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类别:
古言
作者:
天航字数:4326更新时间:26/06/03 16:35:28
我是公主的伴读,从小陪伴公主长大,关系亲密。
但不知道从哪日开始,她变了。
她夺了我的太子妃之位,害我家破人亡,沦为奴婢。
我去质问她,只换来她的一句:
「你德不配位。」
四年后,她和亲回来,归于故国,埋骨故土。
我才发觉,是我错了。
且错得离谱。
1
今天是太子尤成宇的选妃日。
其实选妃就是走个过场。
我很清楚,属于太子妃的那朵牡丹花一定会落到我的手上。
我是宰相嫡女,也是从小和公主殿下一起长大的伴读,身份地位不言而喻。
更何况我和尤成宇青梅竹马,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乐见其成。
太子妃之位,我势在必得。
然而到了真正选妃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尤成宇捻着那朵牡丹花看遍了殿内的所有贵女,他望向我的时候,眼神还有些闪躲。
他走到我的身边,手却放在了象征侧妃的月季上。
我面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
尤成宇像是不忍心,又像是听到身边皇后娘娘状似漫不经心地轻咳声,最后甚至连月季也没给我。
直到公公高喊:
「选妃结束——恭喜太傅嫡次女,获选太子妃,恭喜……」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心,想不明白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为了宰相府的体面,我强忍着没哭出来。
仪式结束后的下一秒,便飞奔去公主尤雪的长乐殿。
可刚到宫殿门口,我就隐约听见了里面人的谈话。
「今日太子哥哥没选上程清吧?」
是尤雪的声音。
宫女毕恭毕敬道:「回殿下,今日太子殿下没有选程姑娘,程姑娘差点当众哭了呢。」
「您已经开口说不让程姑娘做这太子妃,那太子殿下怎么也会卖您面子。」
尤雪「嗯」了一声。
听到这里,我的四肢仿佛被灌了铅一般,浑身不得动弹。
我落选,竟是因为尤雪?
可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真姐妹,她知道这我多想做这个太子妃。
甚至昨日她还笑着对我说:
「阿清,你放宽心,莫紧张,太子妃之位定是非你莫属。」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愣神之际,忽而又听得大殿内传来动静。
宫女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恕奴婢多嘴,之前您对程姑娘多有照拂,默许她为未来太子妃。今天怎么突然改口?」
我攥紧了衣裙。
心中不知怎的,很是慌张不安,却又很想知道尤雪的答案。
如果她有苦衷呢?
如果她…….
尤雪的声音淡淡的。
传到我耳中之时,却十分清晰。
「当然是因为,她德不配位。」
2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宰相府。
刚进家门,得到消息的爹娘就满脸着急地跑到我的身边。
我嘴一撇,一直忍着的眼泪决堤而出。
娘亲揽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拥在怀里。
「就是啊,清儿是丞相府的嫡女,太子不娶你是他没眼光,咱们清儿可不能光指着一棵树上吊死呀。」
我面上挂着泪,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回到房中,我瞥到梳妆台一枚制作精美的玉簪之时,心还是缓缓沉了下去。
这个玉簪,是尤雪赠予我的。
早在三四岁的时候,我凭借着家世和天资聪颖,被陛下钦定为公主伴读。
一开始我们并不亲厚,直到十三岁那年的上元节,我们的感情才有了质的飞跃。
那天课业结束后,下了一整日雪的盛京银装素裹。
尤雪提议一起去街上玩。
谁知刚到街上就遭遇了刺客,暗卫尽数被杀。
我们被囚禁到了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多少个昏天黑地、冰冷刺骨的日夜,我们相互依偎,陪伴着彼此。
她绝望过,我崩溃过,但都依靠着对方,坚持了下去。
我看着因为吃了馊饭面色逐渐青黄的公主,心有不忍道:
「公主殿下,我这一份饭不是特别馊,你吃我的吧。」
她看了一眼我碗中确实还算白净的饭菜,浅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我吃了你的,你就要吃我的馊饭了。」
我微微愣了一下,转而道:「公主身份尊贵,臣女自是比不得的。」
我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静谧了一瞬。
「我们都是被绑来的,这里哪有什么公主,你我命都只有一条,又有何分别?」
她没再说话,只大口大口地吃着碗中的饭菜。
尤雪看了一眼一旁愣神的我,笑道:「好啦,快吃。」
公主面上灰扑扑的,眸底却温暖明亮。
也是在那一刻,我忽而发觉高高在上的尤雪,可以离我很近。
于是我把我的狐裘解开,盖在她身上。
她也学我。
我们都盖到了两件狐裘,互相用体温暖着彼此,挨过黑暗的冬夜。
被救出去之后,尤雪对我和对其他伴读,也有了些许的不同。
我也拿她当闺中密友。
我及笄那天,她赠予我一枚玉簪。
簪子上刻着我和她的名字。
「清雪」
四年过去,这簪子被我珍之重之。
我也一直认为,我会成为太子妃,和尤雪更亲近,永远在一起。
谁知,今日却听得一句:
「她德不配位。」
我面上露出一丝空白,手指攥紧了衣裳。
记忆中温暖明亮的公主,变得陌生起来。
3
几日后,我进宫为尤雪伴读,她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
可我却做不到她这样洒脱。
那句德不配位,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辗转反侧。
我总忍不住想,或许尤雪是故意的,说不定她知道了什么,有将我和太子殿下拆散的苦衷。
于是我决定和她好好谈谈。
可今天讲书的地方,站了一圈的人,全是京城世家贵女。
我上前去,众人回头看我之时,眼神都颇为古怪。
我笑笑,并不在意:「先生,今日这么多小姐过来,是要一同听讲吗?」
先生面露尴尬。
「程大姑娘,圣上昨日下旨,令臣为公主另择伴读。这些世家小姐今日便是过来参选的。」
我怔愣了一瞬。
下一秒,身后公公高声通报:
「公主殿下驾到——」
我回头,就见尤雪一脸冷漠地看着我。
「真是放肆!程清,你身为罪臣之女,父皇没将你贬为贱籍,已是天大的恩赐,现在连行礼都不会了?」
这是尤雪头一次如此盛气凌人地对我说话。
而且,我不明白她话中的「罪臣之女」是什么意思。
「公主殿下,罪臣之女……是何意?」
身后那些贵女开始窃窃私语。
我直直地瞧着尤雪。
她瞥了我一眼。
4
「宰相犯下卖国通敌之罪,本来要满门抄斩,但父皇仁慈,留你爹娘一命,流放台州。」
「你怕是不知道,他们今日一早便动身了,不过宫中刚传回消息,流放途中百姓群起激愤,你爹娘…….死在了百姓的手中。」
我愣愣地瞧着她,每个字都听见了,却无论怎么都听不明白。
我的爹爹怎么可能通敌卖国?
他这一生都在为为民请命,又怎会死在百姓手中?
荒唐,一切都太荒唐了!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有人诬陷…….」
说话间,我已经控制不住地落了泪。
尤雪打断了我:
「证据确凿,你不愿意相信也没用。」
「至于你,父皇念你曾是本宫的伴读,对这件事不知情,便允你个闲职留在宫里。」
「别奢望其他不属于你的东西了。」
尤雪字字诛心,我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我痛苦地瞧着她,看着她冷漠的神色,心中慢慢变得死寂。
本以为我们是挚友,可现在,她骗我,欺我。
我甚至在想,爹娘出事,是不是和她也脱不了干系?
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我看着尤雪,哑声道:
「罪臣之女自然不敢奢望太子妃之位,德不配位的道理先生教过的。」
尤雪目光闪了闪,但什么都没说。
她目光晦暗地瞧着我,指间把玩着我赠与她的玉镯。
良久,她将玉镯甩在了我的脚边。
「程清,如今你是罪臣之女,你的东西本宫留着说不清。」
「你拿回去吧。」
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崩塌了。
我竭力忍住崩溃的情绪,在一众奚落的目光中离开了长乐殿。
殿外下起了小雪。
我缓缓伸出手掌,在接到落雪的那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哭出了声。
从那次被绑后,尤雪无比害怕下雪。
每每下雪,她都不敢出门,拉着我缩在长乐殿里,靠在暖炉旁同我讲话本子或者是宫中八卦。
但如今,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短短一日,我失去了至亲,也失去了挚友,几乎失去了拥有的一切。
离开长乐宫的路很长,我走得好费力。
5
因是罪臣之女,我只能做下等的杂扫宫女。
即便受尽磋磨,我也不敢轻生。
父母之死不明不白、冤屈至极,我要留在宫中慢慢查明真相。
若有拨开云雾那日,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为父母报仇。
尤雪则一直暗中给我使绊子,每每我出状况,都会瞧见尤雪的贴身宫女悄悄躲在角落里观察这一切。
她竟不容我至此。
那些日子的共患难,如今想来像是笑话一般。
今日和以往一样,就因我打扫御花园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一朵残梅,管事的嬷嬷大发雷霆,将我拖到长凳上打了十个板子。
我痛呼道:「嬷嬷,你滥用私刑,当真不把宫规当回事吗?」
嬷嬷冷哼一声。
「宫规?这宫里,主子的意思就是规矩!你当真以为,你还是宰相嫡女吗?」
因为我口出狂言,嬷嬷又给我加了五个板子。
打到最后,我已经感受不到身后的痛楚了。
迷迷蒙蒙间,我抬眸看向了长乐殿的方向。
依稀记得,四岁那年进宫,我和尤雪便是在御花园见的第一面,那时的我们携手在御花园共赏。
时过境迁,我却成了她棍下的奴婢。
昏死过去之时,我紧紧地攥着她赠我的那枚玉簪。
清雪二字的凹槽里,是吐出的鲜血。
6
被打的第二日,我还得爬起来,像往常一样做差事。
往日我是高门贵女,哪怕是一点小小的伤寒,爹娘都会为我告假。
如今身为贱籍,根本身不由己。
杂扫之时,我听闻了一件大事。
大漠要求娶公主。
圣上为了不让尤雪嫁过去,要从尤雪的伴读之中挑选一个封为公主,替尤雪嫁去大漠。
上午刚听说的消息,下午尤雪的贴身婢女便出现,说尤雪要见我。
我怀揣着万分复杂的心情,被带到了长乐殿。
见到了坐在秋千上的尤雪。
彼时,雪越下越大,甚至我都快看不清尤雪的面容,她整个人都快要被雪淹没住。
尤雪蹙起眉头,问我:「你在这宫里过得如此艰难,可想离开?」
呵,果然。
我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尖,笑了笑。
「奴婢不想离开。」
「奴婢留在宫中,只因父母冤屈不得申,若是要我和亲,奴婢只能送大漠王子一具尸体了。」
尤雪的秋千停了下来,她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嗤笑一声。
「公主,奴婢家破人亡后才发觉,往日所享之福如云烟一般,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握住的。」
「上次万劫不复的是我,这次就轮到公主了呢。不过公主到底是有福气的,你的灾祸会有人替你承受。」
「做公主的伴读,还真是容易万劫不复。」
大雪落到了尤雪的睫毛上,她眼睫开始不自觉地轻颤。
「大漠是个吃人的地方,但总有人要去。」
我满腔愤恨,质问她:
「以前落难之时,公主曾言,人命并无区别,人人都只有一条。如今真的灾祸降临,公主只会推别人出去挡灾吗?」
「奴婢忍不住想,若当年的逆党只允许我们活下一人,当年的公主也会推我去死吧,毕竟您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这么多年,到底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从怀中掏出了那枚刻着「清雪」二字的玉簪,将它狠狠地摔在了尤雪的身前。
玉簪撞到了秋千树上,霎时间四分五裂,碎片被埋进了大雪里,无影无踪。
尤雪的目光落在玉簪砸出的雪坑里,她笑了,笑声很低,让人听不出喜怒。
「哦,你就这么想让本宫去和亲?」
恨意涌入我的大脑,我一瞬不瞬地瞧着她,一字一句道:
「公主享天下供养,以公主一命换天下太平,很值。」
7
听闻尤雪大病一场,最后自请前往大漠和亲。
其中的缘由我不得而知。
我也想过是因为那天我同她说的话起到了作用,但转念又摇摇头,嗤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但究竟为何,对我来说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何在这吃人的皇宫中活下去。
尤雪和亲后,我一路勤勤恳恳,终于摆脱了杂扫宫女的身份,成为了三皇子的贴身宫女。
三皇子为我改名「玉珏」。
四年过去。
我年二十,宫中鲜少有人还记得我的过去了。
但我从没忘记爹娘并不安息,我还得查明真相为他们报仇。
而今天,我有了别的发现。
在三皇子书房中一个很隐秘的角落,我发现了他在四年前写给圣上的一封谏书。
【承蒙父皇抬爱,儿臣愿替父皇分忧。今日宰相叛变一事甚是蹊跷,若是草草判刑只怕惹得人心惶惶。儿臣提议,将宰相夫妻二人流放台州,台州艰苦,与死刑无异,也有益于维护朝堂稳定。】
【相府嫡女程清,一介女流不足挂齿。可念其为皇妹伴读,留在宫中为奴,以示父皇仁厚。】
我怔愣地看着这封信上的内容。
虽是寥寥几句就定下了爹娘的刑罚,但字里行间不难看出来,三皇子是在替宰相府说话。
可是四年前我与三皇子并不相熟,甚至一心扑在太子身上。
他为何帮我?
疑云未解,伺候三皇子用晚膳之时,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三皇子却忽然说道:
「明日要迎皇妹回宫,玉珏,明天你同我一起去。」
尤雪?
她竟是要回来了?
我垂下眼睫,睫毛却不自觉的发颤:「是。」
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是分别时尤雪的脸,让我总是会觉着心悸。
今夜雪很大,和四年前她走之时一样。
大雪的皇城,好像没那么欢迎她回来。