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本以为刻意的疏远，便是成年人最体面的告别了。

没想到的是，林筱是真的一点脸儿都不想要了。

陆川这边她行不通，竟然又打起了我的主意。

她找到不明就里的我妈，死活非要推荐她的小表妹去我的工作室。

「阿姨，现在实习机会不好弄，我表妹人勤快又不要工资，就想有个机会！」

老妈听了她的哄骗，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一个暑期工而已，年轻人需要机会嘛。」

求人求到了我亲妈那里，我只得暂时硬着头皮收下。

没想到的是，这位表妹不是一般人物，上班也才一周，就给工作室通了一堆篓子。

发错了文件，搞坏了机器，甚至还销毁了一大批精致的手稿。

每一个人都没能幸免，而身为老板的我既要安抚大家的情绪，还要解决一堆带着隐患的杂事。

小表妹演了一出绿茶戏份后，被我无情地赶走了。

「人家本来就是免费劳力，白白干了一周，还要被这样骂走。」

望着她那「炉火纯青」的哭戏，我确认了她已经得到了自家表姐的「真传」。

忙得焦头烂额的我，差点忘记了同学聚会的事。

幸得班长提醒，我才回忆起来。

想当初不认识林晓之前，我跟我们班长是最要好的了。

我俩家境相仿，还是自小学开始的「好友」。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了，就慢慢疏远了。

见到此时特意开车来接的她，我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其实这次是我组织的，一方面是想跟同学们聚聚，一方面也是庆祝自己重获新生。」

在班长的车上，她用最自然的语气同我说了这一年来她人生最惨痛的经历。

才结婚，就查出了乳腺癌。

丈夫接受不了她要切除的事实，委婉的和她提了分手。

她战胜了癌症，也看清了人性。

一场生死让她释然了许多，连带儿时的怨念，也彻底放下了。

等红灯的时候，她自然地拍了拍自己的右胸，对着我坦然的一笑。

「这是假的，看得出来吗？」

明明她笑得开心，我却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心疼、敬佩、还有对自己后知后觉的惭愧。

「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联系我啊，你出这么大事儿，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最终，我的泪水还是决堤了。

「就小时候不是幼稚嘛，我听见你背后说我坏话，我也不开心啊。」

「说你坏话，什么坏话啊？」

「不提了不提了，也怪我自己小心眼儿。」

班长倒是豁达，可我却生了疑问。

她不是那种造谣生事的人，她既然敢当面说，必然是有那么一回子事的。

架不住我的追问，她这才说了实情。

原来，当年她明里暗里听了不少关于我「腹诽」她的坏话。

嘲笑人家胸大还不好好穿内衣，跑步的时候一颤一颤的，

诬陷人家男女关系不正，那胸都是男孩子摸大的，

……

诸如此类的烂话，通通都是借由林筱嘴巴里传出来的，但是冠的都是我的名字。

青春期自然的「发育羞辱」，让班长始终没有同我「对峙一次」。

误会横亘了快十年，也让我们的情谊断了十年。

「林筱那个王八蛋，两面三刀口服蜜饯的东西！要不我也纳闷呢，你这个嘴上嫌弃内衣的人，咋还自己当上设计师了呢？」

真性情的班长已经开骂了，我也恨得牙根直痒。

「我也是真心给了白眼狼，浪费了十年好光景。」

同学会上，重新交好的我俩虽然没时刻在一起，目光总是不自觉的对望。

不明真相的林筱像是只花蝴蝶一般，来回的在人群里穿梭。

她炫包，秀脸，嘚瑟吹嘘自己的一切。

我却实在的清楚，那里边没几样是真的。

冷眼看着她搭台子唱戏，心里暗戳戳地下了决心。

同学会还没结束，我便同班长一起离开了。

回去的路，是我开的车。

她带着笑，嘴巴里呢喃着儿时的趣事，不知道是梦话还是倾诉。

而我笑着笑着，竟然又哭了。

擦干了眼泪，平复了情绪，这才叫醒了她。

陆川早早地已经在附近等候了，只见我挥手告别，就把车子开到了面前。

班长看着我俩幸福的模样，笑得比我都开心。

那份发自内心的真挚，是我许久未曾感受过的了。

坐到陆川的车里，我再也控制不住了，卸下了防备把所有的事说了出来。

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对恶人的信任，造成了我对好友一辈子的愧疚，终究还是摧毁了我伪装出来的坚强。

泪水里有着太多的情感，陆川慢慢地开着车，给我拉长了宣泄的时间。

终于，我们到了家，我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阮阮，这口气交给我处理，好吗？」

陆川用理智压着心疼，可心里的恨意已经滋生。

我知道他是有能力的，但是我明白，有些事只有自己来才有意义。

摇了摇头，我的眼神变得坚定又冷酷无比。

「不，我自己能行。」

5

林筱得知表妹被开除，主动跑到我的公司来。

她的台本儿还没念，我就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长长的账单罗列出来，都是她表妹造成的损失。

我装作一脸苦恼的样子，直说找不到人赔偿了。

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表妹的联系方式的时候，林筱立刻改了画风。

「哎呀，你说她就是刚毕业的小学生，你真要她赔偿你好几万块钱，她还不得跳楼去了？」

「反正你家陆川有的是钱，你就别跟小孩儿一般见识了吧。」

林筱上下嘴唇一碰，拿不到赔偿的我反倒成了矫情的人。

心里早已看清了她的嘴脸，可还是会觉得她的无耻太过没有底线了。

送走了这尊大佛，我继续沉迷于工作之中。

昨晚后，我对林筱的立场全变了。

不仅仅不再是朋友，而是敌人。

对朋友我真心以待，对敌人我睚眦必报。

思来想去好几天，可惜善良惯了的我还是想不出那些下作的门道。

我还没想清楚下一步的走向，林筱反倒主动找上了我来。

「你看，之前都是我表妹不懂事儿，你别计较了。」

「这回我给你介绍个靠谱的，咱亲弟弟！」

林筱一招手，一个个子蛮高的小伙子就站到了我的面前。

林彬，确实是林筱的亲弟弟。

有一说一，那小伙子长得确实不错。

187的大高个，服装学院在读的大三学生，跟他姐姐一样，有副顶好的皮囊。

林筱的弟弟比她脑子灵活点，至少大学还算是自己考上去的。

像是推表妹一样，她又把自己的亲弟弟安插了过来。

无利不起早，她的行为绝对含着什么深意。

我按兵不动，勉强收下了人。

起初的林彬还算老实，工作也做得不错。

甚至好几次，他都能超常完成。

不按套路出牌的林彬，更加让我惊觉。

林筱才不是省油的灯，她一定在下一盘更大的棋局。

陆川的公司因为一些项目调整，忽然变得忙了起来。

连我的生日，他都没办法准时赶回来了。

公司的人吃着他定高级法餐，一边夸我有个好男友。

选择了什么样的人，就要承担相应的一切好与坏。

说心底没有小遗憾绝对是假的。

哪个女孩不期盼着心爱的男友陪伴自己过生日呢？

我也不例外。

吃完了饭，我这才发现有重要的文件落在了公司。

上次的「表妹事件」让我长了个心眼儿，最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留有叫别人损毁的机会。

急匆匆地赶回了公司，却在办公室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大灯打开，眼前却不是我想象中的场景。

玫瑰和礼物盒还没放好，男孩子慌乱无措的一笑。

林彬带点害羞，解释了眼前的一切。

他自知只是个配不上的暗恋者，送份不记名的礼物，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是我两个月薪水买的，下周我就回学校了……」

青春的脸上有着爱而不得的怯懦，更添了几分醉人的魅色。

要是别人，估计早就沦陷了吧？

林筱的计谋又多了一条啊。

为了使用美男计，连亲弟弟都出卖？

有趣，真叫我是大开眼界啊。

我不动声色，只是听着他默默表演。

林彬将我的沉默误解为「纠结和试探」，他终于大胆的走了过来。

空着的手被抓住，直直伸到了他的胸膛里。

见我没有第一时间抽手，林彬得意的一笑，直接单手脱了自己的上衣。

胸肌腹肌再好，也遮不住美丽皮囊下肮脏的心思。

眼见着证据收集到位，我毫不留情的抽回了手。

「小王八蛋，你那点儿色心我早就看透了。」

「我给你两条路……要么现在穿上衣服立刻滚，要么我报警后给警察看你的录像，社死一遍后你再滚。」

冷脸配上警告，最终还是吓到了林彬。

他尴尬的笑着提起了衣裳，立刻就离开了。

重新看了遍录像，我满意地点了保存。

6

林筱的招数多，我也不少。

两个小时后，林彬带着满脸的疑惑，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估计他也懵了。

刚才还义正言辞的骂他的人，怎么一转眼反倒还约上了他。

「公司人多嘴杂，我只能那么说，没吓着你吧？」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现在我也学会套路了。

「姐姐跟你赔不是了，你别生气，行吗？」

林彬半信半疑，可一向以来在女人圈里的自信还是叫他接过了我递上去的啤酒。

「其实时代怎么变，男人跟女人都是不一样的。」

装作遗憾的模样，我的语气悻悻的。

「咱们俩暂时是没缘分了，不过姐姐也想能总看见你。」

打开屏幕，递上去一张有点模糊的照片。

「这是陆家的远亲，叫秦泳儿，她自幼丧父，母亲也刚去世，家里有的是财产，十辈子也花不完!」

「我见过她几任男友，跟你完全是一个类型，经常去各大夜店买醉，弟弟，姐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见好就收，留白等待。

如果是贪婪的鱼，早晚都会上钩儿。

林彬看着照片里的女人，眼睛里放出了贪婪的光。

不过才三天不到，本来勤快的林彬就没了踪影，消失地仿佛未曾见过。

工作室有好信儿的跟我打听，我都是笑笑。

「可能谈恋爱了，就不想工作了呗。」

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员工也不再追问了。

再然后不到半个月，我就接到了林筱的电话。

「阮阮，我弟弟失踪了，还盗刷了我好几张信用卡，怎么办啊？」

我正在敷面膜，听着林筱惊慌失措的声音，却连笑都不敢。

本以为林彬只会被嘲弄一番，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动了歪心思。

当初我给他看的照片，根本不是什么富家女。

而是一个被调查的「杀猪盘」。

确实有人上了当，还是当事人亲口承认的，要不然我也不会有那张照片。

受骗的正是陆家的表亲，一个家道有点中落的贵公子。

比起丢钱，他更在乎那张脸。

所以最后还是忍气吞声，大事化小小事自己消化了啦。

通过对林筱的了解，我确认了她和自己的弟弟不过也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于是我才有了把握，知道林彬绝对不会把「傍富婆」的事告诉自己的姐姐。

但是还能把林筱拖下水，实属意外收获。

电话里林筱哭地要死，那架势似乎我不借钱给她，就是逼她立刻跳楼一样的绝情。

借钱是做梦，可是推荐条「财路」，我倒是很热衷。

我轻声安抚着林筱，并且把另一条还在计划中的「线路」指给了她。

这一次摸着良心，我可没有撒谎。

「他好色有家，可是确实大方，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挂断了电话，我不想留给她任何第二选择的途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究是相识一场，我不想走到逼死谁的绝路。

只要林筱还有一点点的理智和底线，只要她主动拒绝我，我便决意收手。

从此相忘于江湖，陌生于人海。

但是事实上，我最后还是收获了失望。

林筱当晚就跑到了那人的场子里，就地办了事。

黎明来了，我却依旧迎接了黑暗。

7

获得金钱的同时，林筱的行径也被男人的原配发现了。

她打了林筱一个狼狈，仓皇跑路的时候一个没注意，摔下楼去。

摔断了腿，也刮花了脸。

人还在医院住着，外边就直接封杀了林筱一切来钱的路子。

除了那些毫无保障的辛苦工作，出院后的林筱找不到任何一个愿意录取她的行业了。

林筱跑到母亲所在的佛堂，痛哭流涕地忏悔着。

「都怪我虚荣又贪婪，总想要我得不到的东西，现在我上了征信黑名单，估计马上就要被起诉了……..」

睁眼就能看到的牢狱之灾，路人都能瞧的出的跛脚狼狈。

现在的林筱像条落水狗，哪还有曾经的半点姿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一回林筱似乎是真的悔恨了。

老妈听闻了她的遭遇，一辈子吃斋念佛的她告诉我不要带着恨意过一辈子。

我答应最后见她一面，还会帮她找个专业人士看看能不能跟银行商量一下，尽量不要闹到坐牢的地步。

林筱满嘴的感谢，非拉着我去要去再吃一次学校附近的小面馆。

想当初我和林筱不知道在那里吃过多少回，后来学校扩建，面馆也不知道搬迁到哪里去了。

见林筱忽然提及，我心底最后的一丝暖意升起，毫无防备的点了头。

当我在她的指引下驱车到了一个地方后，才发现事有蹊跷。

可惜的是，我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人就失去了行动力。

早先坐在后座的林筱掏出塑料绳，死死地勒住了我的脖颈。

「我林筱的人生是毁了，要是不拉上一个陪葬的，我走得可就太孤独了啊！」

濒临生死关头，我才忘了一件事。

穷途就会陌路，何况林筱本身就是个没有底线的亡命徒。

后视镜的女人因为丑陋的疤痕变着越发的狰狞，一脸要置我于死地的凶残。

强控制着车子，可越来越严重的窒息感叫我真的要受不住了。

忽然，一股强有力的冲击感袭来，有人撞了我们的车。

林筱被冲击力带着，整个人跌倒了。

暂时呼吸顺畅的我用着最强的意念，踩下了刹车。

安全气囊弹了出来，给了我最后的防护。

恍惚中，有的人带着血迹冲了过来，打开了车门想要救我下车。

身体早已再次扭曲的林筱伸出了手，用着最癫狂的力量死命的拉着我的臂膀。

「要死一起死，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透过林筱被玻璃割破的嘴角，混着血污的话带着巨大的怨气，像是死亡的招魂铃。

那一刻，我真的吓蒙了。

油箱早被撞裂了，巨大的汽油味弥漫在空气中，有着催命的味道。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会死掉的时候，一声惨叫过后，我晕了过去。

8

当我从医院醒来，陆川刚送走了警察。

控制不住的咳嗽了几声后，我才用着有些沙哑的声音，问起了我最关心的真相。

「那女人还没死呢，但是牢底估计是要坐穿了。」

「蓄意谋杀加上恶意借贷，轻判也得二十年打底，重了就是无期，不过她断了四根肋骨，伤了腿骨又断了一条胳膊，脸也变成了‘裂口女’……」

「现在她人还在ICU，最后就看是牢房收她，还是地府要她了。」

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想点头，可脖颈上的疼痛阻止着我的动作。

陆川心疼的递上果汁给我，眼中满是怜爱。

「你真的要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愤怒里夹杂着哭腔，陆川没了刚才叙事的冷静，紧紧地回抱住了我。

「可你还是救了我啊，有你在我死都不怕。」

一切危机过后，我也终于有了撒娇的心情。

「对了，最后你怎么拉我出来的啊？」

那声惨叫还留下脑海里，我急需要知道答案。

眼见四下无人，陆川则是一脸坏笑。

「我拿着你车里的棒球棍，给她手打断了……」

「不过人家警察同志说了，犯罪事实当前危急时刻特殊处理，不用负法律责任。」

所有的惩戒都不应该凌驾于真理和法律之上，这就是做人的底线和意义。

再次回抱住同样挂了彩的男人，心底的温柔无限开始漫延。

我很庆幸得到了爱情，更庆幸他是个值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