
「对不起周姐姐，我刚刚不是故意吓你的，我生病了。」
我张嘴还没说什么，就被顾景突然打断。
「卿卿你不是有意的，这不怪你。」
「你先乖乖睡一觉，等我回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沈卿十分听话地闭上了眼，顾景温柔地给她掖好被角，然后收起了笑意将我拽了出去。
「周芷，谁让你来的。」
「你不知道卿卿得病了吗？还要刺激她！」
4
我被顾景毫不客气地拽到了楼梯间，我的后背猛地撞到墙上。
疼得我差点掉出眼泪。
我闭了闭眼，缓和了情绪。
「手机定位。」
顾景仿佛才意识到手机定位是他给我关联的，一时有些语塞。
他轻咳一声，语气中带着哄我的意味。
「阿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卿卿生病了，很严重，不能在他面前提起和‘病’有关的，不然会危及性命。」
我仔细地瞧着他，十分认真地询问。
「你还记得你是我的丈夫吗？」
「我可以理解你以前没跟我讲过沈卿是你初恋，但我不理解昨天晚上你为什么骗我？」
顾景没有回答，一边伸手揽着我的腰，一边向我的脖颈间凑。
以前我很喜欢这个行为，我觉得那是表示亲昵和爱的行为。
但现在不行，我需要一个回答。
我伸手挡住顾景的胸膛，侧头避开了。
「不要逃避话题顾景，我们是夫妻。」
顾景长叹一声，揉了揉我的脑袋。
「阿芷你想多了，毕竟是一个圈子里的，是她父母拜托我照顾一下的。」
「她是我的初恋没错，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现在可是有最爱的老婆，怎么会看其他人呢？」
「我保证，我会很快就处理好这件事的。」
我追寻着顾景的眼睛，想要盯着他的眼睛，确定他是否在撒谎。
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
说出的话可以作假，可是眼睛不会作假。
我看到过满眼含笑却宛如毒蛇的眼睛，也看面若冰霜却眼神赤诚的眼睛。
可他侧身避开，牵着我的手转身离开。
「老婆我们先回家。」
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回到家，我突然有种不知道干什么的茫然感。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回顾着曾经和顾景的点点滴滴。
但他显然没注意到我的异样，一直在忙前忙后的收拾行李。
嘴里嘀嘀咕咕地，宛如一个刚恋爱的毛头小子。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一点也不认识顾景。
我认识的，是一个随时儒雅温和的顾景。
可现在的他，焦躁、慌乱、发丝凌乱、西装衣角似乎还沾染着褐色的污迹。
甚至没有发现，自己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穿着皮鞋。
我脑海里下意识蹦出一句话。
「你先乖乖睡一觉，等我回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我突然开口。
「顾景，我讨厌沈卿。」
原本慌乱着的顾景猛地顿住脚步，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仿佛是不相信这种话是从我嘴里说出的一样。
「如果你今天不去找她，我就告诉你原因。」
顾景身上的那种矜贵又突然回来了，冷着脸拒绝我。
「周芷，她生病了，你还要吃醋到什么时候？你什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她不是你，从来都是没心没肺，她从小担负着沈家一整个家族的兴亡，要事事拔尖。」
「她不是你，随时有可以有放弃的机会，有人撑腰有人哄。」
「她在国外那四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你知道吗？你经历过吗？」
「你没经历过，你没那机会，也没那实力，你只配躲在阴暗的角落嫉妒一个优秀的女孩。」
我静静地注视着他。
直到顾景也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多无耻才停住了话头。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随口哄着我。
「阿芷你懂事一点。」
然后迅速收拾完行李箱，去医院陪护沈卿了。
有人说，无意识中说出的话才是内心的真实想法。
所以我的顾景啊，原来你从来都是这样想我。
我的救赎从来就不是我的救赎。
心仿佛被冷风撕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啸。
我想，我再也不要爱顾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