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862更新时间:26/06/03 16:35:43
8
陪着三皇子一块迎尤雪回来的时候,我才发觉,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心悸了。
尤雪死了。
成千上万中原兵马却只抬着一副打造精致的棺材,看着着实有些可笑。
走之前,她说大漠会吃人,一语成谶。
下跪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风雪太大,我的整个身子都像是被麻痹住了一般,膝盖僵硬地砸在雪地上。
三皇子在我旁边落泪了。
「大漠王子以欺辱女子为乐,每天都有数不尽的女子惨死在他的帐中,可怜了皇妹,我中原养兵四年才有足够实力迎她回来,但是一切都晚了。」
「听闻皇妹死前,望着京都的方向,死不瞑目……」
我张了张嘴,却还发不出声音。
奇怪。
明明尤雪死了我心里应该是该快活的。
但心中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一般,愈发喘不过气来了。
四周迎接的人齐齐拜下,山呼:
「恭迎公主,重回京都,归于故土——」
我结结实实地将脸埋进雪里。
面前的雪不再那么冰冷,我却迟迟没有抬起头。
我闷声道:
「恭迎公主,重回京都,归于故土——」
我们一路护送着尤雪的棺材去了金銮殿,再去了皇陵。
葬仪结束,我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玉镯,将其塞到了三皇子的手里。
「殿下,这是公主生前赠与我的遗物,我想,放在你这会比在我这合适。」
三皇子接过玉镯,神色不明地瞧了我一眼。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9
即使尤雪死了,我的日子也是没什么变化。
死亡改变不了任何。
但是于皇后而言,尤雪的死就是大事了。
皇后叫走了先前尤雪身边所有伴读,要在她宫里为故去的公主祈福。
那些伴读早已嫁为人妻,却也不能违抗懿旨。
但我没想到,她点名的伴读里面,居然也包括了我。
我穿着一身宫女装,跪在一堆千金小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身边那些打量的视线,和那日公主招新伴读的时候一样。
所谓的祈福,其实就是抄些经文。
抄经文的时候,皇后忽地刁难起了一个世家小姐。
「姜小姐,哦不,现在应该叫你余夫人了吧?」
「你这字写得未免太杂乱,丝毫看不出虔诚。你可别忘了,是雪儿牺牲自己成全了如今的你!那天陛下原本是要将你册封为公主,去大漠的人本应该是你!」
皇后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指着姜小姐的手都在颤抖。
姜小姐有些难捱地轻声抽泣起来。
很快,皇后又将矛头指向了我。
她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指着我:
「还有你,程清!」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是你在雪儿宫中不知道同她说了什么,第二日她就改变了主意,说什么也要自己嫁去大漠!都是因为你!」
我缄默着。
宫里生存那么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主子发火的时候,千万不要开口说话,这会让她更加生气。
皇后撕心裂肺地哭喊:
「雪儿平日带你不薄,你为何丝毫不念及往日同窗之情,喊她去送死!」
我嘴巴张了又张,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回娘娘的话,玉珏从爹娘被流放之后,早已被公主厌弃。玉珏说了什么,对公主并无甚影响。」
良久,我忽而听得我头顶传来一声她的冷笑。
皇后缓缓道:
「你是在怪雪儿那时不让你嫁给太子,还是以为你家中的变故,和雪儿脱不了关系?」
我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奴婢不敢。」
皇后凑到了我的耳边,放轻了声音道:
「你以为,太子真是什么好东西吗?」
10
从坤宁宫出来,我的思绪一片混乱。
先前我因为尤雪那句「德不配位」,我认定她别有居心,既是阻止我成为太子妃,又参与了害死我爹娘。
一次次的失落和心寒,让我失去理智,以至于在那天大雪时,对她冷嘲热讽,还摔碎了她赠予我的玉簪。
可是今天,我不由开始怀疑起所有事情。
我心神不宁,伺候三皇子用晚膳的时候,不慎将碟子摔碎在了地上。
我连忙跪了下去。
自从成为三皇子身边的宫女后,我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失误。
三皇子淡淡道:
「起来吧,没事。」
我战战兢兢地站起了身。
三皇子目光幽幽地看了过来,带着审视的口吻对我道:
「玉珏,往日你最稳妥,今日可是因为皇妹的事?」
还没等我开口,三皇子就继续道:
「其实你和皇妹之前的关系,我是知道的。皇妹曾经同我说,你是她不可多得的知己。」
「但是有一天,她变了。」
我微微抬眸,眸色晦暗地瞧着三皇子。
三皇子站起了身,背对着我。
「就在皇兄选妃的前一天,我在母后的宫中陪母后,皇妹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坤宁宫,让我和母后阻止你成为太子妃。」
「那时的我觉得很奇怪,毕竟往日里你们感情甚好,她应该支持你才是。」
我难捱地攥住了衣裙。
果然是尤雪阻止我嫁进东宫,可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的觉得我「德不配位」吗?
「太子选完妃的那几日,她坐立难安,紧接着就传出了宰相府出事的事情。她找到我,让我给父皇上谏,从轻处罚宰相府,并且不要让此事波及到你。」
我瞳孔猛缩。
「我忍不住好奇,询问了她。」
三皇子忽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她同我说什么吗?」
我缓缓抬眸,嗓音有些喑哑:「她说什么?」
三皇子定定地瞧着我。
「她说,皇兄,你相信世上会有重生之事吗?」
11
我浑浑噩噩地来到了尤雪原本住的宫殿。
宫殿中每一个熟悉的物件都能勾起一段往日的回忆,从四岁进宫之时,我的人生好像都在这里留有痕迹。
忽而,我心神一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物件。
是那枚被摔碎的玉簪。
它被小心翼翼地拼接起来,放在一个精美的锦盒里。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倒像是从未被摔碎过一样。
我轻轻摩挲着玉簪,心中是道不明的情绪。
此时,刚好有一阵风吹过,吹散了书案旁几张发黄的宣纸。
我蹲下身去捡,看到了尤雪的字迹。
【仁和二十一年,一月初二。
这是我第三次重生了,也是天道说的最后一次……
镜子里的我年方十六,三世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这一世,我一定要守护住我的阿清。】
我抓着纸张的手忍不住轻颤起来,转而急不可耐地翻开了下一张。
【第一次重生,我护不住宰相府,只能阻拦阿清被选为太子妃。
让她不至于在母家失势后,还对太子存有幻想,被太子厌弃,心碎后跳下城墙而死。
重生之事过于匪夷所思,我只能对外说阿清德不配位。
听说阿清在选妃大典上差点哭了,我很心疼。
但为了她的以后,我必须这么做。
后来,我告诉了阿清原委,给她安排了盘缠和护卫,让她出宫去找证据为宰相翻案。
可我没想到,阿清出宫后不久,就被仇家杀了……】
我拼命地咬住嘴唇,才让自己没有哭出声。
从始至终,她都在替我筹谋。
而我却……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打湿了面前发黄的宣纸。
12
【第二次重生,我还是没能护下宰相府,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这次,阻止阿清成为太子妃后,我把她留在宫里做了最下等的宫女。
我知道宫人踩高捧低,她吃了很多苦。
但比起出宫死去,在宫里活着,总归是有希望的。
可我没想到,大漠要和亲,父皇在伴读中选了无人可依的阿清,封为公主嫁去了大漠。
我本以为在大漠做王妃对阿清来说是解脱,还悄悄为她添了妆。
可我没想到,她嫁去的第二年,就被大漠王子折磨死了……】
我一下子跪坐在了地上,模样十分狼狈。
原来……原本要嫁去大漠的人,竟然是我?
眼前一片模糊,我狼狈地擦掉眼泪,继续往下看。
【第三次重生,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设计让宰相夫妇假死在流放路上。
这才勉强护下了阿清的父母。
很抱歉阿清,我还不能告诉你真相,还要让你在宫里受苦。
但这一世,你们一家都好好活着,早晚会团聚的。
可是,和亲的事情似乎无解。
除了阿清之外的伴读我不会顾及,随便谁去和亲都行。
但她们背后都有强大的家族庇佑,只要替嫁,阿清必然是被推出去献祭的人。
除非,没有替嫁。
经历了三世,我护住了阿清和她的家人,却护不住我自己了。】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脸色不自觉地发白,嘴唇开始颤抖。
原来尤雪当时竟是打算替我和亲!
可我当时,都干了什么啊?
13
【仁和二十一年,一月十六。
今天雪下得好大,我很害怕,但我还是踏出了宫殿。
我想见阿清最后一面。
看见她浑身是伤,我很心疼,即使重来三次,她还是在吃苦。
可我真的只能做这么多了。
我试探阿清,她误会了我,把我当成坏人,恨着我,还有力气嘲讽我。
她怀着为父母沉冤昭雪的心情在宫中艰难生存。
很好,求生欲很强。
阿清,你就是要努力努力地活下去,你会有光明的未来。
可我还是没忍住问阿清,你就这么想让我去和亲?
虽然我已经决定了,明日就去跟父皇自请和亲。
但我好舍不得这里的一切啊。
此刻,当下,我多希望阿清说一句不舍得我。
但阿清没有,她说,公主享天下供养,以公主一命换天下太平,很值。
我的心和玉簪一样,碎成千万瓣。
却又高兴着,我的阿清,已经与第一世跳下城楼的她截然不同。
她不再依附任何人,像悬崖的孤梅,一个人也可以在雪中傲然生长。
至于我,就在她那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吧,被诅咒也好,万劫不复也罢,我只想要我的阿清,平安顺遂。
最后,我把玉镯还给阿清,坐实了这个坏人。】
这是最后一页宣纸。
反应过来时,我早已泣不成声。
她小心拼好玉簪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穿着嫁衣,义无反顾地上了和亲的马车时,在想些什么呢?
她受尽折磨,望着京都的方向死去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
我崩溃至极,蜷缩在地上,将头埋进双膝之间,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淡黄色的宣纸散落了一地。
天色渐暗,当我走出长乐殿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和尤雪和亲那一年一样。
14
我疯了一般跑到三皇子的跟前,痛哭流涕地对他道:
「殿下,殿下,奴婢求您,能不能把那个玉镯还给奴婢……」
三皇子幽幽地瞧着我,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虽然不知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看来,你好像是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将我扶起来的时候,他从怀中拿出玉镯,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下次可别轻易把它弄丢了。」
我双眸通红地瞧着玉镯,它依旧是完好无损。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和尤雪之间的关系能像这完玉一般,毫无损伤。
三皇子道:「今天我宫中来了两位客人,我想,你应该会想见他们。」
他话音刚落,我的心脏便怦怦跳了起来,像是有什么预感一般。
下一秒,我便看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我的嗓音变得格外沙哑:
「爹,娘。」
父亲母亲一见到我,便飞奔过来拥住了我。
感受着他们二人熟悉的怀抱,我再也无法抑制地悲恸出声。
如今的重逢,是尤雪用三世的光阴,以及自己的生命为我换来的。
母亲变得憔悴了许多,再也没了昔日宰相夫人的雍容华贵,她怜爱地抚着我的面颊: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都瘦了许多。」
我泪眼朦胧地问:
「父亲母亲,那天宰相府究竟是怎么了?父亲一向清正廉明,绝不会叛国,可是受了小人陷害?」
父亲晦暗地看着我,「是东宫。」
「啪」地一声,我的脑中好像有根弦崩掉了。
我满面震惊地瞧着父亲。
父亲叹了一口气:「清儿,太子早就不是那个太子了。他暗中与平秦王勾结,谋划着弑父夺位。」
「为父就是抓住了他的把柄,宰相府这才遭此大难。」
我不敢想象,他才是害我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
而我,还一切都怪在了尤雪身上。
我痛苦地摇着头:
「为什么……他已经是太子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父亲揽住了我的肩膀:「清儿,有些事情,远没你想象的这么简单。」
「陛下身体康健,三殿下人中龙凤,太子因此寝食难安,恐生变故。」
「我们现在过来,也是因为太子马上就要有所行动了。」
15
五日后,太子兵变逼宫。
但出乎预料的是,他身边不只有平秦王,还有大漠王子。
原来,太子才是真正勾结敌国的那一个。
太子一路披荆斩棘直接杀到了乾清宫,剑指躺在榻上休憩的陛下。
下一秒,无数禁军和其他士兵涌入皇城。
太子面色大变:「中计了!」
因三皇子救驾及时,陛下封三皇子为下一任储君,下令为宰相府翻案,父亲恢复官职。
我又成了金尊玉贵的宰相嫡女。
好像又回到了刚开始。
我拿回了一切。
失去的,只有尤雪。
太子被当街斩首的那天,我静静地站在人群之中。
今天雪下得很大,大到我甚至看不清太子的神色,他的头颅就猝不及防地落到了地上。
雪花落在了我的面上,化为温热的水珠。
一时间,我也分不清我脸上的到底是雪还是泪。
尤雪,你能看见的,对吗?
太子勾结了大漠王子,如果他真想保住你,你便不可能死。
如今他身首异处,也算是替你抵了命。
但我心中一片清明,始终明白,真正该死的人是谁。
于我而言,这一世的结局,其实和前几世没有改变。
我失去的只有尤雪,却又好像失去了所有。
16
父亲官复原职后,上门提亲的世家和相邀的贵女踏破了门槛,连三殿下也时常递拜帖。
奈何我兴趣缺缺,整日就是对着院里的雪发呆。
爹娘经历过生死,自然不会勉强我。
时隔四年,我们一家人终于整整齐齐过了个团圆年。
上元节刚过,我自请为尤雪守陵。
我在皇陵,从万里雪飘的冬日,陪伴尤雪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季。
宰相府传来好消息,母亲又有身孕了。
我回复探望母亲,却在孟春还没来得及褪去的寒意中一病不起。
病情来势汹汹,就连皇宫中最好的御医为我瞧过之后,都叹息着摇了摇头。
「程姑娘表面上是受了寒,实际上还是心病更多些。如若不消除心病,怕是熬不到入春。」
我浅笑着,没说话。
父亲噙着泪看着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
我握住父亲的手,「父亲,先别告诉母亲,就说,就说我外出游历了,想看看这大千世界……」
父亲泣不成声地点点头,「待你母亲生产完,为父就会辞官避世,定不会让你的弟弟妹妹再受你这般苦……」
离开之时,我发现向来伟岸的父亲,背影却是如此脆弱。
这一瞬间,我在想,是不是自己过于不孝了一些。
几日过去,天气回暖。
我却下不了床了。
或许是预料到了什么,弥留之际,我极其费力地拿出了藏在怀里的玉镯和簪子,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它们,等待着离开的那一刻。
今年,我二十一岁了。
尤雪也二十一了。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如她一般,有重来的机会,会不会因为救她奋不顾身。
答案是肯定的。
闭上眼睛的那一瞬,我落下了一滴泪。
我缓缓道:
「尤雪,我来寻你了。」
「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虚空中,少女的声音温柔平缓,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我来接你了。」
「我的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