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5634更新时间:26/06/04 15:41:40
5
南宫凌见状,竟然冲过来把我抱到床上。
昏昏沉沉之间,我被一股熟悉的冷香包围。
「明珠,我们走吧,离开南宫府,」我以为抱住我的是明珠,喃喃道,「我卖艺养你啊。」
抱起我的人身形一滞,把我放在床上,给我掖了掖被子,便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明珠把我唤醒。
「小姐,大夫来了,」她带了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进来。
老人看起来仙风道骨,想必是个颇有道行的医生,我心中生出了几分信任,便将手递了过去。
谁料他把了下脉,便一脸了然的样子。
「恭喜夫人,这是喜脉啊。」他连连作揖,「不知道尚书大人知不知道此事?」
我摇了摇头,他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有了身孕虽然是好事,但是夫人的身体似乎有些其他的问题,」他摸了摸胡子,摇了摇头,「这孩子生与不生,夫人怕是都有点危险。」
「我先开几副药,夫人先调理一下身体,把这小豆芽保住再说。」他掏出纸笔,我却将他的手按住。
「不必了,」我轻轻地说,「请先生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说罢,我向明珠使了个眼色,明珠便将手中的金锭递给了大夫。
大夫似乎明白了什么,长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我摸着肚子,心中悲喜交加。
喜的是我有了他的孩子,悲的是……这个孩子并没有被爱着。
杜怀月也是有了身孕才被接进来的,南宫凌容忍她也有这一层关系在。
所以我这个孩子,注定不幸。
只是现在,我还是想将他留下。
父亲不知所踪,家人散落天涯,我实在太需要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但若是想让这个孩子好好活着,我就必须离开南宫府才行。
脑子飞快转动,很快便痛得无法承受。
明珠看我痛苦,便拿了些我常吃的止痛药来,我胡乱吃了几口,便上床休息了。
睡梦中有熟悉的冷香将我环绕。
「沈笑,你就这么想离开这里吗?」熟悉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连有身孕都不想告诉我吗?」
我睡得昏昏沉沉,喃喃地回应:「既然已经不爱我了,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这里呢?」
「放我走不好吗?我再也不碍你们的眼了。」
冷香把我抱得更紧,我便沉入了更深的梦境。
是南宫凌吗?
不可能,一定是在做梦。
他现在应该在杜怀月那里的。
但即便是梦,也让我多沉迷一会儿吧。
我反手将那人抱住,那人一愣,旋即把我抱得更紧。
6
第二天我醒来,身边果然空无一人。
我问明珠有没有人来过,明珠却只是捂着嘴摇头。
罢了,傻丫头肯定什么的都不知道。
既然有了身孕,还打算生下来离开南宫府,我便不能再这般消沉了。
我要带着明珠和我的小豆芽远走高飞。
即便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
想到这里,我便格外有劲,今天竟然吃了三碗饭,明珠啧啧称奇。
只不过想跑路,需要的东西还有很多。
首先便是钱财。
当年自己的嫁妆,大半贴补给了南宫凌,现在手上已然所剩无几,还是要再从南宫府中搞一些才行。
反正也是南宫凌欠我的。
我便找了些南宫凌送我的首饰,卖给院中的下人们。
当时南宫凌刚刚继任吏部尚书,自然有不少人巴结,送了不少金银珠翠。
他位置不稳,自然也是不敢拒绝,便将那些东西都便宜了我。
「笑笑喜欢,便是好的,」他为我簪花,「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想来,真是像一个诅咒。
于是我每天忙忙碌碌倒卖首饰,时间也过得飞快。
还在嫁妆之中发现了半块玉佩。
想来已经碎了,也不值钱,我便将它扔在梳妆台上,继续找值钱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我摸到南宫凌的书房给他送粥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摞信件。
我连忙为他收拾了一下桌子,却发现了一些往来的信件。
一时好奇,便打开看了一下。
却没想到这一看却令我遍体生寒。
——那是关于我爹的信件。
信中详细地写了他们是如何陷害我爹,如何往我家藏盔甲,如何……娶我进门。
桩桩件件,思维缜密。
手中的信纸飘落一地,我头痛欲裂。
原本就容易头痛,现在这般,我更是难以忍受。
是不是要死了……我撑着向门外走去,却看到了杜怀月。
「相府家的小姐也有今天,」她嘲笑道,「现在知道南宫凌为什么娶你了吗?」
「他根本就不爱你。」
「所以他才会把我带回来。」
「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本来就头痛,听着她说这些,一时间心头火起,一巴掌扇了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南宫凌一把将她拉开,硬接了我一巴掌。
「沈笑,」他满脸失望,「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怒极反笑。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还不是你们逼我!
我一时急火攻心,再一次昏了过去。
昏倒之前,我仿佛看到了爹的脸。
爹,我后悔了,我不要嫁给他了,带我走吧。
7
这次我醒来的时候,明珠却并没有在我身边。
我嗓子痛得很,只能自己下床,找些水喝。
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胡乱倒了些水,便又回床上睡了。
这次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与一位清秀少年青梅竹马,他家却有一日突发大火,我和明珠冒死将他从火场中救出来,摔碎了脖子上的玉佩。
爹爹把我救回家之后,大夫们都说没救了,我却还是撑着活了下来,众人啧啧称奇。
只有一位老人家说,这闺女恐怕脑中还有淤血,若不清除,恐成祸患,但若是开颅,风险更大。
爹爹眉头紧锁,只说活着就好。
我俩醒来之后,明珠成了傻子,我失去了记忆,爹爹也不曾再与我提起那青梅竹马的少年。
直到我再次爱上那新科状元的脸。
爹爹当时的欲言又止,现在宛如一个个钢针刺入我的心中。
「笑笑,你当真要嫁?」他面色凝重。
「当然要嫁。」我十分坚定。
「爱便是爱了,哪还有什么值不值得,若是我过得不好,我就让明珠打他,」我见爹的脸色还是没有缓和,连忙撒娇。
我知道他最受不了我这样了。
所以最后,我还是嫁给了南宫凌。
外间的喧闹再一次把我从梦中吵醒,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冲进我的屋子。
「夫人啊,明珠又疯啦!」为首的婆子虽然语气焦虑,步伐却不紧不慢,「她吃了院中毒老鼠用的砒霜,现在正吐血呢,恐怕已经不行了!」
明珠?
明珠!
我听她这么说,连忙扑出门去,我那忠心的婢女就躺在路边,满脸是血,嘴上还有些糕饼的残渣。
「小姐,明珠,不贪吃。」她见我面色焦急,出声安慰,「只是她们要我吃,我便吃了。」
明珠向来是孩子心性,但不坏,所以定然是这些人哄她吃了东西,才会这样。
我怒火中烧,身下一热。
连你都要走了吗,小豆芽?
对不起,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我应该早点走的。
若是我早点离开,明珠和你都不会死。
我双目血红,瞪着周围的人。
「你们,都要给明珠陪葬!」
8
明珠死的第二天。南宫凌又来看我了。
说来也怪,好像每次这种时候,他都要来拉偏架。
只是这次好像没有。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
我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孩子保住了,你还是要走吗?」他强硬地把我搬过来,捏住我的下巴,「不后悔?」
他声音中有几分情绪,可我已经不想再猜了。
「是的。」我心如死灰,「左右明珠已经死了,我再过几天误食了砒霜的人就是我了。」
「没人敢那么对你,你还是我南宫家的主母,」南宫凌声音有些急迫,「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你要是实在不甘心,我可以让杜怀月来给你道歉。」
道歉?
道歉能换回明珠的命吗?
我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南宫凌的头上,细细的鲜血从他额上流下来,衬得他表情妖异。
高高在上的南宫凌,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杜姨娘要等急了,」我开口送客,「你要是再不走,她又要来找我的麻烦。」
「而且你折磨我这么久,也算是大仇得报,不是吗?」
南宫凌听我这么说,便默默地走了出去。
「你的病情,大夫都已经告诉我了,」他出门前说,「即便是要走,也等病好了再走吧。」
我默不作声,但眼泪有点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毕竟这是我恩爱了十年的夫君。
真的要走,说一点没有心痛肯定是假的。
只是现在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但是离开之前,我还是要把明珠的仇报一报。
我连夜潜入了伙房,在面粉中掺了些砒霜。
这些本来是我想自尽的时候用的,可是现在想想,既然早晚要死,为什么还要主动去死呢?
还是要让她们陪葬。
南宫凌向来不吃面食。所以应该不会有事,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应该都会受到波及。
而我已然远走高飞。
多可笑啊,即便是这种时候,我也还是没办法下手杀了她。
做完了这些,我连夜出了南宫家的大门。
夜色中,高门大院显得像个要吃人的牢笼。
可这一切,从此也与我无关了。
我没有把自己救了南宫凌的事情说出口。
就让这一切……都在此结束吧。
9
我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了,却没想到我还能把孩子生下来。
本来以为那天南宫凌是骗我的,可是等我离开南宫家安顿下来之后,肚子竟然一天天变大了。
当时变卖首饰的钱还剩下不少,我便买了个丫鬟,照顾我安心养胎。
那丫鬟长得与明珠有几分相似,不过倒是伶俐许多,对我的喜好几乎是了如指掌,也会日日寻些稀奇的药物给我治病。
我开始还有些推拒,但后来见她热心,也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几乎是来者不拒。
在快要临盆那几日,我医馆看了看之前那位大夫。
大夫把了下脉,啧啧称奇。
「那日给夫人把脉,老夫本来不想告诉南宫大人的,可是见他焦急,老夫还是于心不忍,」他似乎有些愧疚,「便还是将一切都告诉他了。」
原来是这样,南宫凌才知道我的身体状况。
可是现在我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孩子,根本顾不上听他解释。
也许我已经慢慢忘记了他吧。
南宫凌,我爱过你,但也只能是爱过而已。
「说也奇怪,你脑内的淤血好像已经散了。」大夫仿佛不信,又多把了一会儿,「许是离开了那南宫家,心情也好了吧。」
「临盆之时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
我谢过之后,回到了家,丫鬟见我气色不错,也是喜笑颜开。
也不知道南宫凌直到自己有了孩子,会不会开心?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只属于我了。
丫鬟又端了碗药进来,我抬起头,一饮而尽。
10
南宫家终于出事了。
在我临盆当日。
据说是几十口人同时中毒,只留下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南宫凌,只会说笑笑,笑笑。
我知道那是我的毒,便也未曾多想,只是看着自己刚生下的小女儿,笑得满眼慈祥。
这也算是给南宫家留了一丝血脉。
「给小小姐取个什么名字呢?」丫鬟笑着说,「这眼睛也真像南宫大人。」
说罢,她一时觉得自己失言,连忙捂住了嘴,跪在地上。
我缓缓抬头:「我从未与你说过自己和南宫家有关系,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丫鬟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我瞬间了然。
这丫鬟,八成也是南宫凌派过来的。
不然人牙子那里怎么会就这么刚好,有个合我心意,还长得像明珠的丫鬟呢?
「南宫大人也是为了您好,」丫鬟见我没有怪罪的意思,打算解释。
「他说您身子弱,给了我个心头血的方子,说是能散脑中的淤血。」
「我每次去找他拿药的时候,他都会问您的身子怎么样了。」
「我劝他来看看您,他却总是拒绝,还说些什么他错怪了你,没脸见人之类的。」
「您要不还是去看看他?哪怕他现在疯了呢。」
「不必了,」我并不想怪罪这个丫鬟,毕竟她也是身不由己。
「事情已经过去了。」
「即便是过去了,该看也还是要看的。」只是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笑笑,人不能太任性。」
竟然是爹!
爹还活着!
我哭着扑上去,眼泪止不住地流,仿佛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爱撒娇的小姑娘一般。
「爹回来了,不哭不哭,」他摸了摸我的头,「都当妈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呢?」
我声音哽咽,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说不出话来。
父女相见,自然是有很多话要说,丫鬟是个有眼色的,把女儿抱出门,留我们独处。
我说了这些年在南宫家经历的事情。
「杜怀月?」爹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那个杜县令家的女儿?」
「当年杜县令贪污了赈灾款,确实是我将他下了狱,」爹抹了抹胡子,「只是不知道他那女儿还记恨这件事。」
「你救下南宫家那小子那天,我还在现场见过她。」
「她似乎有些恨我,我便没有管她,抱着你就走了。」
我听爹这么说,心中有些线索连成了一线。
杜怀月捡走了我摔碎的玉佩,才让南宫凌以为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而我失忆了,自然无法言语。
另一半玉佩由在我的嫁妆最下面,我自然是不会在意。
想必杜怀月也不是第一天出现,甚至可能是一直在给南宫林灌输是我爹害了他家。
有那块救命恩人的玉佩在,南宫凌自然会高看她一眼。
只是现在想了这么多,我已经不会再头痛了。
「笑笑?」爹见我发呆,忍不住用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怎么刚好点,又哭了?」
「没事,没事。」我擦了擦眼泪,「想起了一些旧事罢了。」
我想去南宫家的宅子看看。
11
昔日热闹的南宫府,现在只剩几个老弱家丁和一个疯癫的家主了。
南宫凌已经不认识人了。
他见了谁都傻笑,只有见了我,会把我往屋里拽。
我也就跟着进去了。
满是 尘土的屋里,竟然还有个一尘不染的柜子。
他示意我打开柜子,我在柜子里发现了自己的玉佩……和一封信。
12
笑笑吾妻:
杜怀月死之前,告诉了我她是骗我的。
「她做那些粥都是我泼出去的,」杜怀月脸上都是血,「沈相让我家破人亡,我便要她女儿也不得善终!」
我看她也活不了多久的样子,便也不计较,只是摸了摸你留下的玉佩。
我家火灾那天,她正好从现场路过,所以才捡到了摔碎的半块玉佩。
所以她拿出来的时候,我才会认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所以在她说我家那些事儿是沈相干的时候,我才会相信。
现在想想,我可真是傻了。
那天火势那般迅猛,我还记得有柱子砸了下来,她身上怎么会没有半点痕迹?
可她哭着说,自己家也是沈相下的狱。
我便信了。
我真傻。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的我明明认为你是仇人之女,却还是不忍心将你赶出家门呢?
大夫说你活不了几天的时候,我为什么还是在心痛呢?
为什么……还是想在你熟睡之时选择拥抱你呢?
我不知道,但我的身体已经那么做了。
明珠死了之后,我看你一天天消沉下去,也就知道你要离开了。
虽然不舍,但还是觉得……既然你想要这样的自由,那我给你便是。
可后来,我在你的梳妆台上发现了半块玉佩。
你当时嫁妆太多,自然是不会桩桩件件都看我,我看到那半块玉佩,再联想到你背上的伤疤,心下了然。
原来你才是……当年救我的人。
原来这么多年,竟然是杜怀月在骗我。
上一代的恩怨纠缠已然随风散去,这一代确确实实将我救出或长的人却是你。
那些曾经甜蜜的,温暖的回忆,突然变得如火焰般灼人心智。
那一瞬间,心痛到无法呼吸。
我当即前去挽留,却只看到你半夜去厨房中下药。
都这个时候了,你甚至还记得我不吃面食,所以只会将毒下在面里。
我心中悲喜交加。
我们大概……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你走后,我找了几个人牙子,挑了个长得像明珠的丫鬟,在你想买下人的时候出现,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来到了你身边。
我也找了大夫,想到了心头血入药的法子,日日让那丫鬟煎药给你吃。
如果我没办法得到你的原谅,那就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吧。
丫鬟给我说你的现状的时候,我都想摸摸你的脸。
那张爱笑的,阳光的,永远没有阴霾的脸。
与此同时,我也去找了沈相的下落,想让他回来,在你临盆之后有个至亲之人在侧。
至于我……已经没脸见你了。
我寻了个机会,在面食中放了些鹤顶红。
傻丫头,你那点砒霜,根本毒不死人。
还不是得靠我。
杜怀月听说我想吃糕点,连忙做了很多,还分给了下人。
只是她们吃完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视力也越来越模糊。
可能是已经到极限了吧。
不知道我会不会死。
如果死了也好,那就可以去和家人团聚了。
13
「南宫大人也是吉人天相。」老家丁感叹道,「他惯来不吃面食的,所以吃完吐了很多。」
「所以才只是疯了,没有死。」
我揉皱了手中的信纸,看着一脸懵懂的南宫凌。
千万般的不好,也在此刻化为尘烟。
若这是他该承受的罪孽,现在也应该还清了。
「那就劳烦你照看他一段时间了,」我作了个揖,「这南宫府,看来也过不了多久。」
「等我安顿下来,看看能不能照顾一下南宫大人。」
「也对,再过几天,我们也要走了。」老家丁摇了摇头,「往后,就麻烦夫人了。」
14
城西的饭堂最近多了个男丁,不过是个傻子。
那饭堂是老板娘和她父亲开的,手艺不错,尤其是粥。
女主人惯是爱笑,小女儿也是伶俐可爱。
不过那小女儿时常与傻子玩闹,人们都说小心傻子伤人,老板年却总是笑着摇头。
而傻子确实不曾却不曾伤她半分。
总是有人好奇地问老板娘:「这傻子什么来头,就这么白吃白住?」
老板娘只会笑笑:「远房亲戚,远房亲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