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现实情感
作者:
天航字数:12996更新时间:26/06/04 09:46:06
07
王梓月愣住了,李虎子却反应很快,哇哇大叫起来「怀了!这肯定是怀了吧!妈的!这下子老子脸上有光了,让那群王八犊子说老子不行,靠!」
王梓月下意识的抚摸着小肚子,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初为人母的喜悦。
李虎子高兴的发癫,三叔也得到消息赶回来。
很快,李家的成员都到了。
王梓月坐在炕上,像个功臣。
三叔给大家发了烟,说是要办宴席。
我婆婆站出来说道「急啥,百日再办,别折了孩子的福气。」
「是是是,老嫂子有经验。」三叔兴奋的语无伦次「休息了两月也该出去卖货了,这样,虎子在家照顾媳妇,我带大川去。」
这话落下,我心里悬了两个月的事情才算落定。
我推了一把还愣着的大川,李大川立马上前给三叔磕了头「三叔!我一定跟着你好好干!」
晚上回去收拾东西,李大川兴奋的在屋里转悠。
他看见我箱子里放着那么多鞋垫,纳闷的问我「大夏天的,咋绣了这么多呢。」
「攒着将来能出沟了,去卖钱啊。咱不稀罕这东西,城里人都喜欢。」我给他叠着衣服,嘱咐他「你这次出去,多跟三叔学着点。路怎么走,货往哪儿卖,都记清楚了。」
李大川满口答应,拉着我说「媳妇,多亏了你。当年你娘被打死,我也没能拦住。唉,那会儿我也小,在三叔面前说不上话,往后我这猪猡生意做顺了。也让你跟虎子媳妇一样,不用干活。」
我垂下眼推开他,「说这些干啥,睡吧,明一早就得走。这一走就得小半年呢。」
拉了灯,躺在炕上。没多久就响起李大川的鼾声,我盯着脱落的墙皮,闭上眼睛就是我娘被打死的那一幕。
她已经瘦的没了人形,被吊在村头的大槐树上。
李三叔拿着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她,足足打了三天三夜,我娘咽了气。
「看看,这就是背叛咱们的下场!」
「谁阻挡咱们李家沟发财,谁就是咱们的罪人!」
是啊,所以我得帮着李家沟致富,帮着我男人赚钱。
08
李大川跟李三叔他们一行人出了沟子,没多久李虎子就告诉我,三叔准我出沟了。
「你没出去打过猪猡,怕你不熟悉。」李虎子说道「过几天狗剩家要出去,你跟他们一道。这是个辛苦活,人跟机灵一点。要走的远,你多学着点。」
我笑了「虎子哥,我不去了。」
李虎子一愣「咋又不去了呢,你不是想出沟子。」
「我是想出去挣钱呢,现在大川出门了,他回来能带着钱,我还出去干啥。」我从灶上端了一碗蒸肉给他「听说你媳妇最近吐得吃不下,这肉给她,我怀孕的时候就靠这一口了。」
李虎子端着肉,闷着脸半天才说「唉!弟媳妇,跟你说老实话吧!你要是真答应了,我还不让你去呢。我爹说了要考验你,我看他就是多心。你对我们老李家咋样,谁都看在眼里。我媳妇还跟我说,要不是你啊,她来沟子第一天就撞死了,哪里会给我当媳妇。」
我听了也只是笑笑,「三叔做这么大的生意,多个心眼也没事。」
「我爹不在,李家沟的事情就是我做主!」李虎子说道「以后去镇子上采买东西的事儿,就交给你了。后天要去一趟,村里缺了好多东西,你挨家挨户去登记一下。」
他交代完这事儿,还给了我纸笔,就离开了。
李家沟离镇子上远,大家有时候缺盐少油的,一个月总要集中去镇上采买一次。
整个李家沟就三叔家有一辆三轮车,能坐着三轮车到镇上。
这个消息传出来,我跟我婆婆在村里都长脸了,毕竟要买啥都得托付我。
我婆婆连连夸我「晓,自从你嫁进来,我们这日子一天比一天的好。当年我把你定给大川,真是长了眼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还是娘跟大川疼我。」我给婆婆到了洗脚水,拿出一些鞋垫来,「去镇子上,我捎带一点鞋垫,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保不齐有人看上。」婆婆翻看着这些鞋垫,夸我「你这手艺就是好,花样子也好看。」
我把那些鞋垫一个一个的放好,四年前从我进李家沟那一天就开始绣,足足四年了。
过了五个月,王梓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算起来足足七个月的身孕了。
我男人李大川跟李三叔他们一行人,终于回来了。
09
李大川这一次出去,带回十万块钱,足足十万!
他吃了饭洗了脸,还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三叔是真有本事啊,全国好几个地方都有他销货卖货的路子,不单单是咱们李家沟。」
我给他倒了一碗糖水,让他缓缓气,夸赞他「我男人就是有本事,这次是长见识了吧。」
李大川被我夸得一脸得意,悄悄告诉我「这些路子我都记下来了,往后三叔老了,咱也能自己出去买卖猪猡了。我现在才知道,三叔到底赚了多少钱。」
他一五一十的把那些销路,联络人都告诉我。
李大川虽然干活不行,脑子还算活络。
「等三叔老了,你就是这李家沟的一把手!」我兴奋的搂着他的胳膊说道「大川,我没嫁错人!你真是太有本事了,咱将来也是有钱人了,顿顿吃肉。」
婆婆喊他出去,背着我无非是那点事儿,分钱藏钱。
他们娘来对我来说,给我的现钱也是有限的。
我并不在意这些,整理着鞋垫,打算下个月继续出去卖。
三叔回来以后,这趟就要休息一阵子了。
王梓月七个月的身孕,按理说要请村里的神婆看男看女。
神婆也是接生婆,李家沟好多人都是她接生的,懂的看相看胎位。
这事儿是我亲自操办的,我去接的神婆,还给她拿了从镇子上买的红糖,食盐。
去三叔家的路上,我拉着神婆说道「婶儿,你也知道俺三叔就盼着这个娃呢。你要是有把握给他媳妇接个健健康康的金孙,那啥都好说,要是没把握,将来日子可不好过。」
一听我这话,神婆脸上就开始犹犹豫豫的。
这李家沟条件有限,产妇条件也各不一样。
她咋能说准,这孩子一定能生下来。
「大川媳妇,我这也说不上来啊。」神婆跟我说悄悄话「上个月我看过虎子媳妇,肚子大得很,怀孕这些日子吃得太多了,怕是不好生。你说咋办,给我支个招啊。」
「三叔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事办不好我也不想看你受罪。」我想了想说道「这样,你听我说。」
神婆听了连连点头,拍着大腿说道「还是你有主意!咱李家沟谁家媳妇有你这么能干!」
到了三叔家,王梓月挺着个大肚子躺在床上,正在吃鸡蛋羹。
李虎子在一边念叨着「一定得是个大胖小子啊,一定得是儿子。」
他一直这样说着,我看到王梓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害怕。如今的她就像是等待下崽的母猪,好吃好喝的供着,就为了生一个儿子。在李家沟,女娃是不值钱的。
王梓月害怕啊,她怕自己如果生下女娃,将迎来非人的待遇。
她一见到我,就满心满脸的是依赖,主动要拉我的手。
我赶紧按住她,让她好好坐着,不让她下地。
王梓月却死死攥着我的手,眼里的泪水在打转儿。
李虎子啧了一声纳闷道「怪了,我这媳妇一天到晚不爱说话,就愿意跟你待着。」
王梓月哪是愿意跟我待着,她只是知道,她一天是我没换成钱的猪猡,我就一天护着她。
在李家沟,人人都护着自己的财产。小到一只鸡,大到一头猪。
10
三叔催促着「神婆,赶紧看看我这儿媳妇怀的是个啥。」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神婆,李家有头脸的人都来见证这一刻。
李三叔是村里有脸面的人,传宗接代可是大事。
神婆坐在炕上,双腿盘坐,一只手在王梓月的肚子上摩挲着。
只见她嘴里念念有词,另一只手不断的掐算着。
过了十分钟,神婆忽然一阵抽搐,翻着白眼滚到了地上。
她浑身一个激灵,竟然跪在地上,叩拜起来「不得了!不得了!山沟沟飞出一条金龙!」
神婆神神叨叨的念着金龙飞天,这是要生个光宗耀祖的男孩!
李三叔激动的说道「确定是个男娃!?」
神婆站起来拍着大腿振振有词道「何止是个男孩!三叔,你们老李家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我可是看见真真切切的,这孩子浑身紫气,将来怕是要光宗耀祖,要当大官的!」
当大官!这三个字让所有人脑子都哐当一声。
在农村人心里,什么发财读书都没有当官来的威风啊!
李虎子更是激动的说道「我就说嘛,我李虎子的孩子肯定孬不了!」
我笑着说道「有这娃娃那天,梓月说她梦到了一只仙鹤托着一个寿桃给她送来。她胆子小,也不敢说,神婆,这是什么征兆。」
神婆一听,啧啧说道「三叔!你这金孙这是来为你添福添寿了!你将来肯定长命百岁,金山银山的享受着哩。」
「俺就说嘛!这城里来的女人就是不一样,能生个当官的娃。」
「三叔就是了不起,这李家要飞出李家沟,辉煌啦。」
「将来要在村头修个牌坊,听说当官的都这么干。」
屋子里的人脸上都罩上了一层光,仿佛已经沾染上了李家金孙的福气。
那些人更是说,能不能让自家女人也来摸摸王梓月的肚皮。
李三叔高兴的脸都红了,连连说好。
李虎子给大家发了烟,还给神婆发了整整两百块的喜钱,高兴的神婆笑的睁不开眼了。
11
这件事情,谁都欢喜哩。
我装作不经意的在神婆身上掐了一下,说道「这眼看着梓月就要生了,你就住下吧,好接生。」
「是这个理。」李三叔赶紧说。
神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不敢瞒三叔,你这金孙我是没福气接生哦。他是大富大贵的命,得去城里生,这才能显出金贵。生出来以后,再挂上一把金锁,刻上生辰八字,把这金贵的命锁上。」
历来拐来的猪猡就没有一个进过城,怕让人发现,更何况还是去生孩子。
神婆这话一出,三叔犹豫了,吧嗒吧嗒抽着烟。
其他人见状,都寻了个借口走了。
王梓月靠在炕上,忽然就哭起来。
李虎子赶紧问「好好的,哭啥嘛。可别哭,把娃给哭坏了。」
「当了娘就是心软呀。」我握住王梓月的手,看着她叹气「这天下的女人只要是当了娘,这一辈子就栓死了。梓月只是怕,神婆不接生,她自己不好生。」
神婆急了,连连说道「三叔,真不是我老婆子耍滑头。你这金孙,我老婆子多看几眼他都不高兴,贵气冲天。还是去医院生吧,保险。」
王梓月摸着肚子,流着泪说「我有这个孩子就够了,只要他平平安安生下来,其他的我都不求了。爹,我保证安安分分的,你放心。」
我垂着眼,盯着地上的烟头。
终于,李三叔说「收拾东西,准备进城。」
出了门,李三叔拉着我说「侄媳妇,你陪着她一起去。要是有什么状况,拼着不要孩子也要把她带回李家沟。」
李三叔为啥放心让我去?因为我是李家沟的拐二代,没亲没故,他放心。
「三叔说的啥话,保证儿媳妇跟金孙都给你平安带回来。」我信誓旦旦的打着包票说道「将来金孙孙真要是当了大官,可得提携提携我家大娃跟二娃。我得先回家安顿一下这两个娃娃了,省的我一走,他们就开始闹腾。」
一听我提到俩孩子,李三叔显然是放心了。
李三叔说「我儿媳妇要真是喜得金孙,我就把莉莉在哪儿告诉你,就当积德了。」
我笑笑「三叔,可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小妹过得咋样都是她的命,她要是回来我还得白养着她,累人。」
李三叔也没多说,反而塞给我五十块钱。
12
距离王梓月产期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就是进城的那一日了。
李虎子,我婆婆带上我,三个人陪着王梓月。
在三轮车上足足垫了两床厚棉花被,让王梓月坐在上面。
出李家沟的路上,王梓月一直看着沟子的方向。
她整个人的情绪显得非常奇怪。
我私下警告她「别想那些烂七八糟的事儿,把孩子生下来最要紧,知道吗?」
王梓月低着头不说话了。
到了镇上,李虎子买了客车票,我们要去县里。
镇上没有医院,只有小诊所,生孩子还是得去县医院。
我们的身份证,钱都在李虎子手里攥着。
到了医院,也是李虎子办了手续。
医院里人非常非常多,特别嘈杂,甚至有保安来回溜达。
王梓月的手一直在出汗,不断的看向那个保安。
我拉住她的手,装作给她擦汗,跟她说「知道我婆婆来干嘛的吗?你要是敢跑,敢找人求救,她第一时间按死你。她就是赔上命,也不会让你跑的。她老了,命不值钱。我男人还要接三叔的班,不会让你断了这条财路的。」
王梓月咬着牙,嘎吱嘎吱的响。
她住进了病房待产,我跟婆婆轮流看着她。
有啥事儿李虎子回去办,我是一步都不能出医院的。
医院里人来人往的,我倒是能多看看热闹,听听人说话,精气神儿都鲜活起来。
只有王梓月,在李家沟还跟我说说话,出了沟,反而一言不发了。
伺候了王梓月两天,她还没有生的迹象,我婆婆都不耐烦了。
我绣着鞋垫,叹了口气「也出不去,不如就在医院院子里摆个摊吧。我带了几十副鞋垫,一副卖个五块十块的,都能卖几百了。」
我婆婆听着动心了,她去跟李虎子商量。
李虎子在犹豫。
我婆婆不高兴了「咋,还怕她跑了不成!我儿媳妇根子都在李家沟,她往哪儿跑。我看你啊,倒是看好你媳妇,一天天就往窗户外看,这心只怕早就飞了。」
李虎子受不了我婆婆这张嘴,让她跟我一起在医院门口摆摊。
我俩带着鞋垫去了大门口,铺了一张布。
来来回回的人很多,问的人也不少,买的倒是不多。
「娘,不行啊,我得推销推销,东西好没人知道也不行。」我有点急了。
我婆婆吃着砂糖橘,摆摆手「你去你去。」
我抱着鞋垫,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转悠。
有个女人拎着一堆水果要进医院,我赶紧堆着笑脸迎上去。
「妹子,看看我这鞋垫啊。啥尺码都有,便宜卖。沟里出来一趟不容易,求你照顾照顾我。」
她脾气很好,看我一脸赔笑的样子,说买两对。
「你要不都包了吧,给你便宜点,一对就五块,送亲戚朋友都划算呢。」
我求着她,她明显有些不高兴了。
我指了指我婆婆,装作可怜的样子「那是我婆婆,我俩从山沟里来一趟不容易呢。我家里还有两个娃娃,你就当做善事了。这鞋垫纳的厚实,就算拆洗开,也不容易坏的。」
她听了我的话,开始认真的看着我。
13
我抓着她的胳膊逐渐用力,不断哀求她,说自己有多可怜。
「行,我都买了。」她掏出钱,一边给钱一边问「你是不是在这医院伺候人的?」
我婆婆看见她掏钱了,眼尖手快的冲过来拿了钱。
婆婆拉着我,绕了一圈才回了医院。
我感慨道「城里人就是心善,多说几句好话,多求两句,就给咱几百块呢。」
我婆婆阴阳怪气的说道「有钱人就爱作怪,买那么多鞋垫回去,她男人不打死她。」
我们回去以后,才发现王梓月肚子竟然发动了,已经送进产房了!
李虎子嘴上骂骂咧咧「非要自己上厕所,摔了一跤就见红了。妈的,要是摔坏俺儿子,老子要她好看!」
王梓月生了一天一夜,护士出来说生了个女娃。
这一下子,李虎子当场就炸了锅,当着所有人的面破口大骂道「MLGB的,臭娘们!花了那么多钱,竟然生了个赔钱货!」
他后面的话越来越难听,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我婆婆赶紧拉着他说「虎子!别乱说。」
李虎子已经气的上头了,他一把推开我婆婆。
护士不高兴的说道「这是医院,别在这里闹,把产妇推回病房吧。」
王梓月被推着出来,李虎子真是彻底失心疯了,竟然把她光溜溜的拖下来打!
还是我婆婆,用了老命拦住他。
这事儿在医院闹的难堪,我们一刻也不敢耽误,就要出院回李家沟。
王梓月被折腾的只剩下半条命,我婆婆给她灌了安眠药让她睡过去,怕她乱说。
回去的路上,我们竟然遇上了买我们鞋垫的那个女人!
她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打了,还背着个包。
她一见我,特别惊喜的说道「大姐,是你啊。」
其实我年纪肯定比她小,但是我没反驳。
我胡乱的点点头,跟着李虎子上了客车。
没想到她也上车了!
她絮絮叨叨的说道「我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男人都不是个东西。我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去散散心,让他找不到我,着急去吧!」
我婆婆一听这话,跟李虎子对视一眼。
婆婆跟我换了位置,跟那个女人攀谈起来,说俺们那儿山清水秀的,是个旅游景点呢。看在她买了我们那么多鞋垫的份上,可以招待招待她。
我婆婆这是动心了,她想打猪猡呢!
14
孩子在哭,王梓月还昏睡着,就这么一路乱糟糟的回了李家沟。
我们一回去,算是炸了锅,全李家沟的人都知道李三叔家不仅没有得到一个金孙孙,花了那么多钱去城里生娃,只带回来一个赔钱货。
李三叔这次彻头彻尾的丢了大脸,没有一个金孙,他就是再能干,也抬不起头。
李家沟家家户户都在议论,难免没有看笑话的意思。
李家人聚集在三叔家,气氛显得很压抑。
就在几天前还喜气洋洋的说接回金孙,在李家沟大办流水席。
三叔抽了一根烟说道「正好这几个月也攒了些猪猡,连带着她一起卖了吧。」
我婆婆却高兴的很,这一趟出门,卖东西挣了几百,还拐回来一个猪猡。
李虎子闹着要打死王梓月。
我婆婆不愿意了「虎子,你别忘了,她可是俺家猪猡,你打死她,谁给钱。」
婆婆精明的很,就怕李虎子上头打死王梓月,一回来就把王梓月关在我们家了。
三叔心烦的很,让大家散了。
显然,这次他心里憋着气呢,都不提带李大川做买卖的事儿。
回去以后,就听见李大川坐在屋子里哀嚎。
原来是他要去动新拐来的猪猡,竟然被打断了一条胳膊!
我婆婆急了,抄起烧火棍就要去教训她,骂道「小贱人,还敢打我儿子!」
谁能想到,那个外表看着瘦弱的女人,竟然能打断李大川一条胳膊!
婆婆去了地窖,传来她的打骂声!
「臭猪猡!老娘打死你!敢对我儿子动手!」
李大川从地窖爬上来,胳膊疼得他直骂娘。
我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没有表露出来,开口骂道「看我不好好教训她,咋敢动我男人动手!」
我钻到地窖下面,看到那个女人抱着头缩在角落里。
我过去拉住我婆婆,跟她嘀咕着「娘,不能把她打坏了。李三叔因为王梓月的事情对咱们还在气头上,万一把这个猪猡也打坏了,咱们家今年没有收成了。」
说来说去,还是钱最重要。我婆婆虽然还在生气,到底是停手了。
她气的骂骂咧咧的说道「杀千刀的李老三!他家儿媳妇生不出儿子,凭啥要怪咱们家。咋的,难道是我儿子播的种?」
我装作不经意的说道「可不咋的,当初王梓月可是白白送给他们的,一分钱没要。还好娘你脑子灵活,把王梓月关在了咱家。到时候她养好身体,还能换不少钱,毕竟她卖相不错。」
我婆婆一听这话,眉头皱的老紧了,「城里女人就是娇贵,她回来以后一直迷糊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不行,我得去看看,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一分回头钱都没见着,她可不能死了。」
婆婆火急火燎的出了地窖,还不让叮嘱我好好调教这个新来的猪猡。
我心里叹了口气,知道王梓月能活下去了。我婆婆虽然没什么问话,但是她爹曾经是个赤脚医生,懂一些药理。王梓月产后虚弱就这么被带回来,要是没人管,几天就得熬死。
怎么就生了个女儿呢!
缩在墙角的女人忽然说话了,她嗓子有些哑「我好心好意的买你的东西,没想到你们竟然是拐子!」
15
拐来的猪猡都得骂骂咧咧两天,任凭她骂什么脏话我都认了,反正不痛不痒的。
只是我心里惦记着其他事情。
她看着瘦瘦弱弱的,咋能把李大川胳膊打断呢。
我心思转了转,蹲在她面前哄着她问道「妹子,你从前是干啥的?多大了?放心,我不是坏人。你看,要不是我拦着我婆婆,她得打死你。」
现在困境中的人,只要看到一点光,就会奋不顾身的抓住。
我见她神色有些不安,我开始打感情牌「都是女人,我懂你的痛苦哩。你放心,看在你买我鞋垫的份上,我会保护你的。妹子,我也是被拐来的,咱们命不好啊。命不好,就得认。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证你嫁个好人家。」
她这才开始跟我对视,一双眼睛竟然出奇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我感到害怕,也感到兴奋。
她在看我,我也在看她。
我的心脏咚咚咚的跳起来,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你的那些鞋垫又好看又实用,我送了几个同事,他们都很喜欢。你有那么好的手艺,去城里混口饭吃不难。」她抓着我的手,露出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求求你放我走吧,等我出去,一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我正想开口,感觉到她拧了我一下。
我余光扫到地窖口的一点人影,整个人都绷紧了。
「行啊,我放你走。」我笑眯眯的说道「晚上吃过饭,我不关地窖的门。」
她感恩戴德的说道「谢谢你!谢谢你!我一定会记得这份恩情,报答你的!」
我走出地窖,看到李三叔抽着旱烟在外面等我。
他来是告诉我们,三天以后出去清空李家沟囤着的这批猪猡。
「刚收的猪猡还没调教好,我抓紧时间调教她。」我懂事的说道「不然三叔路上带着她,闹起来麻烦。」
调教猪猡还有一种手段,给她希望,然后让她绝望。
想逃?那就给你机会。
又累又饿,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路。
已经走到出李家沟的路上了,却被人抓回来。
来来回回逃这么两三次,精气神就熬干了,再也不敢逃。
逃一次被毒打一次,以后就算开着地窖的门,她们也不敢迈不出半步。
16
李三叔这次来要个人情,李虎子还是惦记着王梓月,想把她带回去。
世上哪有白吃的米粮,我婆婆当然抓住这个机会又是一顿诉苦。
「老三,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生不了儿子,这也不能怪俺儿媳妇。」我婆婆给我使眼色「眼看着你又要出门了,大川胳膊疼出不去,你说咋办嘛。」
李三叔抽着旱烟,不耐烦的说道「这趟出去我带上侄媳妇。」
我婆婆顿时眉开眼笑,拍着大腿说道「这才对嘛,那个小妖精你们带回去吧,我刚灌了她两碗红糖水。」
「我看还是在我家养两天吧,她生娃的时候出了血,怕病死。」我建议道。
李三叔点了点头,转头走了。他也不在意王梓月,只是李虎子上心了,他要舍下这张老脸给自家儿子讨人情呢。
我婆婆一脸不愿意的说道「干啥留在咱家呢,浪费米粮养她。」
「娘,你想啊,李虎子如今还惦记着她,说明这个女人跟他是有情分的。」我跟她嘀咕着「咱们照顾她这一场,将来她跟李虎子吹吹枕边风,能少的了咱们家的好?」
我婆婆一合计,是个这道理,连连夸我有心眼,会办事。
「娘,我晚上要去遛猪猡。」我跟婆婆打了声招呼「得找几个帮手,你给我拿一些鸡蛋吧。」
鸡蛋在李家沟可是硬通货,求人办事必不可少。
我婆婆平时抠门, 但是在调教猪猡上大方的很。因为她懂,一个猪猡调教好了,能省多少事儿。出门买的时候,不怕她们出幺蛾子。
我出门找了几个力气大,腿脚利索的姐妹,她们满口答应下来。
晚上吃过饭,我在角落处盯着。
果然,那个猪猡悄无声息的爬了出来。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看她也不像是有力气的,爬出来差点摔倒。
遛猪猡,正式开始了。
17
「俺的娘啊,你这猪猡太能跑了!」
「要不是我机灵,真让她给跑了。」
「臭娘们,大半个村子都让她转遍了。」
李家沟的四个妇女一进我家就骂骂咧咧,各个气喘吁吁,看来累的够呛。
那个猪猡被她们推到在地上,看起来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仰起头,恨意满满的看着我骂道「你根本不是成心让我跑的!你让人看着我!」
「跑什么跑!」其中一个人一巴掌搭在猪猡的脸上,骂道「要是真让你个小娘们跑了,我们几个人油盐都白吃了,看着没几两肉,倒是挺能跑。」
这几个人一晚上也的确被气到了,把这个猪猡打骂了一顿,这才关到地窖。
等其他三个人走后,我特意留下花姐,多给了她五个鸡蛋。
花姐美滋滋的拉着我说「还是咱们晓晓对我好啊。」
「多亏了花姐,不然真让她跑了。」我诚心实意的夸赞着「花姐就是能干。」
花姐一提这事儿,就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小娘们手脚利索着呢,好几次都抓到她了,又让她跑了。我看这次的猪猡是个骨头硬的,你好好熬熬她。」
等花姐走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久。
第二天是白天放她出去的。
我婆婆在院子里晒豆子,见了骂道「看她这次能跑多远。」
这一次花姐她们盯得紧,三个小时就把她逮回来了。
猪猡饿的头昏眼花,被逮回来以后痛哭流涕求着我给口吃的。
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地窖去。
我问她「还跑吗?」
她说「不跑了,再也不跑了,够了。」
外面传来我婆婆的喊声「晓!赶紧收拾收拾,李老三改时间了,要提前走哩。」
18
这是我第一次跟着李三叔外出卖猪猡,心里难免紧张。
这一次我们李家沟要卖五个,李三叔带着我,李虎子还有村上两个男人一起走。
李虎子说「带上弟媳妇也好,一路上这些猪猡要拉尿,烦得很。」
出乎意料的是,我们竟然不是从李家沟的土路出去。
李三叔打头,让我们从后山的一个山洞往外走!
天已经黑了,只有李三叔手上的强光手电。
李虎子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害怕,安慰着我「你放心吧,这条路俺爹走了十几年了。从这走两天出去就是邻省。」
这事儿,李大川可没跟我说话,他防着我!
一路上李虎子跟我说了很多,万一遇上盘问的,就说我们是出来打工的农村人。
要是猪猡闹起来,就说是跟媳妇吵架了,一般不会有人管。
他讲得头头是道,我听得很认真。
「到了邻省,跟买家接头咱们就省事儿了。」李虎子神秘兮兮的说道「咱们回回出去几个月,都是在外面混日子哩。真要是被抓了,咬死不说,就说自己是出门打工的,媳妇跑了。咱卖了这批猪猡,找个厂打工。然后去远的地方再弄一批猪猡,这一来一回钱就流进来了。」
不得不说,李三叔真是生财有道!
他们转挑那些偏远工厂打工,一去就是俩月,谁也不出去。
等卖出去的猪猡安家了,他们也就安全了。再以招工的名义,去骗那些文化程度不高的人。
李家沟的大部分猪猡,都是这么来的。
等到了交接地方,我们也算是出了李家沟,到了临省。
出乎意料的是,这也是在临省的一个偏远山沟。
李三叔熟络的跟对方讲着土话,我也听不懂。
对方上前来验货,李三叔出面收钱。
可就在这个时候,从四面八方竟然冲出来上百个警察!
他们一拥而上,将我们全都压制住了!
李虎子瞅准机会就要跑,被我的那个猪猡一脚踹翻在地上。
她明明这三四天就吃了一个馒头,可是看起来却那么有力量。
我看到她敬了个礼,铿锵有力的说道「代号麻雀归队!」
我被警察按在地上,又哭又笑。
麻雀看了我一眼,让警察把我放开,她过来给我铐上手铐。
李三叔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大吼大叫道「张晓!是你!是你当了警察的走狗!」
麻雀告诉我,她已经把采集到的信息传给了警察,李家沟的各个通道都被堵住。
所有人都会被解救出去,所有罪犯都不会逃走。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瘫软了。
终于!终于!我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在回响。
我的眼泪不断的往外流,这四年以来不管遇上啥事儿我都不哭。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我哭的这么厉害。
麻木的身体跟情感好像都在这一瞬间复苏,我不再是个畜生,我是个人了。
麻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张晓,你的证据我们都保管好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都在抖。
我扭头看向那几个被解救出来的女人,她们都在嚎啕大哭。
哭吧,哭吧,当得到自由的时候,才发现流泪也是一种自由啊。
在李家沟,这么哭显得丧气,要被打的。
19
被拐卖的女人要怎么逃跑?首先要走出大山沟。
因为很多女人都逃不出去,深山老沟,不等跑出去就累死在路上了。
拐卖村家家户户都是线人,逃跑被抓下场更可怕。
走出大山沟要多久?我用了四年。
我为什么能走出来?因为我下定决心不当个人了。
只有不断的暗示自己,才能跟那些泯灭人性的人为伍。
我看着那些女人被打骂,被凌辱,我只能忍受着跟他们一起狂欢。
当女人被沦为X资源,她们就不再是人。
我不敢祈求天下无拐,我只愿像我娘那样的女人逃出生天,拥有大哭的权利。
我只求像我小妹那样愚昧无知长大的女孩子,可以见到天光,意识到她们是个人。
我只希望王梓月这样天真浪漫的女孩子,能自由的远游,不担心被拐。
我希望所有女人有选择生育或者不生育的自由。
20
「王招娣,**县人,23岁被拐到李家沟,被卖到***县,获利5550元。」
「宋小妹,**县人,25岁被拐到李家沟。被卖到***村,获利6900元。」
「李小庆,**县人,29岁被拐到李家沟,被人糟蹋受不住自杀了。」
「她啊,我记得应该叫张亭亭,是李瘸子那个媳妇吧,我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儿了。」
「对,李三叔原先只是个打工的,后来搭上了拐卖人口这条路,越做越大,带着全村人一起干。」
「我写的那些地方,都去查过了吗?鞋垫都拆开看了吧,四年好多人我都记不清了,你们仔仔细细核对,一定要把人都救出来。」
「她们不承认是被拐的也没事儿,好好劝劝,都是被打怕了。」
「去过就好,去过就好啊。」
「那个叫张莉莉的找到了?」
「她跟我什么关系?她是我小妹。」
「不要来看我!不要来不要来!」
「王梓月咋样了?」
「回家了就好,以后啊,别闹什么离家出走了,好好过吧。」
李三叔等犯罪团伙因为拐卖妇女罪,情节严重,被判处死刑。
其中一些犯罪情节轻的,被判处5-10年有期徒刑。
21
那个叫张晓的女人
我叫张晓,出生于1985年,故事的结束是在2007年。
2003年,我十八岁回到李家沟,生了两个儿子,流产了两胎。
2007年,我二十二岁,李家沟拐卖人口犯罪团伙落网,我提供的有力证据。
我曾经以为我是个聪明人,但是我妈死后,我才发现我的天真与愚蠢。
我的记忆里充斥着我爹打骂我娘的画面,他酗酒成性,没钱喝酒的时候就打我娘。
我小妹出生以后,我娘伤了身体,不能生了。
我爹要把我娘卖了,说她是个没用的女人。
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我娘坐在被窝里抱着我跟小妹哭。
她怕自己被卖了以后,我跟小妹日子更难过了。
我那一年七岁,去山上挖草药,拿去卖给李家沟的赤脚医生。
攒了一点钱,我特意晚上把钱给我爹。
他酒瘾犯了,立马拿了钱去打酒。
那晚下了很大的雪,半夜听到外面的动静。
我爹喝大了,摔在了院子里。
我娘要出去,我死死的拉住了我娘。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她懂了。
她太害怕了,死死抱着我们姐妹一直流泪。
第二天我爹冻死了。
我娘给李三叔做了姘头,时常被李三婶打骂,但是好歹没人会把她卖掉了。
我讨好着李大川跟他娘,他娘说要定下我,让我做儿媳妇,李大川也很高兴。
我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是因为我爹死的那一年,村里拐来一个大学生。
她很年轻,懂得很多,经常教我读书。
李三叔着了迷一样喜欢她,闹着跟李三婶离了婚,那个时候三叔还年轻着。
那个时候的三叔,还不是个人贩子,只是帮着村里的单身男人买媳妇。
她教我读书写字,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
我跟着她学了很多很多,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她在村子里一天一天的枯萎,李三叔说要放她走。
她要带走我,我娘心疼的厉害,还是让我跟她走了。
那一年我十岁,小妹八岁,她哭的跟个泪人儿一样。
我告诉她,等我以后出息了来接她跟娘。
我跟着那个人出了李家沟,去了另一个城市。
只是她过得也不好,李家沟的生活摧残了她的精神。
她资助我读书,我每个月才能见她一次。
买卖不同罪,她被李三叔折磨成那样,李三叔却没有罪过。
她的人生被毁了,李三叔还好好过。
我再次见到李三叔那年,是我高二。
她告诉李三叔,什么时候李三叔有钱了,再来娶她。
李三叔一个农村汉子,有几分头脑,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娶的起她?
也是那一年,李三叔决定开始走上拐卖人口的路。
李三叔不光自己干,还拉上全村人一起干。
他晓得一个道理,法不责众啊。
那个年代,监控,信息都不发达,丢了人都不好找。
李三叔脑子很灵光,很快就搭上了一条线。
李三叔说我娘病的快死了,要见我一眼。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跟他回了李家沟。
只是回李家沟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情,我报警了。
镇子上来了两个警察,被全村人举着锄头菜刀赶了出去。
那个时候李三叔买卖做的还不大,村里被拐来的那几个妇女都不敢出头。
只有我娘发了疯似的说她是被拐来的,她要走。
李三叔为了警示村里人,把她吊在村头打死了。
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猜到是我报的警,转眼就把我小妹卖了。
小妹被卖的时候才十六岁,她走的时候一直哭着喊我。
「阿姐,你记得来找我啊,一定要来找我!」
李三叔本来想整治的是我,但是他得知城里那个女人自杀了,抑郁症。
他留了我一命,我主动嫁给李大川做媳妇。
李大川的娘是李家沟有名儿的泼辣人,只要嫁给李大川,我成了李三叔的侄媳妇,他想卖我就没那么容易了。
进了这大山里,跑是跑不掉的。
出李家沟就那么一条土路,日日都有人守着。
白天跑不了,夜里太黑了,遇上豺狼,跌到山沟都是死路一条。
没人带着,神仙进来也得迷路。
李家沟穷的叮当响,李三叔做起这猪猡生意,后来才有钱买发电机。
我嫁给李大川这四年,主动包揽起敲打猪猡的活儿。
从前那些手段太摧残人,好多女人熬不住就寻死了。
我记下那些女人的名字,来处,都绣在了鞋垫里。
这四年,我按耐住心思,一天一天的等待着。
李三叔防着我,他生意做大了,看我看得更严,决不让我出沟。
李虎子买来的两个媳妇都是我调教的,我用一种草药让她们塞进那处,日日清洗,怀不了孕。
在李家沟,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
李虎子眼看着三十了,连个娃娃都没有,背后没少被人笑话。
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王梓月竟然会被拐到李家沟。
我来李家沟那年,是有个破烂手机的。
但是那个时候李家沟没电,早就不用了。
谁知道我婆婆收拾东西翻出来,突发奇想打开手机。
我上学的时候跟王梓月关系一般,谁能想到她竟然还关心我退学的事情。
我婆婆让我给她发消息,正好赶上她闹情绪,离家出走。
太简单了,有时候拐卖一个女孩子真的太简单了。
山水遥遥的,她竟然就那么来了。
那个时候,我心里是绝望的。
我知道如果她被几个男人糟蹋一轮,她是活不下去的。
我怕她跑,要逃跑的女人下场会很惨,于是我只能日日劝她。
我抓住这个机会,跟李三叔讨价还价,让李大川跟着去卖货。
李大川回来以后告诉我李三叔的销路,我暗暗记下,我小妹肯定也在其中某个地方。
王梓月跟了李虎子,没被打骂。
只要能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王梓月的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就像是当初那个女人。
她说感觉自己就像是没有思想的动物,不被打骂就觉得开心了。
她恐惧,害怕,纠结,痛苦的挣扎。
那是因为她还有思想,她还不甘心。
我让她绣鞋垫,也算是个有个精神寄托,不会发疯。
她终于怀了孕,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李三叔盼着有个孙子,更盼着一个城里女人带来的后代。
这四年,我的乖顺换来了信任。
我每个月去镇上采买,始终没有逃跑,李三叔已经安心了。
我不跑是因为我知道跑了没用。
我娘死了,我小妹不知道被卖到了什么地方。
我的心早死了。
终于去了县里,我虽然每天跟婆婆闲聊,但是我也在观察着医院来往的人。
我在医院大厅看见过那个女人,她拿钱包的时候,里面放着警官证呢。
我借着卖鞋垫的机会,终于跟她搭上话了。
我太庆幸了!太庆幸了!真的太庆幸了!
那个时候我抓着她的胳膊,强忍着不去颤抖。
她买走了我的鞋垫,我真怕她没听懂我的话,不去拆开。
王梓月生了女娃,这事儿惹怒了李虎子。
我们仓促的回李家沟,在坐客车的时候看到那个女人。
那一瞬间,我的心彻彻底底落地了。
我知道,那些鞋垫她一定拆开过。
我在给她的消息里强调过,一定要多来人!
李家沟上下几百号人,来两三个警察根本不顶事儿。
李家沟住的很散,好多乱七八糟的小路。
我特意把那个女人放出去,让她探查清楚地形。
这一切都得做的小心翼翼,村子里的人都鬼精鬼精的。
一旦有一点不对劲,都会上报给李三叔。
后来我才知道她身上装着啥子扫描仪,能把村里各个小路探查清楚。
我跟外面脱节太多年了,对国家力量与发达的科技丝毫不熟悉。
这四年,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很多。
警察提前埋伏,李三叔等人赃俱获。
那一晚,李家沟来了很多车。
那些车辆照亮了李家沟,也照亮我的心。
他们按照我提交的信息,救出了很多人。
那些人终于能逃出来,不被当成猪猡打骂。
庭审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小妹。
四年没见,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大吼着喊我阿姐,阿姐。
我流着泪对她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这四年,我曾经崩溃过,痛苦过,绝望过。
我甚至后悔过,我为什么要回来。
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蛰伏这四年,我小妹永远无法逃出来。
我已经见识过外面的天地,可她还懵懂着,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被拐卖的女人,被当成货物,在猪圈,拴着狗链,繁衍后代。
我记得有句话是这样说的。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这四年,我有很多次几乎被拉下深渊,可我还是挣扎的爬出来了。
支撑我的是什么?
我曾经被当做人好好对待过,坐在干净的教室,读书写字。
于是,我不能再忍受在黑暗中跪着。
那些日日夜夜,我想着我娘被人买卖,主宰生死的命运。
我想着我的小妹,因为我的错误,被卖到没有人知晓的地方。
我想着地窖里来来往往的那些女人,我挣扎着爬出深渊,绣着一对对鞋垫。
昭昭日月,法网恢恢,终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