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6147更新时间:26/06/04 13:00:41
6
「所谓的情谊,从你明知真相,仍为皇帝卖命那刻,就烟消云散了。」娘亲苦涩笑道:「你们这些男人,把功名看的比什么都重。」
「你不问我,我便直面告诉你。」她抬眼,目含挑衅,「王厉昨晚喝的酒,是我挖出来的,滋味可烈,能冲昏人的头脑。」
「够了!」
李铭猛地抬手,挥剑落下。
姑娘们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同时响起几声尖叫:「不要!」
然而剑斩落的,是半截青丝。
随之被斩断的,还有娘亲一直绾发用的木簪。
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众人屏息凝神,噤若寒蝉。
娘亲发髻散乱,长发披散开,垂头面色平静。
「妍兮,别激怒我。」李铭怒火发泄出来后,面色稍有缓和,淡淡开口:「还剩四日。」
「是啊,还剩四日,正好都死了,一了百了。」娘亲勾起唇角,惨淡笑着,眼中无所畏惧。
李铭愤然离去。
他一走,大家才像失了气力般,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老鸨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身,对众姑娘嘱咐:「今日之事没能好好收场,后面怕要生事端,大家近日小心。」
姑娘们应下。
我和丽娘去找娘亲,娘亲摇头笑了笑,「没事,反倒让你们受惊了。」
她临走前,觑了一眼泥地里的木簪。
口中喃喃:「早该断了的。」
7
老鸨的担忧没有错。
仅仅只安然了一日,第二日夜里,红袖楼便出事了。
我是被浓烟呛醒的。
浑身似火炉般炙烤,才发觉外面失火了。
「小棠,快醒醒!」
情况危急,我顾不得身旁人醒没醒,一把抱起她往楼外冲。
好在刚烧起来,火势不大。
还有逃出去的机会。
不止是我,楼里姑娘日日提心吊胆,很快便察觉到失火,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在院子里。
「别慌,楼救不回来,保命要紧,都从密道走!」
老鸨到底是见过大世面,当机立断做出决定。
密道窄小,但楼中姑娘并不多,又组织有序,很快一个接一个逃出去。
我抱着小棠,走在人中间。
想最后回望一眼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却被娘亲制止。
「梨儿,莫回头。」她拧眉道。
我点头,紧了紧抱着小棠的手臂,转身钻进密道。
姑娘们出去后清点人数,却发现少了一人。
娘亲一环顾,顿时猜到了。
「是丽娘,她没出来。」
可丽娘明明是跟我们一起的。
此时姑娘间才有一人哀声泣道:「丽姐姐说若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出来,太引人起疑了。」
「她说她是害王副将的罪魁祸首,李将军定不会放过她,与其连累我们,不如现在就死,求一个解脱。」
「都怪我,我当时实在是太慌乱,没能拉住她。」
那姑娘哀哀说完。
烟熏火燎间,大家一片沉默。
「是谁放的火?李铭?」娘亲默然开口。
「不。」老鸨摇头:「他没这个胆子。」
她仰头悠悠叹息:「这场大火,许是皇上给的一个警告。」
我顺她的话,转头看向昔日的红袖楼。
亭台楼阁轰然坍塌。
熊熊烈火覆灭一切。
8
姑娘们没了住处,将被转移至一处院落关押。
官兵一路押送我们前行。
四周百姓指指点点,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卖国贼!睡敌人床榻,不知廉耻!怎还有脸活在世上?」
「呸!一群妓子贱货!」
「烂人,死了该下十八层地狱!」
纷嚷间,几个小孩甚至朝我们扔起石子。
小棠害怕地往我身边靠,我护着她,她对我道:「梨姐姐,为什么他们要骂我们,还要砸我们?」
「因为他们被蒙了心,分不清是非。」我低声回答。
小棠似懂非懂地点头。
等快到地方时,一颗石子砸到我背上,我站定回身,冷冷扫视拥挤的人群。
俯身捡起石子砸回去。
「五十步笑百步。」
我高声道:「姜国亡国之时,你们有谁挺身而出,同样是缩头乌龟,苟且偷生,你们怎么不先死?」
人群静默了一会儿。
随即,辱骂声铺天盖地袭来。
而我们已经进了院子,大门禁闭,将所有声音隔绝在门外。
院子里多了一位贵客。
他约莫而立之年,一袭宝蓝色锦服,丹凤眼,见人三分笑。
娘亲悄悄告诉我,此人身份尊贵,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安王萧寻。
红袖楼接连出事,皇上派他来看守我们。
我偷偷望了萧寻一眼,总觉得他目中精明,不像是被动而来,倒像是主动被我们所吸引来的。
众人向萧寻行礼。
萧寻眯起眼,笑着望向最前头的老鸨,「听李将军说,你死前有三愿,一愿见皇兄一面,那二愿呢?」
「二愿姜国国泰民安,百姓富足……」
老鸨恭敬回答,她稍稍抬头,意有所指般,与萧寻目光交汇,说出后一句话,「愿王爷福寿绵长,直登天阙。」
萧寻闻言,脸上的笑愈发意味深长,「皆如所愿。」
我恍然明白了什么。
9
距离中秋还有三日。
院落远离富贵地带,平民较多,时不时能听到他们的嘴碎声,消息也灵通许多。
听闻最近死的人很多。
那些敌国探子,不论潜伏得多隐蔽,皆一一被揪出来,斩首示众。
连带其家人,通通命丧黄泉。
市曹里的青石板被血染红,怎么洗都洗不净。
那些人说的绘声绘色。
我不愿再听,去了娘亲的屋子。
娘亲立于桌前,手中执笔,挽袖蘸了些朱砂,又一次在纸上划去一个名字。
朱红划痕如同一道道血痕。
轻易了结纸上之人性命。
如今没死的敌国探子只剩两三个。
等他们死尽,意味我们最后一点价值被榨干。
那时正巧迎来中秋,也迎来死期。
娘亲见我来,没有说话,我也不打扰,只静静站着,与她一同看纸上的名字。
她凝视其中一人的名字很久。
而那人,我同样认识,他身份比起其他探子而言,要尊贵的多,权势人脉最大最广。
此人正是敌国的一位小世子——沈景。
娘亲是京中有名的舞姬,可谓一舞倾城,亡国前如此,亡国后亦如此。
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但最长久的唯有沈景一人。
记忆中,沈景比娘亲小,模样俊俏。
总喜欢给我带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那会儿我在树下解鲁班锁,娘亲与他站在远处谈话,他满目恳切,「妍兮,你跟我走,我纳你为妾,绝不亏待你。」
娘亲一再摇头,冷静推拒。
而后走过来拿走我手中的鲁班锁,强塞进他手里。
「为何?」他捧着鲁班锁,不解问:「你当真愿意在青楼磋磨一生?」
清风拂过,满枝树影簌簌。
娘亲没回答他的话,只望着天边的宫阙,淡淡道:「国仇家恨,不可逾越。」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据我所知,沈景至今仍留在京城。
回忆戛然而止,娘亲收起名单,另外摊开笔墨,着手写信。
我瞧了两眼,是一封求助信。
「娘亲,没有用的,他救不了我们。」我劝。
「不,我可以让他带走你与小棠。」娘亲笔下不停,「如今局势诡谲莫测,你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你和小棠与我们不一样,或有一线生机。」
「我不会走。」我抬眸定定看着她。
不等她开口,我继续道:「我有一计,或可一试。」
娘亲执笔的手一顿。
10
我与娘亲商议好计划后,娘亲继续写完信,我则拿上信和特制的哨子去院墙边。
哨子一响,会有雀儿飞来衔信。
但不巧的是,哨子刚触碰到唇,一个高大的阴影便投落于身。
「手里东西拿出来。」
李铭面色冰冷,站在我面前。
我垂着头,乖乖递出信。
他接过,当着我的面拆开,越往下看,眉头拧得越紧。
我心念一转,开口道:「娘亲说,这位敌国沈世子行踪极其隐蔽,她愿以身作饵,用书信诱他出来。」
「当真?」李铭一脸怀疑。
我敛衽行了一礼,「小女子不敢欺瞒将军。」
李铭视线落在我身上,来回梭巡,半晌道:「我念你父亲的恩情,未曾为难你,你莫要因此得寸进尺,胡作非为。」
他声音一沉:「如若不然,绝不轻饶。」
「是。」我诺诺应。
李铭见我乖顺,方持信离开。
我目送他走远,回过头,娘亲正站在门廊下看着我们。
我朝她点点头。
她回以笑意。
后面,我又秘密求见安王一面,等到日暮时分,才去娘亲的住处。
还未到地方,便见一抹倩影在院中起舞。
娘亲换上了许久没穿的红裙,舞步轻旋,长袖翩翩,恍若落入凡尘的红梅仙子。
一舞毕,娘亲展颜一笑。
「既然将军和梨儿都来了,不如一道去用膳。」
11
我这才发现身后还站了个人。
李铭不语,但仍跟着我们进了屋子。
屋子里摆了满桌的菜,荤素俱全,十分丰盛,看的出来都是娘亲一手做的。
我与娘亲很自然地坐到桌旁。
李铭最后落座,却迟迟不动筷。
「怎么,将军是怕妾下毒?」娘亲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转头对我道:「梨儿,你莫管他,快吃,菜要凉了。」
我听此也不客气,大口扒起饭菜。
我早就饿了。
娘亲笑望着我,回过神,筷子虚点了点其中一道菜,「这道糖醋里脊,妾身学了很久,之所以用尽心思学,是因为某人爱吃。」
「那时国未亡,林将军邀他在家中用午膳,他第一筷子夹的便是这道菜,妾悄悄记下了。」
「后来他问妾想要什么,妾说金银珠宝俱有,不缺什么,他便自己雕了支梅花木簪,赠予妾,问一颗真心够不够。」
李铭听着娘亲的话,仍然不动筷,仿若陷入某种回忆中。
良久面色不悦地开口:「真心?你对那沈景,可有真心?」
我清咳一声:「娘亲,你今日的菜醋放多了。」
「嗯,酸着某人了。」
娘亲淡然望向李铭,「真心这事,直到现在,妾依旧摸不透。」
他二人僵持。
但娘亲眼神冰冷决绝,没有半分情意。
「我吃饱了,你们慢聊。」我找借口离开。
走时不忘为他们合上门。
门内传来李铭的声音,「我可以用军功求皇上保你一命。」
「将军前两日还在提妾的死期,如今后悔了?」是娘亲带了点嘲讽的笑。
「我……」
「多谢将军好意,但不必了,妾在意的人很多,无法独活,除非将军能救所有人。」
「这怎么可能?」
「那妾无话可说。」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我没有多留,转身就走。
快了,明日很多事能见分晓。
12
翌日,沈景果然来了,潜进娘亲的屋里。
我先一步躲进衣柜,默默观察局势。
他前脚刚进屋,后脚李铭就带人闯进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沈景大惊失色。
想逃却来不及了。
「兮娘子诱敌有功。」李铭当着几人面说。
「妍兮,你骗我?亏我还来救你,你这个贱妇!」
沈景大怒,抓起茶盏砸向娘亲。
娘亲不躲不避,生生受下一击,额角处渗出鲜血,她静静看着沈景,「我骗的,不止你一人。」
话音刚落,外头立马传来萧寻的声音。
「捉拿叛国贼子!」
随即,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二话不说压制住李铭。
萧寻现身,悠悠笑道:「李将军,你暗中通敌,居心何在?莫非是想造反?」
「王爷明查。」李铭反应过来,面上看不出慌乱,语气仍旧镇定,「是末将得到消息,带人前来抓捕敌国探子,并非通敌。」
「那这封信是怎么一回事?」
萧寻摆手,士兵听令,将一封书信展开放在李铭面前。
这封书信不是娘亲写的求助信。
而是萧寻让人伪造的,无中生有的一封叛国信。
他接着道:「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私通之意,是将军的字迹,且是你亲手递出去的。」
李铭只看了信一眼,摇头,「这不是我递出去的那封信。」
「不对,这就是!」萧寻眼带笑意,极其笃定,「你手下亲眼瞧见你递信。」
李铭环视一圈周遭人,开口欲说些什么。
也许他想说,他递出去的是娘亲写的那封求助信,不是这封突然冒出来的叛国信。
可惜,娘亲的求助信在被沈景看到后,萧寻就派人潜进沈景的住处,偷偷销毁,换成叛国信。
如今剩下的,也唯有叛国信。
最终李铭似是明白了什么,一句解释也没说,苦笑道:「原来如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就算解释再多也无用。」
「李将军棋差一招。」我见事情已成,从柜子里出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军当时应该多想想。」
「所以你昨日是故意让我撞见?」他问。
我点头。
是谁自以为勘破了计划,又落入别人布置的陷阱。
一切皆已明了。
李铭挣扎两下,看向娘亲,「你也知道对不对?」
娘亲不语,算是默认。
「昨晚那顿是断头饭?」他难得神情凄惶,「我说过会保你,你怎么忍心……」
「局势在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娘亲淡声道:「无关是非恩怨。」
「从前过往,对于我来说,早就不重要了,回头便是错。」
「是啊,我若不回头,便能一心一意等着杀你。」
李铭说完这句话,认命般被士兵压下去。
唯剩下沈景犹在大喊:「妍兮,我又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坑害我!」
「梨儿还小可能不记得,但我记得。」娘亲回答:「当年屠尽林将军一家的人中,有你的影子。」
「林将军不仅于李铭有恩,于妾,也有恩。」
我心中一震,不自觉握紧了娘亲的手。
待喊声渐远,全部人走后,娘亲仍站在原地出神。
我小心翼翼问她:「娘亲,你可是难过?」
她摇头:「不难过,只是惋惜。」
我默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娘亲却弯了弯眼,微微笑道:「梨儿大了,凡事要往前看,过去的便过去了。」
我点头答应。
13
萧寻动作很快,立刻将李铭通敌一事上报给皇帝,说他利用兵权意图与外敌勾结,谋权篡位。
甚至连王厉之死的帽子也往他头上扣。
只说他欲除掉身边人,独揽大权。
萧寻做事狠辣缜密,该伪造的,该集齐的证据皆已齐备,由大理寺呈给皇帝。
皇帝多疑,直接下令将李铭收押入牢,不日问斩。
与此同时,京城传出新的风声。
大抵是姜国未复国时,红袖楼的妓子们忍辱负重,冒着生命危险,以身子窃取敌国情报,暗中传递给皇帝,用以复国。
那时敌国君主嘲讽说:「无论战场还是床榻,姜国人注定匍匐于我们之下。」
可他不知,他视于草芥的我们。
在不知不觉中,反客为主,倾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权政。
将他们赶出姜国。
风声一传出,京城中有人信亦有人说是谣言,两方争执不下,倒闹得沸沸扬扬。
皇帝大怒,但又不能马上杀了我们。
一旦如此,便坐实了他心虚的事实。
萧寻借机提出,两位将领接二连三出事,红袖楼女子间暗藏玄机。
不如皇帝自己亲自前去一探究竟,重振君威。
皇帝允了他的提议。
将在中秋那日来,一有不对,便会就地斩杀我们。
14
萧寻在中秋前夕将这一消息告知我们。
姑娘们听此,聚在一起闹了半宿,她们不曾提死,也不曾害怕,只安慰我与小棠:「林小姐,你是功臣后人,不比我们这群低贱的妓子,我们到时联名搏一把,求皇上放过你。」
她们看我的目光,像看小孩子,温柔平和。
可我今年已满十七,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而她们,本就该好好活在世上。
烛火燃尽,姑娘们累了,后半夜才东倒西歪地睡去。
小棠睡前迷迷糊糊问我:「梨姐姐,死后会是什么样?」
我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姐姐不知,但姐姐知道,我们不会死。」
那夜,我做了许多纷乱的梦。
梦境开始,是皇帝昏庸,致使国库空虚,敌军攻城。
父亲秉着家国大义,誓死守城。
李铭则负责护送皇帝弃城而逃。
那日,父亲身死,满目残肢断臂,鲜血淌了整座城。
舞姬成了我的娘亲,护着我进了红袖楼。
画面一转,亡国后,楼里一位姐姐给敌国大臣作妾,她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偷了敌国布防图也无人知晓。
反而是受大臣家主母嫉害,整整打了五十大棍。
她被人抬出来时,仍有一息尚存,血泪相和地告诉我们,「世人皆说妓子低贱,不知亡国恨,可我偏要他们知晓,我们出卖身子,亦为复国,亦可为国抵死相拼。」
她将布防图交给我们。
布防图被护得很好,只沾染了一丝血迹。
而姜国皇帝未曾注意到那血迹。
一场大火,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容不下功臣,更不会怜惜一群妓子。
15
八月十五月儿圆。
姑娘们挂起了灯笼,灯笼是她们用自己的衣衫所制,因此五颜六色的。
树上,门廊边,只要能挂的地方,皆挂上灯笼。
皇帝很晚才来,萧寻同他一起。
那时一轮圆月悬于高空。
院中各色灯笼五彩斑斓,显得光怪陆离。
姑娘们就在此间载歌载舞。
娘亲作为领舞的,舞了一曲惊鸿舞。
皇帝看呆了去,要娘亲作陪。
老鸨出面,阻止娘亲上前,提起酒壶,给皇帝和自己各倒上一杯酒。
皇帝不饮。
老鸨笑道:「皇上是怕有毒?老奴喂养陛下多年,陛下派老奴经营红袖楼,让姑娘们收取情报,老奴照做,陛下要老奴与姑娘们赴死,老奴甘愿,陛下还不相信老奴么?」
她说罢,饮下杯中酒,「不知陛下是否听过,老奴说过有三愿,一愿二愿已了,还有第三愿。」
「此一愿,事关国运兴衰。」老鸨着重强调。
「是什么?」皇帝神情急切,饮下酒。
或许他不觉得一个对他百依百顺的老妇会怎样。
老鸨见状退开两步,行了一个大礼。
「老奴第三愿,愿江山易主,楼中姑娘岁岁平安。」
说完,她嘴角溢出黑血。
皇帝面色大变,惊道:「酒中有毒!」
他捂着肚子扑倒在案几上,神情痛苦,「你竟要与朕同归于尽,哪有这么容易,来人!朕要所有人陪葬!」
然而,侍卫们无一人听令。
姑娘们不慌不忙,该斟酒的斟酒,该弹琴的弹琴,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皇帝又疑又惊,「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寻此刻为他解惑,「皇兄,您安心让路,江山我来接手。」
「原来是你!你们联手害朕!」皇帝怒不可遏,「你怎么敢?」
「王厉李铭都死了,皇兄你左膀右臂皆断,我有什么不敢的。」萧寻闲闲笑着,云淡风轻。
皇帝见孤立无援,又将矛头转向老鸨,「你弑杀天子,大逆不道!」
老鸨咳出两口血,反驳,「你败国,诛杀有功之人,不配为天子,老奴是在为民除害。」
「你!」皇帝咬牙切齿,「你不怕后世留下骂名?」
「老妇我护住满楼女子,用一命换多条人命,问心无愧,到了地府,阎王爷自会决断!」老鸨朗朗大笑,血越咳越多。
弦乐声此时才止,姑娘们哀哀看着老鸨。
皇帝急怒攻心,支撑不住倒地,竟先一步断气。
萧寻探了探他的鼻息,叹了口气。
「真是可怕,接连两个男子,甚至连皇上都栽在人人看轻的妓子手上。」
「只愿王爷信守承诺。」老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道。
众人连忙上前扶住老鸨。
姑娘们围在她身旁,哀泣声不断。
「老人家放心,本王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说到的一定做到。」萧寻开口,眼中诚意不似作假。
老鸨一向识人准,闻言才咽了气。
娘亲为她合上双目。
姑娘们哭成一片。
有温热的液体一道道滑过脸畔。
我随手一摸,才发觉泪流满面。
16
老鸨和萧寻的交易很早就开始了。
王厉死在红袖楼,大火下姑娘们安好无恙逃出楼,只有一人自愿身亡。
这些都向萧寻证明了我们的实力。
我们帮他砍除皇帝身边有能力的人,助他名正言顺即位,他答应放我们一条生路,并且帮我们澄清骂名。
就此,姑娘们欢聚一场,各奔东西。
京中已经有明白人对我们投来敬佩的目光。
但我和小棠,还有娘亲,不愿再待在京城,准备带丽娘和老鸨的骨灰回故乡。
故乡路遥,马车辘轳远行。
我问娘亲:「那晚王厉是怎么死的?」
「丽娘将他灌醉,我引他去池塘,联合几个姑娘把他按在池子里,他溺水而亡。」
娘亲嗤笑,「他死前一个劲求饶,说自己错了,可人哪有回头路?最终还是死在了自己最瞧不起的人手里。」
「原来如此。」我点头。
随即揽过小棠,目光望向车窗外,
此后,我们三人,将摆脱所有枷锁,迎来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