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8625更新时间:26/06/04 09:25:20
8
日子不快不慢,我以为我们会顺理成章的成为夫妻,然后我再也不用装作一个陌生的自己。
平静的生活却被北疆的战报打破。
十五岁及笄,我和江墨言的婚期定在了明年春,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
……
今日是中秋佳节,我和他并肩走在热闹的街道上,人多免不了挤撞,手被轻轻的握住。
我扭头看向他,他目不斜视的注视着前方,耳朵却红的发烫。
似是受不住我盯着他看,他加快步子,色厉内荏道“明年这个时候你我都是夫妻了,牵个手怎么了!”
我正想张口,就被远处急切的呼喊声打断,是江墨言的小厮。
他也终于看到了我们,然后脚步慌乱的向我们跑来。
“少爷,北疆战报,侯爷和大公子没了!”
声音顺着风声飘进耳朵,我以为这是风开的玩笑。
然后,一切都乱了。
皇帝的身体因早年的四处征战沙场近几年每况日下,这几个月更是强弩之末。
听到定国侯被俘,头颅被挂在荒夷人的营帐外后直接吐血陷入昏迷。
太子就在这样慌乱的情况下登基成为了新帝。
随着北疆战报一同传回来的还有南部的南蛮人突然进攻。
9
第二日,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长长的队伍,领头的人穿着一身银色盔甲,手持长枪,正是江墨言。
城墙上凛冽的风将发丝吹起,我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抹身影。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铠甲,原来那样一个跳脱的少年,竟也撑的起这一身肃杀。
昨日半夜,他曾来同我告别,当时的他已经了解北疆的的具体情况。
江家儿郎每次打仗从不只是在后方指挥,而是永远冲在最前面,也是这样,打造了一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队伍。
荒夷人突然进攻,定国侯亲自上阵,却遭到埋伏被抓,甚至没有给谈判的机会。
在他说出拒绝投降后直接被砍掉头颅,挂在荒夷人的营帐外,荒夷人的营帐就在城池的二十丈外。
大公子为夺回父亲的头颅,明知会有埋伏但是不能任由荒夷人侮辱定国侯,将事情交代好后,带着二十家将,夜袭敌营。
果然荒夷人早有防范,大公子抱着定国侯的头颅在二十个家将的拼死保护中,逃了出来,却身重数箭,不治身亡。
同时失去了父亲和兄长,还是如此惨烈屈辱,眼前的少年一夜成长。
再也看不见那抹身影,我失魂落魄的走下城墙。
脑海里是少年最后红着眼睛,声音坚定无比。 “我此去,定会踏平荒夷,为我父兄报仇,小骗子,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娶你。”
走进相府,嫡母快步走来,安慰般的将我扶进屋中,我提不起力气,只能敷衍的和她说些话。
她低声叹了口气,吩咐旁边的丫鬟好生照顾我,不能出一丝差错。
10
每日醒来,看着窗外有些萧瑟的天,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往日我都干什么呢?
师父在一年前离开了普德寺,那之后是江墨言一直陪着我练武,演练兵法,或者是抚琴吹箫。
他琴艺极好,比母亲给我请的老师都好。
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今年京城的第一场雪来的有些早,雪下的京城和往年相同,但是每年一起赏雪的人却远在北疆。
听说北疆苦寒,不知他那里是不是也早早就下了雪,他那娇贵公子是否能适应。
我发现,我好像比自己预想的,更思念他。
战况吃紧,父亲每日都要深夜才回到府中。
太平日子过的久了,人们早已不复当年的斗志,现在朝中已经有很多人提出主动议和。
我问过父亲,他说现在朝中无人,新帝登基,周围各国虎视眈眈,北疆和南部苦苦支撑,难啊。
回到自己的院子,江墨言已经走了月余,期间只来过一封书信,寥寥四字【一切安好】。
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烦躁,拿起同他比试时的木剑来到院中,想要发泄一下。
一招还没完,手中的木剑突然断裂。
11
江墨言中箭,情况不明。
深夜,皇帝的书房中,在我的坚持下父亲将我带到了宫中,他不知我和太子,如今的天子私下里曾有过多次交集。
但是此刻也顾不上我了,只吩咐若是皇帝不召见,就老实的回家去。
皇帝当然会见我。
我拿起刚传来的急报,一目十行的快速看着,越看心越发的沉。
朝中和军中有人与敌国串通,送到前方的粮草半掺着沙土,名单上还列了几个人的名字。
江墨言本来带领一队人马准备伏击,却不想消息被奸细泄露,被提前埋伏好的人围困,想要一举歼灭。
江墨言带人杀出重围,身边的副将突然出手攻击,他虽身手敏捷,距离实在太近还是受了重伤。
“他现在什么情况?”我焦急的看向新帝。
他眼下泛着青黑,这些日子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想必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他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这是最新送来的战报,但是消息送到这里,墨言受伤已经是几日前的事了。”
我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江墨言现在,生死不明。
心脏被狠狠揪住,突然间有些喘不过气,指甲狠狠掐着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
深深吸了两口气,没想到一张口声音都是颤抖的。 “陛下,你打算议和吗?”
这是我第一次,称他为陛下。当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之时,我彷佛也感受到这两个字所背负的东西。
沉重的压着人无法喘息。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整个国家,影响每一个子民。
12
他猛地一把将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挥洒在地,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失了仪态,不顾天子威严。
愤怒的吼道。 “议和,那就是俯首称臣,任那帮豺狼虎豹瓜分领土,占领城池,祸害我的子民。”
“我若议和,如何能对的起我的父皇,对得起那些遭受侵略的臣民,那些在前线奋勇厮杀的将士,我如何能对得墨言的父兄,现在就连墨言都……”
书案上多了几滩水渍。
他无力的坐下,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可是你看现在的朝中,如今能用的将士都派出去了,现在已经没人能带兵前去支援。”
“那帮老不死的文官只知道打压武官,成天喊功高震主,到了如今,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一样,每天只知道投降,议和,还有人敢在粮草上动手脚,通敌叛国,残害我大楚将士。”
原来如今的大楚,已经立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了吗?
记忆中定国侯一生戎马,脸上神情不怒自威,但是每次见到我都会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用他那宽厚的大掌轻柔着我的头发。
和我说话,声音也会特意降的很低,送我一大堆东西,说还是女儿好,可惜他的三个孩子都是臭小子。
还有江家大哥,那个会蹲下身告诉我若是江墨言欺负我,他一定帮我出气,拉着江墨言按着他的脑袋给我道歉。
他的长子才五岁,次子甚至还没有学会叫一声爹爹,就已经天人永隔。
定国侯府老夫人早年跟随丈夫上阵杀敌,在那乱世都没有失去一个亲人,如今在这太平年间,因奸人作梗,让她不仅失去了生死相依的丈夫,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还有,还有我的墨言,以及边疆因战乱民不聊生的百姓们。
我退后一步,向座上的人行君臣之礼,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臣女,宁漪,愿带兵前往北疆。”
13
一旁的父亲忙跪在地上, “陛下,臣女忧思过重,胡言乱语,望陛下恕罪。”
说完他看向我。“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还不快跟陛下告罪,你一个女子,领兵打仗,你以为是儿戏吗!”
没有理会父亲,我此时的心不知为何平静异常。
久久没有回应,我直起身体,看向新帝。
他也同样在看着我。
这两年,很多次我和江墨言的博弈都是当着他的面,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师父和江墨言以外,最了解我的人。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旁的父亲再次出声高喊了一声“陛下!”
头再一次磕下“我父受陛下赏识,官至丞相,食君之禄,使我一家衣食无忧,无上荣耀。今我大楚内忧外患,各国虎视眈眈,百姓民不聊生。”
”臣女虽一届女流,但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多次和江墨言博弈,不曾处于下风,现愿领兵支援北疆,护我百姓,保我山河。陛下。”
父亲没再出声阻止,大概是被我说的话给吓到了。
最后,我如愿以偿,拿到了圣旨。
现在人心惶惶,将士们更是绷着一口气,我如果以女子的身份领兵怕是会引起骚乱。
最后,我以江家义子的身份,率五万兵马,于明日卯时,一路急行,奔赴北疆。
14
从皇宫出来,一路沉默的跟着父亲进到了书房。
他拿起桌子上的水杯,端起来,然后突然摔在了地上,下人听到动静后连忙跑了进来,
“都给我滚出去!”
父亲一声怒喝,下人们又连忙退了下去。
我把书房的门关上,父亲手指着我说不出话。
我把这些年是如何去普德寺偷偷练武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他气的双手背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我不管,你一个女子,如何能去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一个不小心,那就是把命扔在那了。”
“明天你哪也不许去,老实的给我呆在家里,皇上那里我去说。”
因为偷偷练武怕被发现,在他们面前还要总是扮作一个知礼的模样,所以我和父亲的关系从来都算不上亲厚。
眼前人此时的模样让我感到陌生,同时喉咙有些发紧。
看着他就要转身出去,我出声道。 “父亲,如今大楚是什么情况,您一定最清楚。”
他猛的转身。 “我清楚,我当然清楚,但是天塌了还有为父给你撑着,大楚还没灭亡,还用不到你们女子出头!”
“父亲,那定国侯呢,他是你的结拜兄弟,如今他和江大哥命丧北疆,江墨言生死不知,只剩江二哥苦苦支撑。如今朝中若不派人带兵前往,江家满门忠骨,都要不清不楚的留在那苦寒之地,你如何面对江家满门妇孺。”
“我……”
“父亲,女儿此去,我保证,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还望父亲尽早抓出贼人,保证粮草供应,让女儿和前线的将士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全力御敌。”
说罢,双膝跪地,磕下今日第三个头。 “还望父亲成全。”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叹息,他伸手将我扶起。
“阿宁啊,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等我百年后也好对你的母亲有个交代。”
15
我戴着连夜打造的面具,在人们沉睡中,率五万兵马向北疆而去。
我出生以来,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城外的普德寺,所以从不知被人称为苦寒之地的北疆到底是什么样子。
越靠近北疆,天气越加恶劣,风裹挟着雪,招呼着刮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痛。
慢慢脸上变得麻木,拽着缰绳的手也早就被冻的皲裂。
但是行军的速度从没下降过,将士们早就知道战事吃紧,却一直没有动身的消息。
如今终于有了领兵的人,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恨不得直接加入战场。
在驿站休息了一夜,骑上马,再次开始赶路。
迎面过来一道人影,飞驰而过,应该是前线的战报,想着马上就要进入北疆,我直接下令继续前进。
殊不知,那人身上带着我最想知道的消息。
16
城墙上的血迹一层又一层,牺牲的士兵被抬到一处,还有许多受伤的人相互搀扶着。
守城的将士将我带到将军的住处,一路走来,满目苍夷,看到的将士们腰间都挂着白布。
里面走出一个士兵,将我迎了进去,一进去就看到了江二哥坐在案前,眉头紧皱,铠甲挂在一旁。
领路的士兵躬身退下,房间内只剩我们两个人。
“江二哥。”
他猛的抬起头,看着一身男子打扮的我。 “宁漪?”
我抬手摘下面具,他惊得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是哪个将军给你带来的,这简直就是胡闹。”
我来不及和他解释,一路都没有看到那个日思夜想,忧心思念的人的身影。
迫不及待的问他“江二哥,墨言呢?”
他闻言一怔。 “你没收到急报吗?”
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向前一步,着急的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他眼中涌起一抹悲伤,然后抬脚,往旁边走去,我这才发现他的腿瘸了!
想要问问他的腿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开口说“你自己来看吧。”
我只好跟着他进到旁边的房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地中间摆着一张木板床。
上面躺着一个人,看不出模样,因为从头到脚盖着一张白布。
17
我脚一软,心脏猛烈的跳动起来,震得我耳膜生疼,可能是太疼了,头也有些发晕。
勉强支撑住身体,还是抱着一丝期冀看向江二哥。“这是江伯父吗?还是江大哥?”
他没出声,伸手抓住白布得一角。
“别!”我喊出声想要制止。
但是白布还是慢慢被揭开,那张熟悉的脸,那张曾经无比想要揍一拳的脸,那张总是得意洋洋的脸,现在却陌生,苍白,毫无血色的躺在那里。
永远是勾起一抹肆意弧度的嘴角此刻紧闭,再也不会吐出一声小骗子了。
江二哥的声音传来。 “墨白是前天走的,你大概是和报丧的人错过了。”
“他中埋伏后,本来已经带人冲了出来,但是却被身边的人刺伤,等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上面淬了毒。”
“第二天他就陷入昏迷,军医想尽各种办法,也没能解开这毒,一直到前天,墨言终是没能挺住。”
声音中的哽咽再也无法掩饰,眼泪滴滴落在白布上,打湿了一片。
“荒夷人既然派人下毒,没以此作为条件,做出要求吗?”
江二哥一拳打在墙壁上,眼神充满愤恨。 “不是荒夷人。”
“什么?”
“刺杀墨言的不是荒夷人,荒夷人根本不知道墨言中毒了,他们从没派人来谈过条件。”
“他是楚国人。墨言是死在了我们江家拼死保护的楚国人手里!”
18
一瞬间,无尽的悲凉涌上心头,我那金枝玉叶的少年郎,信誓旦旦说要来娶我的少年郎。
还有常年在北疆驻扎和妻儿甚少见面的定国侯,10岁就拿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枪随父征战沙场的江大哥,以及眼前曾经意气风发现在却瘸了一条腿的江二哥。
他们一生为了保卫楚国,却都是被小人为了自己可耻的利益所害,命丧于这苦寒之地。
江二哥此时将愤怒收于心中,伸手递过来一个被血浸透的东西,上面的血已经干涸,变成了乌黑色附在上面,竟是我送他的那条帕子。
“他昏迷的时候一直紧紧抓着这条手帕,想必是与你有关,如今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和墨言告个别吧。”
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站着恍惚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江二哥说让我和躺着的人告个别。
江二哥刚才只将白布拉到了少年的下巴处,我直接抓起白布整个扔在地上,露出少年一身银色铠甲。
“白色不适合你,还是这样最好看。”
轻轻拉起少年端放在腹部的手,将脸颊贴了上去。“手怎么这么凉啊,江墨言。"
“你怎么不说话,我都屈尊降贵帮你暖手了,你这个混蛋,再不理我,我要揍你了。”
空气中仍是一片寂静。
“你说话啊,江墨言!你不是说你要踏平荒夷,让我乖乖等你娶我吗!我都主动找过来了,你怎么可以一动不动得躺在这里!江墨言!”
“你才是个骗子。”
一个人的独角戏,说的有些累了,我握着他冰冷的手,坐在旁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或是更久。
站起身,手抚上他瘦削的脸庞。
“辛苦了,我的墨言。我会替你踏平荒夷,守护好你要守护的东西。好好睡一觉吧。”
俯下身,一枚吻落在他紫黑、泛着冰冷的唇上,然后缓缓拉上白布。
19
将我来这里以及我的身份向江二哥解释完,他坐在那里沉静了半晌,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在我到之前,或者说是墨言受伤回营的那天,军营中的叛徒就被抓住,谁都没想到他会是跟了定国侯半辈子的元翊。
但是证据就摆在眼前,当日定国侯带兵出征,以及墨言设埋伏的计划除了江家人,在场的只有他。
那日墨言陷入昏迷,刺杀的人一击得手,在士兵的包围下直接自服毒自尽,那人正是元翊的手下。
江二哥直接将元翊绑了扔进地牢,还没有用刑他就全都招了,他的妻儿都被控制了起来,那些人以此为要挟让他将江家父子的行动提前传给荒夷人。
他本也没想过能瞒住所有人,上交了所有的证据还有一份细作名单,自知愧对定国侯,愧对江家,随之咬舌自尽了。
他死了,自己解脱了,那我的墨言,和那些无辜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们呢?
“死,真是太便宜他了,千刀万剐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江二哥用力的闭了闭眼,我想他肯定是比我还要难过的,父亲兄长乃至弟弟惨死,还是从小看着自己的长大的伯伯所致。
他挥了挥手。 “眼前最要紧的是战士们接连鏖战,伤亡惨重,主帅战死,粮草所剩无多,军心不稳。”
“朝廷已经收到战报,此次派来五万兵马,我带四万士兵急行,另派一万士兵护送粮草,预计明日就能进入北疆,江二哥不必忧心。”
“现在荒夷人……”
“报!”
正想问现在荒夷人是何情形,后面如何安排,就被慌忙跑进来的士兵打断,我将手上的面具重新戴上。
只见那士兵神色慌张,直奔案前。 “将军,荒夷人又在城门叫阵了。”
江二哥面色一凛,怒声呵斥。“慌什么!”
“将军,荒夷人大军压阵,他们这次恐是要一举攻城,不知道打哪探听到三公子的死讯,在城外叫嚣侯爷,大公子三公子已死,让您不要再负隅顽抗,打开城门受降,守城的将士如今气势萎靡,难以抵挡啊!”
江二哥面色铁青,他拿起旁边的铠甲准备穿上,我看着他行动不便的腿,上前拦住了他。
“江二哥,现在你是主帅,我来迎阵。”
他摇摇头,穿铠甲的动作没有慢下丝毫。 “不可,你从未上过战场,不知那帮荒夷人有多残忍奸诈,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我上前直接将他的手按住。 “江二哥,我此次前来,不只是为了见到墨言,我即为将领,就要担负起保家卫国责任,如今,如今墨言战死,我更要替他荡平荒夷,为他们刀下的亡魂,报仇!”
他的表情仍凝重,仍然不想松开。
“战场从来都是残忍的,不会等着你准备好再由你喊开始。难道二哥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对敌人了如指掌,那些人只站着任你砍杀吗?”
“将军,下令吧!”
20
一道道传令快速的安排下去,江二哥语速飞快的和我讲着荒夷人的习性以及一些腌臜手段。
来的路上我也对荒夷人有了足够的了解。
荒夷地处荒凉,常年冰雪,以部落所居,民风彪悍,如今的首领是库伊汗,他力大惊人,非常人可比。
跟随江二哥来到已经集结好的队伍面前,他端起酒坛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我。
“将士们!”
“在!”
吼声震天,内心涌起一阵激荡,这是我第一次体会这种场景,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肃杀。
“荒夷几次三番来犯,侵我大楚国土,辱我大楚百姓,用卑劣手段残害将士,如今虎狼在前,山河在后,今日我等再此立誓,踏平荒夷,不死不休!”
“杀!杀!杀!”
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狠狠的摔在地上。
翻身上马,向身后的房间望了一眼,然后打马立在阵前,看着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鼓声震耳,黑压压的人连绵不绝。
荒夷人见城门终于打开,兴奋异常,如同恶狼见到猎物一般,要将我们所有人啃食干净。
立在阵前的人骑马上前,脸上表情狰狞,腰间一对流星锤,上面布满锋利的尖刺,这这人应该就是库伊汗。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嘲讽的喊道。 “江家是已经无人了吗,还是躲在后面不敢出来,派一个无名小卒前来送死。”
身前的荒夷人狂笑着,怒吼着,越发兴奋,死死的盯着我们。
身后将士忍不住这般欺辱,发出了响动。
我抬起左手,微弯,然后立在空中,身后立刻没了声音。
我压低声音,对着库伊汗说到“对付你,不需要将军出马,我一个无名之辈,足矣。”
他怒吼一声。 “找死!我先杀了你这狂口小儿。”然后一挥马鞭,向我冲过来。
21
墨言,今日我就再此为你报仇!用他的血祭奠你的亡魂。
库伊汗果然难对付,他手中的流星锤威力十足,我和他缠斗了好一会儿,都难以近身。
手中的剑被流星锤上的铁链缠住,他用力一拉,我被拽到空中,眼看就要撞上尖刺,腰身一扭,双腿用力踹向他的胸口,他不得不后仰躲开。
我趁机将剑抽出,在空中翻了一个身,然后落地的同时用力砍向身侧的马腿,马上的人顿时失去平衡,也从马上跌落下来。
将嘴角的血抹去,剑握于胸前,再次冲了上去,他双手握着流星锤,用力往中间一撞,我连忙退开,迟一秒脑袋怕是就要被打爆。
他不耐烦的嘶吼出声,将一颗流星锤猛的扔过来,我闪身躲开,耳边却传来一道空气破开的声音,连忙向后仰倒,身体几乎贴在地面上。
头顶飞过一枚暗器,虽然及时躲过,但是感觉到发丝飞扬在脸上,我的发冠和面具竟是被打落了。
他停住动作,身后一片哗然。
“竟然是个女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大楚果真是没人了,男子做缩头乌龟,让女人上战场,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娘子,打打杀杀可不适合你,不如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是不是啊,兄弟们。”
顿时传来一片讥讽的笑声,身后的士兵们也没想到将领竟然是个女子,也开始慌乱起来。
战场上的气势一边倒向荒夷人,最糟糕的情形发生了。
22
“女子又如何,杀你还用不上我大楚男儿,今日,你的命,归我了。”
说着,提剑向他飞扑而去。
身上不知被流星锤砸了多少下,尖刺甚至穿透了铠甲,身上多了一个个血窟窿。
但是我像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专攻他的下盘,终于他的脚步零乱起来。
就是现在!
我由下而上将剑砍进他肩膀铠甲的连接处,将全身力气汇集在右手上,猛的向上一挑,他的手臂被我直接切了下来。
与此同时,我的背后被流星锤猛地一击,直接喷出一口血来。
他趁机捂着被砍断的肩膀疾步后退,身后的蛮夷人立马上前将他接回去,然后大喊“退,撤退!”
用剑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缓缓起身,发丝飘扬,将剑从地上拔出,看着那道被人扶上马的身影。
今日,库伊汗的命必须留下!
正想上马去追,却见一支凌厉的箭直直射入那人的身体,第二支,第三支,直到那人跌落马下。
我回过头,看到了手持弯弓立在城墙上的江二哥。
荒夷人见首领被射杀,顿时群龙无首,开始自乱阵脚。
我对着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士兵们吼道“将士们,冲!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23
这几乎是一场屠杀,每个人都杀红了眼,接连的打击和连日的屈辱,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发泄口。
毫无意外的大获全胜。
荒夷人这次行动几乎是倾巢而出,死伤数万人,最后一万人被俘,六千人逃走。
军中士气高昂,在第六日打扫完战场,派兵驻扎在荒夷。
身上的伤逐渐恢复,那日库伊汗的暗器将我女子的身份暴露,自那之后我也就不需要带着面具和一身男子打扮。
穿着里衣,批着斗篷,倚坐在门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北疆的月亮好像和京城的月亮不一样,一轮明月高高高挂起,月光柔和的洒下来,少了几分京城之中的朦胧与神秘。
我看得出神,身边突然坐下了一个人,是江二哥。
“过两日就要启程回京,墨言的……也会一同回京,你的身体能吃得消吗?如果不行的话,”
“我没事,我一定要亲自送墨言回家。”我打断他的话,他没再劝说。
我们心知肚明,这一趟,我们就算是只剩一口气,都要陪他们走这最后一程。
24
两人没在说话,我继续仰头看向天空,他沉默的喝着手中的酒。
一壶酒下肚,他站起身,我看着他仍旧是一瘸一拐的步伐,忍不住出声问道“你的腿?”
“拖的有些久,废了。”他用沉静的声音,说着一个残忍的现实。
会带着江墨言上树下河,江家最调皮的儿子,江伯伯唯一活下来的儿子,战场上的常胜将军,成了一个瘸子!
眼泪充斥着眼眶,我尽量憋住声音,不想让江二哥听到,然后更伤心。
他反而是走了回来,然后像江伯伯那样,轻轻的拍了拍我的头。“别哭,阿宁,一条腿而已,二哥这不是好好的活着吗?”
我摇了摇头,眼泪滴在膝盖上,不是的,那不只是一条腿。
“是我们江家对不住你,明明是无忧无虑的相府千金,却成了现在这般。你和莫言的婚约就此作罢……”
将脸上的眼泪擦掉,我坚定的看向他“不,江二哥,我这辈子都是墨言的妻子。”
不知江二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看着天边的月亮。
我此刻只觉心里传来密密麻麻的痛,像被千万只蚂蚁啃食。
墨言在北疆的时候,每当夜晚,头顶这一轮明月,他都在干些什么呢,是不是也如我一般在心底疯狂的思念他。
他还说当了将军以后,让我做师爷,和他一起驰骋疆场,他肯定想不到,我先他一步来赴约。
江墨言,我看到北疆的月亮了。
25
一路护送江家父子三人的棺椁,皇帝亲自在城门迎接,明明是打了胜仗,但是京城一片哀戚。
江老夫人在儿媳的搀扶下快步至三个棺椁前,伸出的手都不知要落在哪个上面。
江二哥的腿无法骑马,坐在马车中,下车时,皇帝亲手扶了他一把。
接下来是受封听赏,历朝历代皆没有女子为官,战乱一平,朝中的文臣又开始作乱,不同意让我受封为将军,而是册封为公主或是入宫为后。
皇帝直接在朝堂上将那帮老臣骂的狗血淋头,力排众议,将我封为镇北将军。
从此,京中少了一个相府千金,北疆多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
又是一年中秋夜,看着天上的明月,似是有个少年抓着我的手,气急败坏的说“明年这个时候你我都是夫妻了,牵个手怎么了!”
眼前逐渐模糊,今日月圆,却再无故人相逢。
一阵风将身边的纸吹起,寥寥四字却字苍劲有力。
【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