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3189更新时间:26/06/04 13:00:28
国破家亡那日,我被府中的舞姬带回了青楼。
她一边擦干我脸上的血污,告诫我忘记将军之女的身份,唤她娘亲,她会护着我活下去,一边换上纱衣,抹上唇脂,媚态十足地准备迎接进城的敌军。
姑娘们娇俏柔弱,惹的那些敌军大汉留恋不舍,不但将这座青楼保了下来,还把姑娘们献给王公贵族。
敌国君主趁此嘲讽:「无论战场还是床榻,姜国人注定匍匐于我们之下。」
从那天起,这座青楼名声大噪,亡国诗人们写诗嘲讽她们不知亡国恨,沦为阶下囚的将领们恨不得将她们头颅生生砍下。
十三年后,姜国复国,夺回京都,第一件事就是屠楼。
年逾半百的老鸨笑了笑挡在我们身前:「老妇与这楼中姑娘们自愿赴死,不过死前还有三愿。」
1
天色微暗,官兵来的如此之快。
「反贼当诛!」
一声低喝响起。
满身酒气的恩客刚出门,头颅便「刷」一下落地,鲜血喷溅。
血滴溅上门口玩耍孩童的脸。
小棠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我赶忙上前,紧紧护住她,抬眼去看。
二十余个官兵迅速围住红袖楼。
领头的人有两个,左边人五官锋锐,如利刃出鞘,另一个浓眉圆目,蓄满络腮胡,手中长剑滴血。
「你是谁?」左边男子见到我的模样,眼中浮现几分诧异。
「李将军不记得了?她是林将军的女儿。」娘亲听到动静,匆忙从楼中跑出,扶起我,对他再一遍强调:「你救命恩人的女儿。」
她话说出来。
我这才知晓,原来这人曾是我爹的副将——李铭。
而他旁边那人,名王厉。
李铭眼中有一瞬怔忪。
趁着这会儿功夫,楼里姑娘鱼贯而出。
她们身着各色裙衫,妆容精致,站成两排。
「哪位官爷来了?」
人群中方还桀骜的丽娘,见了王厉那刻,忽然间愣住了。
眼睛一动不动凝视着他,目光凄然复杂。
王厉与她视线对上,不自在地移开眼,吼道:「主事的人呢?!」
年过半百的老鸨站出,带众位姑娘盈盈一拜,「各位将士远道而来,老身我与楼中姑娘自知难逃一死,但死前有要事相谈,可否耽误些时辰?」
李铭与王厉对视一眼,犹疑了会儿,还是允了她的话。
他二人进屋,剩下的人守在门外,几位姑娘跟着进去。
我紧了紧小棠的手,带她进屋。
2
屋内熏香燎燎,丽娘为王厉奉茶,或许是因为紧张,手一抖,大半茶水泼了王厉一身。
「滚!」王厉一把推开她,眼神嫌恶,吐出一个字:「脏。」
丽娘跌坐在地,顿时红了眼眶。
可我明明记得,向来烈性的她从不轻易落泪。
娘亲在我疑惑的目光中淡定近前,拉起丽娘站到一旁。
老鸨叹了口气,望向我与小棠。
「两个小姑娘无罪,可否放过她们?」
「小棠这孩子,是我们大雪天捡回来的,素来乖巧,未曾侍客。」
「还有林小姐,林将军之女,烈士遗孤,与我们并无干系,清清白白一个玉人儿。」
「烈士遗孤又怎样?」王厉冷嘲:「林将军为国捐躯,忠烈而亡,他女儿倒好,竟和青楼女子搅在一块,简直败坏她爹名声,谁知她在青楼耳濡目染,长成了个什么东西。」
娘亲闻言面色一变,几乎要冲上去。
「行了。」李铭制止他的话,回归正题,「话已说完,杀你们是天子之令,白绫和毒药,自选一样。」
「总归是一死,全不全尸,又有何区别?」娘亲讥讽,眸中含着水光,「外人皆传我们水性杨花,苟活于世。但你是皇上亲信,你该知晓,姜国能复国,凭的是什么?」
凭的什么?
这事我知道,我曾偷听过她们谈话,这些年来,楼中姑娘明面上以身侍敌,实则是在王公贵族间收取情报,暗中传递给姜国皇帝。
复国成功,大半功劳在姑娘们。
姑娘们因此折损多少,我不清楚。
我只知姜国皇帝为了维护威严,不愿承认靠妓子复国。
白白让她们落一身骂名。
最后还要借此斩草除根。
3
「皇上亲自下令,不可违抗。」
李铭语气平静,却没敢看她的眼,「你们不听劝,别怪我不客气。」
他话音一落。
外面官兵便持刀剑冲了进来。
姑娘们面色苍白,聚在一起瑟瑟发抖,但无一人哀泣。
老鸨挡在我们身前,「事已至此,老妇愿同楼中姑娘们赴死,不过死前有三愿。」
「说。」李铭开口。
「一愿得见天颜,见皇上一面。」
「你疯了,皇上是九五至尊,怎会见你这等人?」王厉满眼鄙夷。
老鸨笑了笑,站直身子,一字一句。
「凭老妇曾是皇上的乳母,多年喂养之情。」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惊。
谁也不知,在红袖楼待了二十余年的老鸨,竟有此等身份。
事实证明,皇上仍是看重她。
那日,一袭玄色便服的男子来了红袖楼,楼里姑娘跪成一片。
我伏在地上,悄悄抬眼,只见一尾袍角扫过眼前,老鸨紧随着进了客堂。
客堂大门紧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腿已跪得发麻,小棠倚在我身边快要睡着时。
忽地,大门缓缓敞开。
众人恭迎圣驾离去,老鸨如释重负般舒口气,迎着一双双急切期盼的眼道:「皇上宽限了些时日,准许我们中秋团圆后再一同赴死。」
姑娘们喜极而泣,纷纷拥抱成一团。
唯有娘亲面色凝重,走近问:「前提是什么?」
「拔除潜藏在京中的敌国探子。」
娘亲沉思片刻,点头:「幸好我们留有名单,否则,如今只有绝路一条。」
「着手准备吧。」老鸨苦笑,牵起面上深深浅浅的褶子,「能拖一日是一日,头顶的刀悬而未落啊。」
她说完,拄起拐杖,颤颤巍巍离开。
我沉默望着她的背影渐远。
小棠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仰起头问:「梨姐姐,我们是不是能一起过中秋了?」
「不止中秋。」娘亲在一旁答,眼底倏然闪过一抹狠色。
她蹲下身,摸了摸小棠脑袋,又笑着与我说:「能长长久久的。」
「一定能。」娘亲喃喃。
我重重点头。
4
距离中秋还有七日。
红袖楼在京中极富盛名,修葺得十分华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样样不缺。
如今官兵日夜驻守,成了密不透风的牢笼。
前两日相安无事。
第三日时,王厉和丽娘在后院起了争执。
我躲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切。
「你这身子睡了多少男人,还有脸找老子?」王厉甩开女子的手,啐了一口唾沫,满脸嫌恶,「真恶心。」
「当年是谁说永远陪着我,不会嫌弃我,后来又是谁断然抛下我离开?」丽娘上前两步,紧拽住王厉的衣袖,声声控诉,「你既无情,我为何要替你守身如玉?」
「你还有理了不成?大男儿志在四方,怎会因一个女子停留?敌军来时,你就该以身殉节,这才是大义!」王厉高声道。
丽娘闻言一脸震惊,声音颤抖,「你就愿意眼睁睁看着我死?」
「笑话,我一生难不成就你一个女人?」王厉语调轻蔑,斜眼晲着她。
「你无耻!」
丽娘尖叫,一巴掌甩在男人脸上。
「娘的!你敢打老子?!」王厉侧过头,一脚踹向女子。
那一脚极狠。
丽娘被踹倒在地,面色痛苦,整个人蜷缩在地。
眼见事态严重,我顾不上太多,拦在丽娘面前,「王副将,你堂堂男子汉,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
王厉一愣,见是我,高举的拳头才慢慢放下,骂道:「一群贱货!」
说罢拂袖而去。
我松口气,转身去扶丽娘。
丽娘借力从地上站起,艰难开口:「我误以为是我脏了身子,王郎才会厌恶我,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只顾自己,从未在意过我的死活。」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我错了。」
她落下泪来。
「说话费气力,我扶你回屋。」我拉起她的手臂往肩上放。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她摇摇头,使劲握住我的手,「梨儿,你去找你娘亲,请她去我那儿一趟,越快越好。」
丽娘定定望着我。
我能看出她眼中翻涌的恨意。
遂答应声「好」,快步去了。
娘亲过来后,与丽娘在屋子里谈了很久很久。
临近日暮,娘亲才出来,叫上我去梨花树下挖酒。
我不明所以,但也照着做了,同娘亲一人搬上一坛酒,送到丽娘的住处。
「梨儿,今夜你照顾好小棠,好好待在房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娘亲如此嘱咐我。
我郑重答应。
当夜,丽娘房里传出男子醉醺醺的骂声,因隔的远,声音模模糊糊。
我轻轻拍着小棠入睡。
抬眼望向窗外。
今夜无月,外边漆黑如墨。
唯有凉风阵阵,令人心生畏惧。
5
翌日,王厉死了。
听闻是醉酒掉进池塘里淹死的。
堂堂七尺男儿,又上过战场,竟这般轻易死,李铭自是不信。
他召集起全楼姑娘,挨个跪在前院审问。
跪在最前方的是丽娘。
「昨夜王厉是在你屋里喝酒?」他冷冷问,声音如浸了寒冰。
「是。」丽娘低垂眼,镇定自若,「昨日妾身情绪过激扇了王副将一耳光,夜里以上好的酒酿赔罪。」
「是你害了他。」
「将军无凭无据,妾身冤枉。」
李铭压下眉目间的怒气,「你可知王厉跟了我多少年?」
「妾身不知,与妾身无关。」
丽娘抬头,平静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李将军节哀。」
李铭沉默,倏尔拔出长剑,架上丽娘脖子,「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
一时间,所有人面色一变。
丽娘闭眼,「若将军执意认为是妾身做的,那杀便杀吧。」
二人僵持,娘亲紧紧攥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但没有冒然阻止。
我知晓,她还在静观其变。
「呵。」李铭冷笑,剑尖转移方向,指向楼中一名无辜女子,「那我若不杀你,杀她呢?」
听到是别人,丽娘瞬间睁开眼,肉眼可见地慌了。
眼瞧要开口,娘亲立马出声抢先道:「将军,圣上有命,会留我们到中秋,你若杀人,就是公然违抗圣旨!」
李铭闻声,缓缓看向娘亲。
他眼底的情绪我看不懂。
压抑的怒火下,夹杂痛意与无奈,还有难言的矛盾纠结。
「妍兮,我不问你,是顾念往昔情谊。」
情谊?哪来的情谊?
我疑惑,努力回忆儿时的事,猛然间记起,王厉身为父亲副将时,常来家中做客,那时娘亲是府中舞姬,二人似乎有来往。
娘亲带我入青楼后,没事的时候常抚弄一支梅花木簪。
她说木簪是位从武之人亲手雕给她的,难得雕得这样细致。
一瞬间,我了悟。
原来娘亲和李铭的感情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